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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工大吉,但有什么奇怪的东西跟过来了 江城八月的 ...

  •   江城八月的天气,像极了甲方的脸——说变就变。

      程砚琢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被改了十七版的咖啡馆设计图,感觉自己的太阳穴正在有节奏地突突跳。凌晨三点,她刚把古河道老建筑改造项目的前期施工流程确认邮件发出去,手机就响了。

      不是闹钟。

      是那个文创咖啡馆的老板,姓赵,五十来岁,自称“艺术追梦人”。

      “砚琢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兴奋,“我梦到了!咖啡馆的窗户,应该是月牙形的!弯弯的,像笑起来的眼睛!”

      程砚琢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总,”她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人类,而不是想杀人的野兽,“我们上周已经定稿了,矩形落地窗,采光好,结构稳,玻璃厂已经下单了。合同附件三第四款明确写着,定稿后设计变更需双方书面确认,且由此产生的额外费用——”

      “哎呀小程,别跟我扯合同嘛!”赵总打断她,语气亲昵得让人起鸡皮疙瘩,“艺术是需要灵感的!灵感来了挡不住啊!这样,你帮我改,就改窗户,其他的不动。玻璃厂那边我熟,我去说,只要今天中午前能出新图纸,来得及!”

      “今天中午前?”程砚琢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赵总,我今天上午有个重要的开工仪式——”

      “那就仪式前搞定嘛!你这么厉害,几个小时的事!我相信你!”赵总说完,又补了一句,“不然玻璃厂下单了再改,可就有实打实的损耗了,这违约金可不便宜哦。小程,你也不希望项目赔钱吧?而且我有预感,只有做成月牙窗,我这咖啡店才能一炮而红,长长久久——”

      程砚琢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忽的她软了声音微笑了一下,——是被气笑的,但笑得很职业。

      “赵总,正是因为不想赔钱,所以之前跟您确认清楚是矩形窗才定稿的啊。”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像一个懂事的孩子在跟长辈讲道理,“您看,您这个咖啡馆,我是真的特别上心。从选址到现在,十七版图,每一版我都记得呐。之前您也说过异形窗,但因为外立面承重问题咱们没法做到完全的异形窗,加了其他支撑的您又说不是您想的样子,所以咱们最后不是确认不做了嘛,这好看重要但是安全也重要不是,我也理解您希望生意红红火火,但是咱们红火的前提得是进出平安不是。”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你这丫头,嘴皮子厉害!可这次不一样了!我梦里她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你不知道,这月牙窗她是……”

      耳边赵总又开始滔滔不绝的兴奋起来,程砚琢捏了捏眉心,再次笑着打断赵总:“您说得真好,你说的这个月牙窗,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弯弯的,像笑起来的眼睛,这个意象可真好,确实更特别。可这重改设计图加上时间这么近,一个不好,还耽误您的开业不是,小程我也很为难……”

      和赵总你来我往,最后以程砚琢改图,然后从赵总手里薅下来他名下未来两年新开咖啡店的建筑设计合作结束,当然前提是这次必须要让他完全满意才行。

      赵总在电话里感叹:“真实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小程还是你厉害!”

      程砚琢在这边笑意更深了:“谢谢赵总的夸奖,我要学的还很多呢,还好未来还有很多机会向您学习,那我明天把新图和合作协议一起发给您确认哈。”

      双方愉快的结束了谈话,挂完电话程砚琢趴在桌上哀悼自己的睡眠,不过又一想未来的合作利润又觉得很值了,这个赵总不差钱,是准备做一个连锁咖啡店品牌的,未来至少要新开五家店,把小合作升级为大合作,程砚琢在心里夸了一句自己真棒。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开工仪式九点,从办公室到古河道工地四十分钟车程。现在改图,至少需要三到四小时。从现在开始需要不眠不休……

      程砚琢抹了一把脸,看在设计费的份上……程砚琢,你可以的,你是见过大场面的新锐设计师,你是能把一分钱花出一块钱效果的神仙!!!

      程砚琢睁圆了眼睛给自己打气,可不过一秒就开始萎靡……

      ——神仙现在想睡觉……

      程砚琢揉揉太阳穴,认命地打开CAD,开始画月牙。

      早晨七点半,月牙窗的施工图终于渲染完毕。程砚琢把文件和合同发到赵总邮箱,附言简短如讣告:“已改,请确认,祝我们合作愉快。”

      没有回复。很好,那位追梦人大概还在梦里追别的灵感。

      她冲进洗手间,用凉水狠狠抹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长发随便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换上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平底乐福鞋——这是她上工地的标配。好看?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踩泥坑,能爬脚手架,能镇得住场子。

      从家里出发到古河道工地,早高峰堵了整整二小时。程砚琢在车上啃着便利店买的三明治,手机嗡嗡震个不停。

      工作群消息99+。

      她点开最上面一条语音,外放。

      “程工!基坑开挖遇到硬质层,挖机勾不动,是不是得改方案?”

      程砚琢按下语音键,语速飞快:“先停。拍照片发我,带标尺。联系地质勘探单位调原始数据,对比设计标高和实际持力层深度。在我到之前别乱动。”

      发完,咬一口三明治。

      下一条语音。

      “砚琢姐,甲方问为什么外墙要用青砖不用红砖,说红砖喜庆……”

      程砚琢翻了个白眼:“回复他,青砖是原建筑风貌,历史保护要求里写明了。红砖喜庆可以买两幅春联贴上。另外,把保护文件截图发他,重点标出第三章第二节。”

      再下一条。

      “程工,古河道开工仪式用的香案摆哪里啊?江边风大,香烛点不着怎么办?”

      “找背风处,用挡板围一下。点不着就用防风机……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这边一直堵着,我可能要晚一点到。”

      等她终于挤过拥堵的江城大桥,开到古河道旁的工地时,手机时间显示: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开工仪式,九点开始,十点结束。

      完美错过。

      雨开始下了,不大,但细密,像谁在天上撒盐。程砚琢从车里钻出来,没打伞,径直走向工地临时搭建的工棚。现场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工人在收拾横幅和桌椅。

      工棚屋檐下,项目组的老陈叔正在收一个简陋的香案。看见程砚琢,他眼睛一亮:“哎哟喂,砚琢你可算到了噻!就等到你咯!”

      程砚琢心里一咯噔。

      等我?开工仪式不是结束了吗?等等,该不会……

      老陈叔已经笑眯眯地递过来三支香——不是崭新的,是仪式上用过、已经烧了一大半的残香,嗓门热络又实在:“快,来拜一拜噻。咱们这工程挨着古河道,老规矩,要拜拜水神,求个平安顺当。大家都拜过咯,就差你一个人了。”

      程砚琢看着那三支光秃秃、烟灰将落未落的香,又看看老陈叔诚恳的脸,心里那点因为熬夜和堵车积攒的暴躁,突然就泄了气。

      老陈叔是川省人,年轻的时候就来了江城,在建筑行业干了一辈子,人好,手艺扎实,就是特别信这些。程砚琢刚入行时就跟他合作过,他守工地,她通宵改图,他给自己泡浓茶的时候也会顺便给她泡一杯;她跟甲方据理力争,他会事后给她竖大拇指。

      她没法对这样一个人说不,更何况这并不是什么大事。

      心想,拜就拜吧。反正……也不会有用。要是有用,奶奶当年就不会走了。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但她很快把它按下去,接过那三支温热的残香。

      香案很简单,一块木板搭在砖头上,上面摆着个破旧的铜香炉,里面插满了燃尽的香梗。炉前摆着几个苹果、一些饼干还有一块煮熟的肉,已经被雨打湿了。

      程砚琢握着香,看着香案,脑子里莫名闪过小时候的画面:小小的她,走很远的山路去庙里,她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心里一遍遍念:求菩萨保佑奶奶病好,求菩萨让爸爸少累一点……

      后来奶奶还是走了。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她看着街边香火旺盛的寺庙,第一次觉得那些袅袅青烟,空洞得可笑。

      “砚琢?”老陈叔催她。

      程砚琢回过神,清了清嗓子。她用一种交施工图纸般公事公办的语气,对着香案在心里念叨:

      “各位路过的神仙大哥,小弟小妹,叔叔阿姨——自助用餐,吃好喝好。保佑工程顺顺利利,别出幺蛾子;保佑基坑别塌,材料别被偷;保佑甲方别在大清早、大半夜、以及任何人类应该休息的时间打电话,谢谢各位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能顺便保佑咖啡馆赵总梦里的窗户永远是矩形,那就更好了。”

      说完,她弯下腰,准备把香插进香炉。

      就在这一刹那——

      一阵风从江面卷来,裹着冰凉的雨丝和潮湿的腥气,“呼”地扑向她!

      程砚琢手一抖。

      那三支残香上积攒的、滚烫的香灰,像被精准计算过抛物线似的,“啪”地一整块脱落,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左手虎口的位置。

      “嘶——!”

      灼痛感瞬间炸开。

      程砚琢倒抽一口冷气,手一松,香掉在地上。她低头看去,左手虎口处,一片明显的红痕正在迅速浮现,皮肤火辣辣地疼,边缘已经开始微微隆起——要起水泡了。

      程砚琢欲哭无泪……行,老天都要跟我作对是吧,这是工伤,绝对是工伤!这算施工现场意外伤害吧?保险能报吗?等等,被香灰烫伤算哪类险种?

      “哎哟!烫到喽?”老陈叔赶紧凑过来瞧了瞧,咂了下嘴:“你看这红起一片,等会儿肯定要起泡。得赶紧处理哈,整严重了感染起更麻烦。”

      程砚琢甩甩手:“没事,面积不大,回去涂点药就行。”

      “那要不得!必须冷敷降温噻!”老陈叔固执得很,左右一瞅,“工地上倒是有自来水,可管子还没接过来…… 哎,有了!”

      他小跑到工地角落,拎回来半个脏兮兮的暗红色坛子,看造型怪旧的,虽然摔碎了,但是保存下来的部分还挺大,看样子有小盆那么大,里面还有盆浑浊的江水——大概是被河水冲刷上岸的。

      “砚琢,用这个,江水凉,泡一哈就好受多咯”老陈叔把坛子递过来。

      程砚琢看着那坛子碎片里盛着的泛着黄、漂着不明悬浮物的江水,沉默了。

      内心嫌弃的想:用这个泡?这水里的微生物种类可能比我这辈子见过的甲方还多。

      程砚琢连忙礼貌微笑阻止,“老陈叔,这江水太脏了,而且我手上也没破皮,应该没事的。”

      “脏啥子哦,这江水瞅着浑,干净得很噻!这儿离市区远,又没得工厂排废水,都是天然活水。”老陈叔把坛子又朝程砚琢递了递,“再说又没破皮,怕啥子感染嘛,冷敷一哈总比硬扛着强。”

      她不想让老陈叔一直举着,只好接过坛子碎片放在地上,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被烫伤的左手虎口区域,浸入冰凉的江水中。

      触水的一瞬,刺痛感确实缓解了不少。但紧接着,一种奇怪的、细微的麻痒感,从伤口处蔓延开来。

      程砚琢没太在意,只当是冷热刺激下的正常反应。

      她没注意到——

      坛子里原本被风吹得波光粼粼的水面,在她手浸入的瞬间,突然平静了下来。

      不是慢慢平静,而是一种突兀的、近乎诡异的静止。细小的涟漪有一瞬间静止,浑浊的悬浮物快速沉底,水面光滑如镜,倒映出阴沉的天空和她模糊的侧影,不多一会儿一小缕白色水汽形成缓慢的漩涡状水流围绕着程砚琢烫伤的伤口旋转然后消失不见,水面又恢复了波光粼粼。

      而她手背上那片红痕中央,一个晶莹剔透的小水泡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起来。水泡表面,一丝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水汽,正袅袅升起,融入潮湿的空气里。

      老陈叔拉着程砚琢在一旁絮絮叨叨:“…… 咱们这段古河道啊,老一辈都说有点邪性,据说直通江眼,底下是有东西的。拜一拜,大家心里都踏实噻。”

      见程砚琢一脸不大信的样子,老陈叔又拉着她劝:“砚琢你还别不信,你陈叔干这行这么多年,啥稀奇事没见过?这些讲究有时候还真灵。就说上回,隔壁工地没搞这仪式,结果呢?动工第二天就挖出个坛子,里头啊……”

      程砚琢左耳进右耳出,心里盘算着下午的日程:回办公室,写咖啡馆项目变更说明,跟进古河道基坑硬质层问题,催结构计算书……

      大概泡了两分钟,她实在受不了这破坛子的观感,把手抽了出来。

      “好了陈叔,舒服多了,谢谢啊。”她甩甩手上的水珠,从包里翻出纸巾擦干。

      老陈叔看了眼她的手:“哟,还是泡起来了。那回去千万莫戳破哈,让它自己吸收,要是实在疼得遭不住,就去买支烫伤膏来擦。”

      “知道了。”程砚琢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陈叔,现场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堆事。”

      “要得要得,你忙你的去。这儿有我守到起,你放心。”

      雨下得密了些。程砚琢冲老陈叔挥挥手,小跑着回到车上。发动引擎,打开雨刷,后视镜里,老陈叔还站在工棚下朝她挥手。

      她驱车离开。

      开出工地没多久,左手虎口处那种火辣辣的刺痛感,逐渐被一种阴凉的、湿漉漉的触感取代。不是表面的凉,而是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皮肤下面渗出来,丝丝缕缕,往骨头里钻。

      程砚琢皱了皱眉,等红灯时抬起手看了一眼。

      那个水泡更鼓了,亮晶晶的,像颗镶嵌在皮肤里的小珍珠。周围的皮肤微微发红,但疼痛感确实减轻了。

      程砚琢心里有点奇怪,这凉意……烫伤是这样的吗?

      很快绿灯亮起,她没空多想,把注意力转回路况。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的江面一片灰蒙,雾气升腾,几乎看不清对岸的建筑。

      程砚琢打开收音机,调到交通台。

      “……目前江城大桥双向拥堵,请过往车辆耐心等待。另外提醒市民,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是我们缅怀先人、寄托哀思的传统节日……”

      中元节。

      她这才想起来。怪不得老陈叔那么坚持要拜,还跟她扯了半天神神鬼鬼的。搞半天是鬼节啊。

      程砚琢心思一转又想,难怪甲方梦见月牙窗,难怪挖机挖不动,难怪香灰烫手……等等,程砚琢,你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别被封建迷信带跑偏。所有现象都有科学解释:甲方是闲的,硬质层是地质问题,香灰烫手是风大和概率问题。

      她关掉收音机,车里只剩下雨声和引擎声。

      左手虎口处,那缕阴凉的湿意,似乎又重了一分。
      程砚琢浑然不觉。

      她只是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在心里默默计算:如果现在开始写变更说明,需要一小时;跟进基坑问题,需要打三个电话,预计四十分钟;催结构计算书,需要发邮件并附上温柔而坚定的威胁……

      生活很忙,项目很多,图纸要画,甲方要哄。

      一个微不足道的水泡,一点莫名其妙的凉意,一场恰好赶上的鬼节雨。

      能有多大事呢?

      她这样想着,踩下油门,跟着车流,缓缓驶入烟雨迷蒙的江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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