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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刘世华 ...

  •   刘世华觉得自己可能是产生幻觉了。连续失眠的第七个夜晚,加上白天那场毫无尊严的裁员谈话,足以让任何人的精神出点问题。可她盯着对面楼顶看了足足半分钟,那个穿红外套的女人还在那里,不是幻觉,不是路灯下的树影晃动,是真实存在的一个人。
      那人站在六层楼的天台上,没有护栏,夜风把她的外套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暗红色的旗。她似乎在看这边的窗户,又似乎只是在看夜空。刘世华下意识想喊一声,又觉得荒谬。她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有闲心管一个想不开的人?
      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快,已经推开了房门,穿着拖鞋跑下楼梯。康年正好从洗手间出来,被她撞了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端着的热水泼出去。
      “你干嘛去?”
      刘世华没来得及解释,只丢下一句“对面楼顶有人”就冲出了走廊。康年愣了一下,把水杯往窗台上一放,也跟了上去。
      她们住的这片是老小区,对面那栋楼比她们这栋还要破旧,楼道里的灯坏了多半,只剩下零星几盏忽明忽暗地照着。刘世华爬了六层楼,推开天台那扇生锈的铁门时,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那里,背对着她们,红外套在暗夜里显得有些刺目。
      “那个……”刘世华喘着气,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从来不是那种善于安慰别人的人,嘴笨,词穷,连自己失业了都只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发呆。
      女人转过身来。
      不是年轻女孩。四十多岁的样子,短发,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漂亮,是某种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的冷冽。她看着刘世华和康年,像是早就知道她们会来,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们以为我要跳楼?”她问。
      声音比刘世华想象的要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很多年没有跟人说过话。
      康年站在刘世华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但刘世华感觉到她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说“别怕”。
      “不是,”刘世华咽了一下口水,“我就是……看到有人站在这么危险的地方,觉得应该上来说一声。”
      女人看着她,目光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社交要长得多。刘世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移开视线。那一瞬间她想起了白天在公交车上刷到的那条新闻,那位前总统出狱后首次公开亮相的画面,灰白头发,深色外套,微微佝偻的脊背。眼前这个女人当然不是那个人,但她身上有某种相似的东西,那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反而更加坚硬的质地。
      “你是那个……”刘世华犹豫了一下,“你不是住在这里的吧?我没见过你。”
      女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天台边缘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完全没有刘世华想象中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走到她们面前时,刘世华才发现她比自己高了将近一个头,穿了一双看起来很旧但擦得很干净的黑色皮鞋。
      “你是刘世华。”女人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刘世华脑子空白了一秒。她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见过,但她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
      女人看了她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康年,同样的打量,同样的安静。“你们住在那栋楼的三层,右边那间,窗户上贴了半张褪色的海报,是坂井泉水的。”
      刘世华彻底愣住了。不是因为女人说得对,而是因为她说得太具体了。那张海报确实贴在那里,是她大学时从二手书店淘来的,因为搬家的时候懒得撕,就一直留着,现在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一直在看我们?”
      “我在这里住了三天了,”女人说,“对面那间空房子,房东终于租出去了,租给了我。”
      刘世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康年一眼,康年的表情也很复杂,困惑中带着一种刘世华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警觉,又像是某种被触动的柔软。
      “我叫林檀溪,”女人报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本地人,来这边找工作的。你们可以叫我檀溪姐。”
      这是一个奇怪的名字,像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刘世华想问她多大年纪了,又觉得不太礼貌。林檀溪看起来四十多岁,但眼睛里的光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太沉了,沉得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这么晚了,你怎么在天台上?”康年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刘世华想象的要平和,没有质问的意思,更像是随口一问。
      林檀溪转过身,面朝她们那栋楼的方向,目光落在三层那个亮着灯的房间上。“我在看你们的灯,”她说,“这个小区太旧了,路灯都是坏的,晚上只有你们那间房的灯还亮着。像灯塔一样。”
      刘世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太文艺了,不像是这个年代的人会说的话。但她又觉得这句话很真,不是刻意说出来的,是自然而然从嘴里跑出来的。
      夜风又大了一些,康年的头发被吹得到处飞,她用手拢了一下,发丝从指缝间漏出来,有几根落在了刘世华的肩膀上。刘世华注意到林檀溪的目光在那几根头发上停了一瞬,很短,但刘世华捕捉到了。
      “回去吧,”林檀溪说,“天冷了,别感冒。”
      她说完就朝楼梯口走去,经过刘世华身边的时候,刘世华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种很淡的洗衣粉的气味,混着深秋夜晚的凉意。那个瞬间刘世华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太久没有被人关心过了,哪怕只是一句客套的“别感冒”。
      康年拉了拉刘世华的袖子,“走吧。”
      两人跟着林檀溪下了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林檀溪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在黑暗中走路。到了三楼,林檀溪没有停,继续往下走。
      “你住几楼?”刘世华问。
      “一楼。”
      “那你跑到六楼天台去?”
      林檀溪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视野好。”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但刘世华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刚搬来三天的租客,半夜跑到对面楼的天台上,说是因为视野好。谁信?
      她们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康年关上门,把门锁扣上,转身靠在门板上看着刘世华。
      “你认识她?”
      “不认识,”刘世华摇头,“但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她。”
      康年没有说话,走到窗边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凉水太涩了。刘世华看着她的侧脸,康年的眉毛很浓,不画眉也像画过一样,眼睛不大,但很深,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重要的东西。她们合租快两个月了,刘世华发现自己总是在看康年的脸,不是刻意的,就是视线会不自觉地飘过去。
      “你觉得她是什么人?”康年问。
      刘世华想了想,说不上来。林檀溪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捶打之后依然挺直脊背走路的人,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场。她想起了今天看到的那条新闻,那位前总统出现在大邱的助选现场,一群中年妇女围着她哭,镜头扫过的时候,那些女人的脸上写满了一种近乎虔诚的东西。刘世华当时觉得无法理解,一个已经被判刑入狱的人,一个父母都死于非命的人,凭什么让人追随?
      但现在她好像有一点点明白了。不是理解那个人,是理解了那些女人。当一个女人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对抗,当她活着就是在证明某种东西死不了的时候,总会有人想要靠近她。
      林檀溪身上就有这种东西。不是美貌,不是才华,是某种被碾碎了又自己拼起来的完整。
      “我不知道她是谁,”刘世华最终说,“但她不像坏人。”
      康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判断好坏的標準是看脸吗?”
      “当然不是,”刘世华反驳,“是直觉。”
      “你直觉要是有用,也不会被公司裁员了。”
      这句话说出来,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康年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世华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康年这个人说话从来不拐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话出口了才意识到不太对。但这一次,她说的是事实。刘世华的直觉确实不准,她当初就是凭直觉选了那家公司,老板笑眯眯地说“我们是一家人”,她信了,加班半年没有加班费,她忍了,最后被裁的时候连补偿金都只拿到了一半。
      “没事,”刘世华说,“你说得对,我直觉确实不准。”
      她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床铺,动作很轻,但康年大概还是看到了她在揉眼睛。康年走过来,把一只手放在她肩膀上,跟刚才在天台上一样的力道,不轻不重。
      “我不是说你直觉不准,”康年的声音放低了,“我是说……这个林檀溪太可疑了,我们得小心一点。”
      “嗯。”
      “明天我出去找找工作,”康年说,“你要一起吗?”
      刘世华转过头,康年的脸近在咫尺,她能看到她左眼角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像是一个不小心被铅笔尖戳到留下的印记。她们之间的距离近到刘世华能感觉到康年呼吸的温度。
      “好,”刘世华说,“一起。”
      康年点点头,把手收回去,转身关了自己那边的灯。房间里只剩下一盏床头灯,昏黄的光把一切都染上了旧照片的颜色。刘世华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林檀溪站在天台上的样子。红外套,短发,目光沉得像一口井。
      她翻了个身,听到隔壁康年那边也传来翻身的声音。这栋楼的隔音很差,她甚至能听到康年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康年发来的消息。
      “你睡了吗?”
      刘世华看着屏幕上这四个字,心跳快了半拍。她们就在同一个房间,中间只隔了一个不到两米的过道,为什么要发消息?
      “没有。怎么了?”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对面沉默了很久。刘世华盯着屏幕,看那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来回好几次,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句话。
      “她在天台上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哪一句?”
      “她说她在看我们的灯。”
      刘世华等了几秒,没有下文了。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理解康年想表达什么,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记得。怎么了?”
      康年没有回复。
      刘世华又等了几分钟,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始终没有新消息。她侧过头看向康年那边,昏暗中能看到康年把手机扣在胸口,面朝天花板躺着,眼睛是闭着的。但她知道康年没有睡着,因为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蝴蝶在雨中扑扇翅膀。
      刘世华想把手机放下,但手指不自觉地又打了一行字。
      “康年。”
      “嗯。”
      “明天面试的时候,你能陪我一起进去吗?我有点害怕。”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刘世华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她们一起住了快两个月,一起去超市,一起做饭,一起在天台上发过呆,但刘世华从来没有跟康年说过“我害怕”这样的话。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尤其在康年面前。
      康年的回复很快。
      “好。”
      只有一个字。但刘世华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的亮度自动调暗了三次。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地咬了咬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
      楼下的某个房间里,林檀溪大概还没有睡。她坐在窗边,没有开灯,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那把钥匙不是这个小区任何一扇门的,上面刻着一串数字——315,是她很多年前住过的一个房间的门牌号。那个房间里曾经住过一个二十岁的女孩,短发,浓眉,眼睛不大,但很深。
      她闭上眼,听到头顶三层那间房里传来的细微响动。两个年轻女孩翻身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还有某种比声音更轻的东西,像是一根极细的线,在黑暗中慢慢拉紧。
      林檀溪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她在这座城市的任务才刚刚开始,而这两个刚刚失去一切的女孩,比她预想的更加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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