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故人》yamino

1、仙女 陆凌霄仰视

　　陆凌霄第一次遇见沈清辞时，以为自己遇见了仙女。

　　彼时的沈清辞还不叫这个名字，她是唐门弟子——苏浅。

　　陆凌霄从南海弃尘岛一路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赶到雾隐山。唐门山门巍峨，隐于云雾之中，倒真有几分仙家气象。

　　可他还没来得及进门拜见长老，就被两名守门的唐门弟子拦住了去路。

　　两人伸手便要银钱。陆凌霄囊中羞涩，实在拿不出来。那弟子便没好气地挥了挥手：“那便请回吧。”

　　陆凌霄不服，指了指门口张贴的收徒告示，又指了指前面刚进去的几个年轻人：“唐门不是在招收弟子吗？他们为何能进？”

　　那弟子懒洋洋道：“每日慕名而来的少年不知凡几，长老哪看得过来？只好由我们这些老弟子先筛一筛。你既然连我们这关都过不了，便请回吧。”

　　陆凌霄冷笑：“你们这所谓的‘筛’，便是收银子进自己腰包？”

　　那弟子脸色一沉：“你再不走，休怪我等不客气。”

　　陆凌霄纹丝不动，如一棵扎了根的青松。两名弟子对视一眼，伸手便要来推搡。陆凌霄反手从怀中抽出长鞭，手腕一抖，鞭梢破空而去。只听得“啪啪”几声脆响，那两人非但近身不得，手臂上还多了几道火辣辣的红印。

　　二人暗暗心惊——自己在唐门虽不算出挑，却也是正儿八经的弟子，怎会被一个不知哪里来的野路子少年逼退？

　　他们不肯服软，当即高声嚷道：“快来人啊！有人在唐门闹事！”

　　山门内顿时涌出数名弟子，不明就里，只见同门指着陆凌霄控诉“扰乱秩序”，便纷纷抄起家伙：“拿下他，莫丢了唐门的脸面！”

　　众人一拥而上。陆凌霄臂力惊人，鞭法凌厉，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逼得节节后退，最终被几个弟子合力按倒在地。

　　“都给我住手。”一个清亮的女声传来，不疾不徐，却自带威仪。

　　陆凌霄被压在地上，只能勉强仰起头。他看见一名女子正沿着石阶缓步走来——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长裙，腰束青丝绦，乌发如瀑，只以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容貌清丽出尘，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山间初绽的白梅，不争不抢，却让人移不开眼。

　　陆凌霄仰视着她，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这是仙女吧。

　　众弟子见到她，立刻恭敬地垂手行礼：“师姐。”

　　先前那两名守门弟子满脸堆笑地迎上去：“师姐，这小子在山门前闹事，我正带着师弟师妹们维护秩序呢。”

　　“明明是你借招生之名敛财中饱私囊！”陆凌霄高声反驳。

　　“师姐，你可别听这小子胡言——”

　　那女子却没有理他，只是看着陆凌霄，微微点了点头：“我方才远远瞧见这位兄弟的身法，鞭走龙蛇，根基不俗。既是来拜师学艺的，不如先让师父见上一见？若师父觉得不合适，再由师父定夺。”

　　众弟子听师姐开了口，面面相觑，终是不敢再拦。那女子便轻轻抬手，示意押着陆凌霄的人松开，转身道：“随我来。”

　　陆凌霄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跟在她身后走进了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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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门掌门唐衍见了陆凌霄的鞭法，眼中精光一闪，忍不住抚掌道：“好孩子，你从何处来？师承何人？”

　　陆凌霄抱拳道：“晚辈自幼在南海弃尘岛长大，父母皆是渔民。幼时曾以渔网救下落水同伴，被隐居岛上的何红药大师看中，收为弟子，传授鞭法。”

　　唐衍闻言，神色一震，随即感慨万千：“原来是红药师叔的传人，难怪一手鞭法使得如此出神入化。好孩子，你那鞭子，可否借老夫一观？”

　　陆凌霄依言奉上。

　　唐衍接过鞭子，细细端详，片刻后竟变了脸色：“好孩子，这鞭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陆凌霄如实答道：“是母亲送给晚辈的。她说不是什么稀罕物，只当个念想。”

　　“哦？”唐衍眉头微皱，随即长长叹息了一声，“小友有所不知，这鞭子，分明是我那萧瑛师妹昔年所用之物啊。”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唐衍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那萧瑛师妹，本是游历四方的侠女，一身武艺冠绝群伦。只可惜……被当今圣上看中，强行纳入宫中，封了贵妃。算来，已数十年未见了。”

　　他看向陆凌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好孩子，若往后得空，可否带老夫去那弃尘岛走一遭？”

　　陆凌霄自然应允。

　　唐衍便点了点头，朗声道：“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唐门弟子了。”

　　他侧身指了指方才带路的那名女子，“这是你师姐，苏浅。”

　　苏浅。

　　原来仙女的名字，叫苏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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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凌霄就这样入了唐门。

　　唐衍对这位萧师妹的后人格外上心，收徒不久，便携陆凌霄重返弃尘岛。

　　海风猎猎，唐衍与陆凌霄的养父母在那间低矮的渔家茅舍中促膝长谈了半个时辰。待他再走出来时，神色郑重，抚着陆凌霄的肩头道：“你既是萧师妹的骨肉，为师自当倾囊相授，绝不辜负。”

　　唐衍三言两语将往事道明，陆凌霄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身世。

　　当年，萧瑛被圣上强行纳入宫中，册封贵妃。圣上不过一时兴起，恩宠转瞬即逝。深宫寂寥，萧瑛与一位御前侍卫暗生情愫，不料被皇后撞破。侍卫被处死，萧瑛被废，流放至弃尘岛。彼时她已有身孕，却瞒过了所有人。她在岛上生下陆凌霄，托付给一对忠厚的渔民夫妇，自己则撒手人寰。那根鞭子，便是她留给儿子唯一的遗物。

　　唐衍又问：“你师父何红药如今何在？”

　　陆凌霄黯然道：“恩师福薄，已不在人世。”

　　唐衍长叹一声：“也罢，带老朽去给师叔上炷香吧。”

　　陆凌霄依言引路，在何红药坟前焚香祭拜。

　　然而，他心中藏着一件事，未曾对唐衍提及。

　　大约半年前，他如常在岸边帮养父收网，偶遇了两名年岁相仿的少年。他以为是贼人登岛，当即出手，那二人竟全然不是对手。

　　“小兄弟好身手！”其中一名少年抚掌叹道，“在下沈恪，这位是好友郑云昭，皆从京城来。见你捕鱼手法非同寻常，误以为你是朝廷派来追捕我等之人，这才先动了手，实无恶意。”

　　郑云昭也由衷道：“京城里也没见过你这般天赋异禀之人。”

　　三人不打不相识，就此结为好友。

　　沈恪与郑云昭在岛上住了三日，第四日夜里，一伙真正的贼人登了岛。这伙人既不劫财，也不劫色，只四处逼问一本武功秘籍的下落。岛民哪里知道什么秘籍？贼人问不出，便大开杀戒。何红药为护岛民挺身而出，虽武艺高强，终是寡不敌众，力战而亡。

　　沈恪与郑云昭毕竟来自京城，见多识广，认出那伙贼人竟是太子府的人。太子大动干戈寻上弃尘岛，多半是为了传闻中的《沧溟诀》。

　　京城早有传言：当年萧贵妃与侍卫私通，被流放至弃尘岛，随身带走了从宫中盗出的绝世秘籍《沧溟诀》。此功法玄妙无比，修习后可令内力突飞猛进。

　　传言终究只是传言。

　　陆凌霄的养父母不识字，只隐约记得萧贵妃临终前确实留下一本书。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将书交出，那伙贼人如获至宝，当即撤离。

　　临别之际，沈恪与郑云昭都劝他：“唐门正在广收门徒，以你的天赋，若能拜入唐门，将来必有一番作为。”

　　陆凌霄并未全然相信友人之言，此后多方打听。直到听说太子将“失窃多年的宫中秘籍”进献给圣上，他才确认——杀害恩师的仇人，就是当朝太子。

　　一介草民，想见太子一面，谈何容易？除非拜入唐门，参加三年一度的京城武试，一举夺魁，在太子亲自颁奖之时出手——那便是最好的机会。

　　这番心思，陆凌霄自然不敢对唐衍吐露半个字。行刺太子乃诛九族的大罪，若是说了，唐门岂会收他？

　　于是，他在唐门安顿下来，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时光。

　　他天赋卓绝，生母又是唐衍的师妹，自然得了师门诸多照拂。先前那些瞧不起他出身的弟子，也纷纷换了嘴脸，争相巴结。

　　独有一人例外。

　　那便是唐门大师兄，方景行。

　　陆凌霄来之前，方景行是唐门众星捧月的翘楚。自陆凌霄来了之后，他不止被分走了大半关注，武功上也始终被压一头。

　　更令他介怀的是——苏浅的目光，也被陆凌霄分走了。

　　在唐门的那些日子，陆凌霄说不清自己对苏浅是怎样的感情。

　　苏浅生得美，待他也好。说没有一丝心动，那是假的。

　　可他每每想到自己加入唐门的真正目的——杀了太子，自己多半也要被凌迟处死——便不敢对苏浅流露出半分情意。

　　为了给恩师报仇，赔上自己这条贱命也就罢了，可苏浅呢？

　　不该把仙女牵扯进来，她值得一个更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