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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业境 准备第二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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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荷正坐在摘星阁院中石墩上,手里攥着一把剪刀,紧紧盯着回廊那头。忽见晏芷卿从回廊绕出,剪刀“当啷”掉在青石板上。她眼泪刷地滚落,“姑娘。你……”
晏芷卿俯身,拾起那剪刀,指尖抚过刃口。
刃口磨过了,磨得很利——如果今天晏芷卿没有回来、如果吞天道的教众闯进来,清荷会用这把剪刀了断自己。
她将剪刀合拢,放回清荷手里,又将她冰凉的手指一根一根拢起。
“收好。现在还用不到。”
清荷攥着剪刀,眼泪簌簌地掉,手抖得不成样子。
晏芷卿又替她拂去裙摆上沾的浮尘,“走吧,回去睡一觉。”
清荷用力点头,把剪刀插回腰间,跟着她进了摘星阁。
入了卧房,晏芷卿又推开那扇沉重的花格木窗。
入目是黏成一片的亭台楼阁,远处是挡成一片的层峦叠嶂,尽数掩在白森森滚动的云雾里。从这里望得见整座幽墟的轮廓,却寻不见一条能下山的路。
这哪里是阁楼,分明是一座立在悬崖边上的活坟。
早晚撕了这破坟。
焚心苦失败当夜,晏芷卿独坐妆台前,对镜梳发。烛火将灭未灭,在灯盏里苟延残喘。发丝垂落如墨缎,与暗夜合谋,将她大半张脸吞没。玉梳穿过长发,一下一下,缓缓到底。
镜中只有半张雪白的脸,一只眼、一弯眉、一点唇。
梳好了,镜中那半张脸轻轻笑了。
她与镜中人一起笑。
拿起一只白瓷胭脂盒,掀开盒盖,里头卧着一坨紫膏,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灯光下泛着幽幽暗光。
这紫膏叫“活坟”,也是她用温性药材炼的,不过还是个半成品,差了些东西。
正琢磨着怎么补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清荷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声音压得极低,说:“姑娘,我方才去打听消息,听说那个血池出了岔子,跑出了一只鬼,说是只灰祟!”
话音未落,花格木窗外远远炸开一声惨叫。跟着便是人喊马嘶、兵刃相撞的嘈杂声,整座幽墟瞬间乱成一团。清荷猛地一哆嗦。
晏芷卿却笑了。
鬼嘛,她熟。
鬼,执念所化,怨气所凝。分五等,白、灰、黑、红、大业。白祟最次。
鬼不问因果,不辨善恶,不与人言,只畏煞气。
煞气,是凶念,是杀气,是血债,是罪业。世人对它众说纷纭,从无定论。煞气可镇鬼,驱鬼,压鬼。但要杀死一只鬼,只有一条路,入它业境,破它业境。
她手里就死过两只鬼。她那个二婶、二婶娘家侄子薛砚。
这二人落她手里,做了整整一年的药奴。她物尽其用,废物利用,拿他两试毒,试遍了温寒烈缓各样的毒。毒了解,解了毒。
然后她一个没留神,没“照顾”好他两,叫这两个自己死了。
头七那夜,他们回来了。
那天夜里,晏芷卿正在镜前梳发,镜中忽然多出两道人影。二婶站在她身后哭。薛砚趴在门框上笑,指甲翻起的手指抠着门框,发出极轻的“嘎嘎”声。
晏芷卿放下玉梳,对镜中的二婶伸出手。镜面起了涟漪,她整个人穿了进去。
业境。
二婶的业境是一间柴房,又冷又黑,只有门缝那一线如刀疤的月光,和当年一模一样。二婶大概以为,只要把这间柴房原样搬出来,她就会像以前一样,缩在角落里,哭得要断气。
蠢。
业境由鬼的心造,也由人的心破。她想要一把刀,于是她从柴堆里摸出一把刀。然后,一脚踹开柴房的门,一刀捅穿二婶的喉咙。
她还想再捅几刀,业境骤变。
薛砚的业境是她的闺房,雕花床,妆台镜。她坐在床上,薛砚站在床边,脸烂了一半,溃烂从嘴角爬到耳根,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他笑得比活着的时候更恶心,伸出溃烂的手要摸她脸。
“郡主娘娘~”
他活着的时候,每次这样喊完就要动手动脚。死了还这样喊,死了都不知道换个花样。啧。
晏芷卿从枕头下摸出刀,一刀劈烂薛砚的脸。
又回到柴房,一刀。回到闺房,一刀。业境来回变换,每一次变换,鬼都会哀嚎着扑上来。她便一刀接一刀,把它们从怨毒杀到哀嚎,从哀嚎杀到死寂。最后一刀,柴房和闺房一起破碎,碎成齑粉,被月光一照,什么也没剩下。
干干净净。
白祟的业境,就这么好破。
他们一整年的绝望、恐惧、怨恨,竟然只化为两只白祟?
废物就是废物。
晏芷卿嫌弃一瞬,坐回妆台前。现在镜中只有她一个人了,没那些丑东西。她满意了,拿起梳子,继续梳发,继续对镜自赏。
回忆收拢,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焰晃了晃。
晏芷卿看向脸色惨白、牙关打颤的清荷,伸手把人拉到身边,用帕子擦去她脸颊的泪痕,温声道:“别怕,不过是只灰祟,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是姑娘……” 清荷的声音还在抖。
“鬼不敢过来。你安心去偏室睡,不会有事。”
晏芷卿牵着清荷去偏室安歇,安抚好她,才重新坐回妆台前,用银簪簪尖挑了点白瓷盒里的紫膏,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第二天,她说要调香。傅承安允了。
顶级香材与器具流水般送入阁中,装了一箱又一箱,摆了一桌又一桌。晏芷卿唤来几个仆妇,命她们将妆台搬到摘星阁三楼新辟的香室去。
于是妆台落定在香室西窗下,白瓷胭脂盒也在香室安了家。
调香的日子,她过得似乎十分悠闲。
玉杵轻捣,将香材磨成细粉。不到半个时辰,她便嫌腕酸,将玉杵一推,转身便挪到妆台前,摆弄那些女儿家的胭脂水粉。
对着镜子。她时而拿起小狼毫,醮了黛粉,细细描眉;时而沾一点胭脂,点在两颊,用指腹缓缓晕开绯色;时而挑一点口脂,点在唇上,轻轻一抿。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时而蹙眉,时而展颜。
胭脂水粉在指尖转来转去,每一盒都打开闻一闻,对着光看一看成色,不满意就搁到一边,换一盒再试。试到满意的,便对着镜子弯一弯眉眼,和镜中人相视而笑。
试来试去,她独独对紫色的口脂情有独钟。
到了后来,妆台上大半口脂,都换成了深浅不一的紫口脂,纯紫、朱紫混色、肉紫?,一盒盒挨着排开。“活坟”泯然众色。
每隔十日,吞天道的毒师便会来一趟香室。
为首的毒师脸上堆着笑,弓着身子垂首道:“姑娘,道主吩咐,您调香用的东西,我们得查验查验,以防……有什么不妥当的。”
以防什么,他不说,晏芷卿也不问。
她正对镜描眉,闻言头都没抬,只懒懒 “嗯” 了一声,算是应允。
毒师便一样一样地小心翻查。香料、器具、粉末、膏体,每一样都看,每一样都闻,每一样都用银针探,连香案的缝隙都没放过。
晏芷卿由他们查。
一日,毒师们见妆台上清一色的紫口脂,对视一眼。领头那个毒师终是上前道:“姑娘,容老朽查验一下您用的胭脂口脂。”
“查吧。”
她半点不拦,反倒当着他们的面,拿起那只素面白瓷盒,掀开盒盖,紫膏莹润生光。她转身背对他们,坐在镜前。
镜中,几个毒师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白瓷盒上。一个年轻些的毒师上前一步,却被领头的毒师一个眼神制止了。
晏芷卿微微一笑,指尖蘸了一点紫膏,轻轻点在唇上,再用指腹慢慢晕开。那原本不点而朱的绛唇,此刻染上一层若有若无的莹润光泽,愈发殷红欲滴。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弯了眉眼,十分满意,心想:这“活坟”用来当口脂,倒也十分提色。
那边,毒师们见她坦然用了这盒口脂,悬着的心松了大半。领头的毒师收回目光,示意手下人查验其余口脂。他们将其余几十盒紫口脂一一小心查验,却半分毒性都试不出来。那只她刚当着众人面用过、随手搁在琳琅满目的脂粉钗环堆里的白瓷盒,反倒被他们完完整整漏了过去。
查验半天,毫无异样,毒师们只能躬身告退。
三个月后,香成了。
清幽淡雅,满室生凉。
吞天道的毒师们围着这些香翻来覆去地查,火烧、水溶、银针探、活人试,每一样都试过了,结果都是无害。
傅承安对这些香料爱不释手。于是,那缕幽香借着山风,钻进了幽墟每一个角落。
他们不知道,这香叫“活坟”,是一把没有刀刃的屠刀,开刃只差一个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