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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高人来了 上午十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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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铺出一片明亮的光斑。VIP病区的走廊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走廊的另一头,老陈叔正领着一个年轻女生往病房方向走。
女生个子很高,目测一米七出头,扎着高马尾,发尾垂到肩胛骨的位置。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一条浅蓝色牛仔裤,外面罩了一件深蓝色的长款防晒服,面料轻薄,走路时衣摆微微飘动。从远处看,那件防晒服的宽大衣袖和垂坠感,竟有几分道袍的飘逸。
她斜挎着一个深蓝色布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老陈叔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小师傅,就在前面,快到了。”
“嗯。”女生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亮。
她叫沈幺宁,是川省青郡山那边天一派一个老道士的关门弟子。她今年二十岁,大二,学的是市场营销。道士是兼职,主业还是学生。学道时间不短,但还没独自上过手。
这次本来应该是师傅来的,但师傅在山里和一个改龙脉借运的坏人斗法来不了,这边听说情况又很紧急,就让她来了。临走时,师父给她发消息说:“你道法已学成,该出去练练手了。”
她就来了。
走进病区走廊的那一刻,沈幺宁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微微抬头,目光往走廊深处扫了一眼。
“怎么了?”老陈叔问。
沈幺宁没回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抬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布囊。
“好重的怨气。”
老陈叔一愣,左右看了看,走廊空空荡荡,阳光明亮,什么异常都没有。
“没、没有吧?”
“有。”沈幺宁的语气变得很认真,“很微弱,但怨气很重。且缠在一人身上不飘不散,不是普通的游魂,怕是……有千年了。”
老陈叔的脸白了一下。
沈幺宁没再说话,脚步加快,越过老陈叔径直朝着走廊深处走去,最后停在某个病房前,老陈叔跟着过去,抬头看了看房号,1102,和一分钟前王总发过来的房号完全一致。
神了!
老陈叔心里放心不少,这女娃娃虽然年轻但看着是有真本事的。
想着老陈叔就准备敲门,沈幺宁抬手阻止了他。
就见她脸上的表情凝重,从腰间布囊里取出三枚用红绳串着的桃木钉,又拿出一张黄符,一脸郑重,深吸一口气,指尖快速掐诀,口中轻念静心锁魂咒。
“天一正法,律令九章。今日立阵,锁闭阴方。门神护佑,四象安邦。阴魂不逃,邪祟不扬。急急如律令!”
念毕,快速将桃木钉按在门框三点,朱砂画符,手中的黄符快速贴在桃木钉三点中间交汇处,她动作娴熟却带着几分难掩的紧绷,神色极其认真。
等符纸贴完,她做了个施法的手势,轻喝一声:
“封!”
只见她动作结束后,三道金光从黄符处伸出,往三处桃木钉的方向快速闪过,再顺着红绳连接,随后隔空形成一个金色的屏障,屏障越变越大,最后将整个病房门罩住,封得严严实实,彻底断了阴魂出逃的所有去路。
“阵已起,这阴魂跑不掉了。”小师妹轻舒一口气,收了朱砂,轻声对老陈叔说。
老陈叔听不懂她口中细碎的咒诀,更看不见门框上隐而不发的金光阵,只明显觉得,走廊里的凉意淡了几分,温度悄悄升高了些许。见她抬手就要直接推门,连忙上前轻声拦住。
“小、小师父,里面还有病人,要不……先敲个门?”
“啊,对。”沈幺宁动作一顿,默默收回手往旁边让了让,心里暗自懊恼。方才一门心思布困阵、定阴魂,竟把寻常礼数都丢到了脑后。
老陈叔走上前,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从里面打开了。
王盼盼探出头,看见老陈叔,刚要打招呼,眼前忽然一花——
一道人影从她身边掠过去,快得像一阵风。她只感觉有什么东西“嗖”地一下进了病房,带起的气流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了一下。
“卧槽?”王盼盼扭头,就看见一个高马尾女生已经站在了程砚琢的病床前。
沈幺宁站在床尾,目光落在程砚琢的左手上。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是这里。”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旁人瞧着那只是个红肿发亮的水泡,但在她天生阴阳眼的视野里,那处正缠绕着浓得近乎化不开的怨气——不是淡薄飘游的灰雾,是沉如墨汁、稠似冷浆的暗黑色气团,厚厚裹住整只手腕,顺着皮肤纹路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怨气之重,几乎要在空气里凝成实质。
那怨气范围不大,却密得惊人,厚重、凝滞、带着一股沉古冷冽的压迫感,不躁不乱,却透着深不可测的底蕴。这么多年,她跟着师父行走,也只在镇压几头极凶的厉鬼时,才见过这般浓度的阴炁。
沈幺宁瞳孔一缩,心头猛地绷紧,手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布囊。
她深吸一口气,先掐了个寻宝诀——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确认此处只有阴魂,并无任何法宝法器在场,稍微松了口气。
随即,她从布囊中抽出师父传下的天蓬尺,尺身一竖,周身气息瞬间冷肃下来。不等旁人反应,她已掐诀念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阴魂滞留,有碍生门。吾奉天一,敕讨邪氛。休缠生人,速现原形!急急如律令!”
接着指尖接连续挥出数道金光,笔直打向那水泡。
不一会儿,打出的金光在水泡处连成一张细密耀眼的光网,狠狠往水泡上一盖,
“缚!”
金光网一点点沉入水泡里。
“收!”
金光织就的网四周合拢。
“起!”
沈幺宁指着金光网的双指隔空往上一拽,竟要硬生生将藏在其中的阴魂从水泡里拖出来。
江沄与水泡之间连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血气魂络,牵缠极紧,沈幺宁用尽力气,一时竟没能彻底扯出,金光网在空中绷紧,竟然有隐隐要断裂的趋势。
沈幺宁眉峰一紧,反手从布囊摸出一道画好的黄符,指一送,符纸无火自燃,贴在天蓬尺刃上。
“金光摄体,正气护身。散尔阴浊,安尔神魂。不摧不损,不杀不焚。听吾号令,暂伏凡尘!”
金光再度暴涨。可即便如此,那阴魂依旧沉凝不动,显然修为远在她预料之上。
沈幺宁压力骤增,她不再犹豫,贝齿猛地咬破指尖,以自身先天阳气血气为引,一滴血珠落在天蓬尺上。金光瞬间炽盛如焰。
“天蓬敕令,神尺斩邪。一锁阴风,二锁阴踪。三锁魂体,不动不冲。天一有令,缚尔邪踪。急急如律令!”
“——开!”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天蓬尺上震荡开来,强光一扯,那道死死相连的血气魂络终于寸寸崩断。程砚琢只觉得左手虎口处猛地一疼,水泡里的凉意剧烈地波动了一下。
一团淡蓝色的光从水泡里被扯了出来。
那光在空中缓缓凝聚,越来越浓,越来越实,最后化成了一个需要费力辨认才能看出的透明人形。
江沄。
他蜷缩着,双目紧闭,魂体淡得像一层薄雾,边缘几乎透明。他还在昏迷,对周围的一切毫无知觉。
王盼盼瞪大了眼睛。
老陈叔也瞪大了眼睛。
虽然之前见过,但再见一次,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丝……”程砚琢左手虎口处一凉,疼意越来越清晰。
她低头一看,□□了六天的水泡,再也支撑不住,“啵”地一声自行溃破,浑浊脓水混着血丝缓缓渗出来。
老陈叔慌忙抽了纸巾递过去,王盼盼连忙接过伸手帮她按住伤口。
沈幺宁此时却没时间关注患者,她盯着空中那团魂体,眉头紧皱。魂体虽然微弱,但怨气比她预想的还要重,这鬼的道行远在她估计之上。她咬咬牙,从包里又摸出一把符纸,手腕一抖,符纸竟然凭空燃烧起来,围绕着江沄悬在半空。
“太上敕令,超度幽冥。魂魄离体,速往仙京——”
她念咒的声音越来越快,符火越烧越旺,在空中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圈,将江沄的魂体笼罩其中。
光圈收缩。
江沄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魂体在光圈的压力下开始变形,像被一只手用力攥住。边缘的雾气被挤压得四散飘溢,淡蓝色的光忽明忽暗。
程砚琢的心猛地揪紧了。
“等等——”她开口想说什么,但沈幺宁已经进入了施法的状态,根本听不见。
光圈越收越紧。
江沄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水珠——不是汗,是水汽凝结成的露珠,一颗一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过眼角时又很像他的泪。
程砚琢看得心口发疼。
她想喊停,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双手捏紧了被子,紧紧盯着空中的江沄。
王盼盼在旁边看着,表情复杂。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陈叔搓着手,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沈幺宁的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这鬼比她想象的难缠得多。她施的是天一派最正统的“度亡法”,按理说一般的厉鬼撑不过三息就会被超度。可这个鬼……他的魂体在符火和天蓬尺的双重压制下,虽然痛苦,却始终没有消散的迹象。
不,不对,不是没有消散。
沈幺宁看着空中江沄的魂体边缘不断消散的怨气,是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给他输送力量保护他!
沈幺宁双手结印,双指并拢覆于双眼,口中默念: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开吾法眼,洞视幽冥。阴阳朗彻,邪魅现形!急急如律令——开!”
一道金光从沈幺宁覆在眼上的双指上闪过,几息之后双指撤下,只见沈幺宁此时双眼瞳孔放大几乎不见眼白,瞳孔中间显出一个小小的金色光圈,看着有些渗人。
她定睛往江沄身上看去,就见他的心口位置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金光流转。这金光之前被缚魂咒的光芒盖住都没有发现,沈幺宁闭眼仔细感受,再次确认江沄身上的金光并非出自缚魂咒。
不是出自缚魂咒,那又是什么?难不成这阴魂身上还藏着什么法宝不成!
自身实力又强大,还自带法宝,这阴魂也太难杀了吧!沈幺宁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是她独自接的第一单,可不能搞砸,于是她咬咬牙,收了度亡法,拿出三张符纸贴在自己身上,再继续划破手指,涂在天蓬尺上,一尺接一尺的挥出打在江沄身上,渡不了这魂,那就给他全部打散!
只见江沄身上的缚魂咒光芒猛地变亮,光圈骤然收紧,天蓬尺的尺风也咻咻咻的拍在江沄魂体各处,拍散了不少怨气。
江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而涣散,像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他看到了白色的天花板,看到了陌生的病房,看到了站在床尾施法的沈幺宁。
他看到了她手里的天蓬尺,看到了空中燃烧的符纸,身体被撕裂有崩坏趋势,魂上的怨气被打散飘在房内各处,身上无一处不疼。
他明白了。
他看了程砚琢一眼。
只是一眼,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叶飘过水面。可看在程砚琢眼里这一眼又很重,里面有一些不舍,眷恋,珍惜,还有,释然——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程砚琢张了张口,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就见他转过了头,闭上了眼睛,收回了所有抵抗的意志。
不是因为他不想活了。是因为他忽然觉得,如果自己的消失,能让她不再生病,能让这一切结束——那好像也不错。
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到他自己都忘了,到底是在等什么。
就见他魂体不再挣扎,任由光圈收紧、压缩、撕扯。他的脸因为痛苦而扭曲,嘴唇被咬出了痕迹——如果鬼有血的话,那应该是血。
沈幺宁愣了一下。
她施法这么多年(虽然也没几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鬼。他的怨气如此浓重强大,魂体却十分虚弱,而且遇到打压竟不反抗,不求饶,不逃跑。他就那样安静地、顺从地、像接受审判一样,承受着一切。
沈幺宁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手中的金光运转慢了下来,有点犹豫该不该继续。
师父说过,天一派的规矩是先打压后超度。怨气越重的鬼,打压得越狠,超度后才越干净。这个鬼怨气这么重,不压到极致,没法超度。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继续施法。
光圈越收越小,江沄的魂体也越来越淡。原本还能看清五官轮廓,现在只剩一团模糊的光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程砚琢的眼眶红了。
老陈叔偏过头不忍看这个场面。
王盼盼捏紧了心口的衣服,有点佩服又有点感动。这鬼是真的不愿砚琢因为他而受到伤害,为此不惜抹杀自己。
“住手。”
突然,王盼盼听到旁边的程砚琢出声,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紧。
沈幺宁没听见。
“我说住手!”程砚琢猛地坐起来拉住沈幺宁的深蓝色外衣,输液针在拉扯中被扯出来她也没管,声音拔高了八度。
沈幺宁终于停下来,转头看她。
“他根本没有反抗!你看不见吗!你不能这样对他!”程砚琢喘着气,声音在发抖,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沈幺宁皱了皱眉:“这位小姐,我是在帮你。这鬼怨气太重,不彻底压制,你的身体——”
“我知道。”程砚琢打断她,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他是鬼,知道他让我生病。”
“但我不要你把他打散。”
沈幺宁愣住了。
她看着程砚琢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很固执的、不讲道理的东西。
沈幺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叹了口气,收起天蓬尺,撤回符火。
江沄的魂体失去了法力的支撑,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从半空中缓缓飘落。
他落在病床的床尾,蜷缩成一团,魂体几乎已经看不见了,只有个大体的轮廓。只有沈幺宁能隐约看到那团模糊的光影,胸口金光处还在微微起伏——他还在,只是太弱了。
程砚琢伸出手,想碰他,指尖穿过了那团光影,什么也没触到。
她的手停在那处被子上,没有收回来。
王盼盼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陈叔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幺宁站在一旁,表情有些复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天蓬尺,又看了看床尾那团几乎消失的魂体,咬了咬嘴唇。
“我出去一下。”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走到走廊角落里,拨了一个号码。
“师父……”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幺宁丫头,搞定了?”
“没有。”沈幺宁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委屈,“我搞砸了。”
“咋个了啷?”
“师傅我给你说嘛,这个鬼嗯是怪得很,我咋个都渡不了他!”
师傅熟悉的声音安抚了沈幺宁刚刚被吼的委屈,倒豆子似的把刚刚的情况都说了一遍。“……我想着我一定不能搞砸,最后把大招都放出来了,结果师傅你猜咋个?那个苦主她竟然吼我!不要我打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的委屈变成了困惑:“师父你说,我是不是遇到啥子邪门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怀疑他胸口那个金光是法宝,是你感知到的?”
“我进门就查过,啥子都没得的嘛。”沈幺宁咬了咬嘴唇,“可他身上确实有东西在护着他,我打到最后自己都快虚了,他还是不散。”
“这个鬼怪得很!人也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长叹。
“傻丫头,那是功德。”
“功德?”
“你见过哪个鬼还能带金光的?估计这鬼有大功于民,但又因为什么原因,怨气滔天裹住了功德,你一开始看不到。但你打压他的时候,功德会自动护主。所以你压不散他。”
沈幺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幺宁丫头,师父问你,你施法的时候,他是不是没有反抗?”
“……是。”
“你是不是把他打得很惨?”
“……是。”
“他是不是被你打得都快散了,都没动一下?”
沈幺宁不说话了。
师父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几分心疼:“那是人家不想伤你,一个千年大鬼,他身上还有功德,要是真想跟你斗,你那点道行不够他打的。”
沈幺宁咬着嘴唇,眼睛红了。
“那现在咋个办嘛。”
“咋个办?该咋个办咋个办,人家苦主都不让你超度了,鬼你也打不过,你还能做啥子,打道回府噻。”
“可是——”
“可是啥子可是!这次是运气好,遇到的不是凶鬼。要是有个啥子闪失,你让我咋个跟你妈老汉儿交代?你个不省心的。”
说完师父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还有,这个鬼这么特殊,现在你把人家打坏了,记得给人家养好!我教你的那些养魂的办法,都用上。该赔礼赔礼,该道歉道歉。记得要真诚哈,别把个人的路走窄了。”
“那……法事的费用呢?”
“你还想要钱?”师父的声音拔得更高了,“你把人家打成那样,还好意思要钱?车费你自己垫!”
“哦。”
沈幺宁乖乖应下,她知道师父是在担心她。
“行了行了,搞快回去收拾烂摊子,收拾完抓紧回来。”
“知道了师父。”
电话挂断。
沈幺宁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
她没急着回病房,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眼角的潮意逼了回去。
然后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推开门,走了进去。
程砚琢刚刚在王盼盼和老陈叔的安慰下,情绪也恢复了冷静,看到走进来的沈幺宁,脸色缓和了很多,但也没有先开口。
沈幺宁走进来,先对着床尾那团几乎看不见的光影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刚刚对不住。”
然后她转向程砚琢,表情认真:“这位姐姐,给您道歉,刚刚是我冲动冒失,搞错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程砚琢:“这是养魂露,每天滴一滴在鬼……在您这位……朋友寄身的地方,能帮他养魂。”
又掏出一个布袋:“这是安魂香,晚上点一根,能帮他安神。”
再掏出几张张符纸:“这是护魂符,贴在他寄身的容器上,能防止魂力外泄。”
程砚琢看着她一件一件往外掏,表情从冷静变成了茫然。
“你这是……”
“赔礼。”沈幺宁低着头,耳根有点红,“我师父说,他是好鬼,不能超度。我打错了。”
程砚琢愣了一下。
“我师父还说,他……他生前做过大好事,身上有功德。所以我的法术对他没用。”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王盼盼和老陈叔对视一眼,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砚琢低头看着床尾那团微弱的光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原来你做过大好事。
原来你是有功德的。
原来你明明可以反抗,但你没有。
她抬起头,看着沈幺宁,声音有点哑:“那他现在……能好吗?”
“能。”沈幺宁点头,“魂体受损有点重,但根基没伤到。用我刚才给你的那些东西,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程砚琢点点头,把那些瓶瓶罐罐收好,表情缓和了一些。
老陈叔见她不说话了,赶紧上前一步:“那砚琢的身体……?”
“我已经把这位先生和姐姐之间的血气联系斩断了。”沈幺宁说着,看了程砚琢一眼,“后面姐姐多晒晒太阳,慢慢就会好起来。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几分:
“终究是人鬼殊途。以后姐姐最好还是不要离这位先生太近。等他的魂体养好了,最好……给他找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休养。”
“那要怎么把他弄过去?”王盼盼忽然插嘴,一脸认真,“打包?快递?还是说——”
沈幺宁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微微抽了抽。
“阴魂最适宜寄身的是陶罐。”她说,“找一个干净、没有破损的陶罐,装一些这位先生之前所居古河道的河水进去。等他醒了,自己就能进去。”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程砚琢:
“如果……如果到时候他还没醒,姐姐可以在陶罐里滴一滴自己的血。”
“为什么?”王盼盼眼睛一亮。
“因为这位姐姐和先生之间的血气连接才刚斩断。”沈幺宁回答,声音很轻,“他会下意识靠近姐姐的血气。”
“哦——”王盼盼拉长了语调,一脸“原来如此,又学到了新知识”的恍然。
老陈叔在旁边抠了抠后脑勺,想了半天,又问了句:“那……那陶罐放哪儿合适?有啥子讲究没得?”
沈幺宁想了想:“阴凉、安静、不要被阳光直射的地方就行。最好是离水近一点或者靠近植物的地方也行——河边的树荫下,或者地下室靠墙的角落,都可以。”
老陈叔点了点头,心里默默盘算着。
见众人没有疑问了,沈幺宁站在那儿,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一会儿,还是小声试探说:“那个……”
“嗯?”
“车费……能报销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是从青郡山坐火车来的,学生票,没多少钱,但是……”
她没说完,但程砚琢懂了。
程砚琢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小女生,背着包,千里迢迢跑来捉鬼,把鬼打了一顿,然后发现打错了,现在站在这里,期期艾艾地问能不能报销车费的钱,这让她想起实习时追着甲方要尾款的自己。
她叹了口气,无奈扯出一个笑:“多少钱?”
“一百八十三”沈幺宁飞快地报出一个数字,显然在心里记了很久。
“单程?”
“嗯。”
程砚琢转头看向王盼盼。
王盼盼翻了个白眼,掏出手机:“微信还是支付宝?”
“微信。”
王盼盼边划拉手机边说:“来回三百六十六,我给你凑个整。”
“微信到账五百元。”
沈幺宁愣了一下:“姐姐,多了……”
“拿着吧。”王盼盼摆摆手,语气随意,“大老远跑一趟,多的请你喝奶茶。”
她才不会承认,刚才这人施法的样子确实有点帅。
沈幺宁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收下了,脸上露出一个真诚的笑:“谢谢姐姐。后续有什么问题,或者遇到其他鬼怪方面的事,随时联系我。”
她从包里摸出名片,双手递给王盼盼和程砚琢,又转身给了老陈叔一张。
递完了名片,她有点不好意思的补了一句:“我,我就是经验不足,但是法术还是很扎实的,师傅那么多弟子,我的法术学的最好。”说完,双颊悄悄的红了。
王盼盼接过来一看——正面印着“天一派·沈幺宁”,背面印着微信二维码,她抬手就扫了码说道:“行,我正好有业务在川省,到时候找你玩儿呀。对了,你以后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
沈幺宁闻言微微一征,随即面带感激地应了一声,连忙掏出手机点了通过,还顺手发了个小太阳的表情包过去。
“我还在上学,平时可能回复慢,但看到一定会回的。”沈幺宁说完,又看了一眼床尾那团光影,表情柔和下来,“这位先生……真的很不一样。”
她没再多说,收了门上的桃木钉,和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脸上恢复了来时清冷的神色,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病房安静下来。
老陈叔把名片揣进裤兜,说要去送送小师傅,也跟着出去了。王盼盼拿起那瓶养魂露看了看,又放下。
程砚琢低下头,看着床尾。
那团光影还在,很淡,但还在。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团光影上方,没有落下。
“江沄。”她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但她觉得,那团光影好像亮了一点点。
只是那么一点点。
程砚琢收回手,靠着枕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
她没有注意到,床尾那团微弱的光影,轻轻晃了晃。
像一片树叶,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