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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火 “生辰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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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凌霄与方景行暂且在京中安顿下来。两人每日习武不辍,只待大比之期。
倏忽一月,便到了沈清辞的生辰。
陆凌霄记得这个日子。
他初入唐门那年,方景行备了一份厚礼,被沈清辞婉言谢却,彼时大师兄的脸色着实不太好看。打那以后,他便将这一日默记在心。只是前两年始终不曾正经送过什么——总怕唐突了师姐,每年不过一张贺卡、一句祝辞,聊表心意罢了。
可今年不同。今年,大抵是沈清辞出阁前的最后一个生辰了。他想让这一日,变得不一样些。
生辰这日,陆凌霄起得很早。
昨夜几乎未曾合眼。翻来覆去,满脑子只一个念头——该送她什么?
若是寻常女子,簪花胭脂、绢帕香囊,随便一件精巧玩意儿便能讨得欢心。可沈清辞不是寻常女子。她是侯府千金,什么稀罕物不曾见过?
他思来想去,最后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在雾隐山拾得的青玉原石,尚未雕琢,温润通透。他花了半宿,用匕首在底部刻了两个字——平安。
字迹粗粝,算不上好看,却是他能拿出的最贵重的心意了。
丑时初刻,夜色正浓,万籁俱寂。陆凌霄揣着那块青石,悄悄出了门。
京城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长街空旷,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一声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在夜色中飘荡。月光如水,将青石板路照得泛白。陆凌霄沿长街往侯府方向走,路过一条窄巷时,忽然听见里头传出一声闷哼。
那声音极短促,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陆凌霄脚步一顿。他本不想多管闲事——这里是京城,不比弃尘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那声闷哼之后,又传来孩童低低的呜咽,随即是压低的呵斥:“再哭,把你舌头割了!”
他的心猛地一沉。
陆凌霄放轻脚步,贴着墙根转入巷口。巷子幽深,两侧是高墙,只有尽头停着一辆黑布篷的马车。两个粗壮汉子正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往车上塞,那孩子嘴里塞着破布,手脚被缚,眼中满是惊恐。
“快些,天亮了不好走。”驾车的汉子低声催促。
“急什么,还有两个没来。”另一个汉子啐了一口,“这批货成色好,运过去能卖个好价钱。”
陆凌霄的拳头倏地攥紧了。
这伙人在拐卖儿童。
只有两个贼人,他一个照面便能拿下。可听他们方才的话,这桩买卖背后恐怕不止这两人。若是打草惊蛇,其余同伙遁走,不知还有多少孩子要遭殃。
陆凌霄悄悄退出巷子,正要尾随,忽然后背被人轻轻一拍。他猛然回身,竟是沈清辞。
“苏师姐,你怎么来了?”陆凌霄仍不大习惯改口。
“今日是我的生辰。”沈清辞压低声音,“往年你都是子时便来送我贺礼,说是要做第一个祝我生辰快乐的人。今年子时不见你人影,我等了足足一个时辰,还不见你来,便出来寻你。”
陆凌霄被她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沈清辞说的是实情,而今年之所以没去,原是想准备一份特殊的礼物,况且——
他压低声音,三言两语将巷中所见说了。
沈清辞听完,脸色骤变:“你是说,有人拐卖孩童?”
“不止。”陆凌霄道,“那两人言语间,似乎还提到了什么‘货’……只怕不只是孩子。”
沈清辞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他:“你想去?”
陆凌霄没有否认:“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撞见了,我不能当没看见。”
沈清辞朝不远处一座还在营业的饭馆扬了扬下颌:“那家店是侯府的人开的,我去吩咐一声,让他们禀告母亲,今夜不必等我了。就说……我与陆公子出城赏月,天亮再回。”
陆凌霄一愣:“你要和我同去?今日可是你的生辰,伯母定在家中筹备了许久……”
“那些孩子被人绑走的时候,可没人问过他们的生辰。”沈清辞语气平静,没有半分迟疑,“走吧。”
二人沿着长街疾步而行。沈清辞走在他身侧,裙裾翻飞,步摇上的流苏在月光下叮咚作响,倒像是个夜游的千金。陆凌霄有些不安,低声道:“不换身衣裳?”
“来不及了。”沈清辞脚步不停,“况且,我若鬼鬼祟祟换装出行,反倒引人疑心。便装出去,旁人只当侯府小姐夜深贪凉,出来走走。”
陆凌霄心中暗暗佩服。这位侯门千金,比他想的还要沉着冷静。
二人转过两条街,到了方才那条窄巷。马车已经不在了,地上残留着车辙印,往城北方向延伸。陆凌霄蹲下身,手指捻了捻辙印中的泥土,湿润中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他的眉头猛地皱紧。
“怎么了?”沈清辞问。
陆凌霄没有立刻回答,又仔细嗅了嗅,才缓缓站起身,面色铁青:“这车辙里,有火药的味道。”
沈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方才那两人说的‘货’,恐怕不只是孩子。”陆凌霄压低声音,“还有火药。”
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骇。京城禁地,私藏火药已是死罪,若是有人暗中走私火药进城,图谋的绝不是小事。
车辙一路向北,出了城门,又往西行,最后隐入一片荒废的砖窑。
砖窑早已废弃多年,窑洞塌了一半,四周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那辆黑布篷马车就停在最大的一座窑洞前,车上的布篷已被掀开,露出七八个蜷缩在车斗里的孩童,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四五岁,嘴巴都被堵着,手脚被缚,眼中满是泪水与恐惧。
月光清冷,照得窑洞前的空地与白昼无二。
“我去引开看守,你救孩子。”陆凌霄低声吩咐,语气不容商量。
沈清辞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握紧了袖中的短匕。
陆凌霄从怀中掏出沧溟鞭,手腕一抖,鞭梢如灵蛇出洞,“啪”地抽在窑洞旁的枯树上,震下一地落叶。
守在窑口的两个汉子闻声转头,陆凌霄已从暗处跃出,一鞭卷住其中一人的脚踝,猛地一拽,那人“扑通”摔了个狗啃泥。另一人反应过来,拔刀便砍,陆凌霄侧身避过,反手一鞭抽在他手腕上,刀“当啷”落地。
“什么人——”
话音未落,陆凌霄又一鞭抽在他颈侧,那人眼前一黑,软倒在地。
沈清辞趁机冲过去,跳上马车,一手扯掉孩子嘴里的破布,一手去解绳索。那些孩子早已吓破了胆,有几个哇哇大哭起来。沈清辞一边解绳,一边低声安抚:“别怕,姐姐带你们出去。”
可哭声已经惊动了窑洞里的人。
呼啦一声,从塌了一半的窑洞里涌出七八个壮汉,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砍刀,目光阴沉地扫过陆凌霄,又落在马车上正解绳子的沈清辞身上。
“哟,还来了个美人。”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兄弟们,今晚有乐子了。”
陆凌霄没有说话,只是横身挡在了马车前。
沧溟鞭在他手中缓缓垂落,鞭梢点地,如毒蛇盘踞,蓄势待发。
那汉子一挥手,七八人一齐冲了上来。
陆凌霄的鞭法在唐门三年磨砺得愈发凌厉,一招“惊涛落”挥出,鞭影如瀑,当头劈下,冲在最前的一人应声倒地。紧接着“旋涡引”横卷,又将两人绞住甩出。可对方人多势众,且个个亡命之徒,挨了鞭子也不退,反而愈打愈疯。
正酣战间,窑洞里又冲出几人,人人手中持刀,将陆凌霄团团围住。沈清辞已解开了几个孩子的绳索,可马车上的孩子太多,一时半刻根本来不及全部放走。
“进窑洞!”陆凌霄急喝。
沈清辞当即会意,抱起两个最小的孩子就往窑洞里跑。那窑洞虽然塌了一半,内里却还有空间,好歹能暂避一时。她来回几趟,将孩子一个个抱进窑洞,最后自己也闪身钻了进去。
陆凌霄且战且退,守在窑洞口。鞭子在他手中舞得密不透风,将冲上来的贼人一次次逼退。可对方似乎源源不绝,倒下几个又涌出几个。他眼角余光扫见窑洞深处堆着几只麻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粉末——正是火药。
“师姐,带孩子们往里面去!”陆凌霄喝道。
沈清辞应了一声,带着孩子们往窑洞深处退去。陆凌霄一边鞭战,一边从腰间摸出火折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
他从麻袋中拽出一包火药,扯开封口,猛地甩向窑洞口。随即扬起长鞭,“啪”地一声,鞭梢擦过火折子,火星溅落在火药包上——“轰!”
火光炸开,气浪将窑洞口几个贼人掀翻在地。浓烟滚滚,碎石纷飞,陆凌霄被冲击波震得倒退数步,后背撞上窑壁,胸口一阵翻涌。
但窑洞口已被炸塌了一半,碎石堵住了入口,暂时挡住了追兵。
“走!”陆凌霄转身,拉起沈清辞的手,带着孩子们往窑洞深处跑。
窑洞蜿蜒曲折,越往里越窄。陆凌霄不知尽头通向何处,只能摸索着前进。身后传来贼人的叫骂声和挖石头的声响,显然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忽然透出一线光亮——是月光。
陆凌霄心中一喜,加快脚步,钻出洞口。外面是一处矮崖,崖下是干涸的河床,距洞口约莫两人多高。崖壁上长满了藤蔓,密密匝匝,在月色下像是天然的帘幕。
“我先下去,接孩子们。”陆凌霄说完,翻身跃下,攀住藤蔓,稳稳落地,随即张开双臂,“把孩子递给我。”
沈清辞将孩子们一个个递出洞口,陆凌霄一个一个接住。最小的那个女孩吓得直哭,落在陆凌霄怀里时还在发抖,陆凌霄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没事了。”
最后一个孩子递出来后,沈清辞自己也翻身跃下。她身法轻盈,落地无声。
陆凌霄抬眼看她,见她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鬓发微乱,那支赤金步摇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脸上还沾了一道灰痕。月光下,她站在那里,身后是枯藤与荒崖,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看什么?”沈清辞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陆凌霄收回目光,低声道:“没什么。走吧,先送孩子们出去。”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外走。身后窑洞口传来贼人的叫嚷声,似乎已经挖开了碎石,正向这边追来。陆凌霄回头望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沈清辞问。
陆凌霄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又落在崖壁上密密层层的藤蔓间,忽然弯了弯嘴角。
“你带孩子们先走,直走便能上官道。”他说,“我来引开他们,顺便——送你一样东西。”
沈清辞皱眉:“什么东——”
话没说完,陆凌霄已转身往回跑,沧溟鞭在他手中翻飞,卷起崖壁下一只未燃尽的火药包。
沈清辞蓦地明白了什么,想喊住他,却见他纵身跃上崖壁,攀着藤蔓几个腾挪便钻回了窑洞。
“陆凌霄!”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却无人应答。
身后,孩子们的哭声和拉扯让她无法回头。沈清辞咬了咬牙,一手抱起最小的女孩,一手牵着另一个稍大的孩子,带着众人沿着河床匆匆前行。
走了约莫百来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炸响。
沈清辞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她几乎忘了呼吸。
火光从窑洞口喷涌而出,直冲天际。那不是一般的火药爆炸,而是陆凌霄将几包火药同时点燃,炸出的焰火在夜空中绽开,金红色的光团如牡丹怒放,又化作万千星雨,簌簌坠落。
一重,两重,三重——火光接二连三地炸开,将整片崖壁映得亮如白昼。火星溅落在藤蔓间,枯藤被引燃,又烧出一片细碎的火光,星星点点,像极了漫天的萤火。
沈清辞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火树银花,愣愣地看了好久。
漫天火光中,陆凌霄从崖壁上翻身而下,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落在她面前,脸上沾了灰,额角磕破了一块,却笑得像个孩子。
“生辰快乐。”他说,声音有些哑,“我没什么能送你的,想来想去,只能送你一场烟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