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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康年到 ...

  •   康年到公司的时候,办公区已经坐了七八个人。她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包,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屏幕上出现了一封新邮件,是赵磊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分。她点开邮件,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邮件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报告收到了,写得不错,有些数据可以再细化一下,今天上午十点我们过一下。”
      康年把那句话读了四遍。写得不错,四个字,比“还行”高一个等级,比“很好”低两个等级,但康年已经觉得很够了。她之前那家公司的老板从来不会说“写得不错”,他只会说“这个地方不对”“那个地方要改”“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做”。所以当赵磊说“写得不错”的时候,康年觉得这四个字值千金。
      她花了一个小时把报告里的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把赵磊可能提问的地方都做了标注,准备了三个备选方案。九点半的时候,她去茶水间接水,看到苏敏也在,正在往杯子里泡玫瑰花茶。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苏敏问。
      “还行,赵磊让我十点过报告。”
      “赵磊人挺好的,就是要求高,但他不会凶人。你按他说的改就行了,不用紧张。”苏敏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她的玫瑰花茶走了。
      康年端着水杯回到工位,又检查了一遍报告。十点整,她去了赵磊的工位。赵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他打开康年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语速很慢,解释得很清楚,康年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记了满满一页。
      “整体来说,你第一次做竞品分析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赵磊合上报告,看着她。“我以前带过几个新人,第一个报告都写得一塌糊涂,你这个比他们强多了。”
      康年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被表扬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谢谢磊哥,我会继续努力的。”
      赵磊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嘴角一弯就收了回去,和他的风格很像,干脆利落。“去吧,改完发给我。”
      康年回到工位,按照赵磊的意见修改了报告,花了大概一个半小时。改完之后她又通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的地方,然后发了过去。这次赵磊回复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
      康年靠在自己的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今天是个阴天,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是晴的,不是那种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是那种乌云裂开了一条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的晴天。
      午饭时间,苏敏又来找她一起去食堂。今天食堂的菜是宫保鸡丁和麻婆豆腐,康年打了两份菜,一碗米饭,坐在苏敏对面。苏敏今天聊的是周末去哪里玩了,说她去了一个郊区的小镇,拍了很多照片,把手机递过来给康年看。照片拍得很好,构图和光影都很专业,康年夸了一句,苏敏笑着说她大学的时候学过摄影,后来工作了就没时间拍了。
      康年看着那些照片,忽然想到自己也很久没有拍照了。她上一张照片还是大学毕业时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门口拍的,那已经是快两年前的事了。不是没有值得拍的东西,是没有心情拍。一个人活得灰头土脸的时候,连镜头都不愿意面对。
      但现在,她觉得也许可以试着拍一些了。拍什么呢?拍早晨的粥,拍刘世华翘起来的头发,拍林檀溪站在单元门口的身影,拍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拍所有那些细小、普通、但值得被记住的瞬间。
      吃完饭回到工位,康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世华发来的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康年点开,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上面写着刘世华的名字,职位是UI设计师,试用期三个月。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刘世华的字迹。
      “我过了!!!!!”
      康年盯着那行感叹号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她又点亮,又看了一遍。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得跳起来,应该立刻给刘世华打电话,应该发一连串的感叹号回去。但她没有,她只是嘴角弯得很大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脸从来没有做过这种表情。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恭喜,晚上庆祝。”
      刘世华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比之前那行还多。
      康年把手机放进口袋,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觉得那些字好像都在跳舞。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压下去又翘起来,像是一个弹簧,你越压它越要弹回来。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忙了。赵磊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让她做一个活动方案的初稿。康年花了一整个下午查资料、看案例、写框架,写到下班时间还没写完,她自觉地加了半个小时的班,把框架搭好了才走。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白天越来越短,六点多就已经是黄昏的颜色了。康年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蓝色的,边缘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像是有人用一支很细的笔在天边画了一条线。
      她坐公交车回去,今天不堵车,三十分钟就到了。下车的时候她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买了一袋草莓,这个季节的草莓还很贵,一小袋就要三十多块钱,但她觉得今天值得花这个钱,因为今天是个好日子,刘世华找到工作了,她们都是正式的有工作的人了,她们不再是两个被生活抛弃的失败者,而是两个刚刚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继续往前走的人。
      爬上三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刘世华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新衣服,一件红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没有系,垂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火。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康年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兴奋,是一种类似于松了一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放松的、复杂的、混着眼泪和笑容的表情。
      “你回来了。”刘世华的声音有点哑。
      康年把手里的草莓递过去。“庆祝的。”
      刘世华接过草莓,看了一眼袋子里的红色果实,然后把袋子放在鞋柜上,伸手抱住了康年。她抱得很紧,紧到康年觉得自己的肋骨要被勒断了,但她没有说“疼”,因为她知道这个拥抱不是普通的拥抱,是刘世华把这段时间所有的焦虑、不安、自我怀疑都揉碎了这个拥抱里,用一个用力的、近乎暴力的方式告诉康年,她过了,她可以留下了,她不是废物,她值得这份工作。
      康年抱着她,一只手在她后背慢慢地拍着,和昨晚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节奏。“我就知道你可以。”康年说。
      刘世华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角翘得很高,高到像是在炫耀什么。“你不在的时候,总监找我谈话,他说本来还在犹豫,但看了我上周五做的那套图标,觉得我有潜力,愿意给我机会。他说我配色感觉很好,就是细节还要打磨。”
      “那你好好打磨,以后你就是大设计师了。”
      “我不要做大设计师,我只要有工作就行。”刘世华松开她,擦了擦眼角,弯腰拿起那袋草莓,走进厨房去洗。康年换了鞋,跟进去,站在她旁边,看她洗草莓。她把草莓一颗一颗地放在水龙头下冲洗,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红色的果实在水流中显得格外鲜艳,上面的绿叶被水打湿后变得更绿了,红和绿在一起,是康年见过的最好看的颜色组合。
      刘世华把洗好的草莓装进一个白色的瓷碗里,端到客厅。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你一颗我一颗地吃。草莓很甜,甜得发腻,但康年觉得这种腻刚刚好,就像是今天这个日子,腻一点才好,因为太苦的日子过多了,需要一点甜来中和。
      “康年,你今天上班怎么样?”
      “挺好的,赵磊说我报告写得不错。”
      “你看,我就说吧,你比那些留下来的人强多了。”
      康年笑了,这次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刘世华听到她的笑声,也笑了,两个人对笑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草莓,嘴角沾着红色的汁水,电视机没有开,房间里只有她们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潮水,涌上来又退下去,涌上来又退下去。
      门铃响了。康年去开门,林檀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她看到康年嘴角沾着的草莓汁,又看到刘世华手里的草莓,嘴角弯了一下。
      “看来我不需要买水果了。”林檀溪把手里的袋子提起来晃了晃,也是一袋草莓。
      “檀溪姐,你怎么知道我们在吃草莓?”刘世华从沙发上探出头来。
      “我不知道,我是路过水果店看到草莓不错就买了。”林檀溪走进来,把草莓放在桌上,在沙发上坐下。“今天有什么好事吗?”
      刘世华举起手里的草莓,像举着一个奖杯。“我找到工作了,转正了。”
      林檀溪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恭喜。”
      “檀溪姐,你也吃草莓。”刘世华把碗推到她面前。
      林檀溪拿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康年捕捉到了,那颗草莓的甜味让林檀溪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块冰被温水泡了一下,表面开始有了一点融化的迹象。
      “檀溪姐,你今天做了什么?”康年问。
      林檀溪把草莓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去了趟书店,帮老太太整理了书架。她最近腰不好,搬不了重的东西。”
      “那个老太太,你认识她很久了吧?”
      “十三年了。我来北京的第一年就认识她了,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是她教我怎么做事的。”林檀溪的语气很平淡,但康年能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一种很深的感激,那种感激不需要用“谢谢”来表达,因为它已经融进了每一个动作里,帮老太太整理书架、买水果、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这些都是比“谢谢”更重的语言。
      “檀溪姐,你刚来北京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刘世华问。
      林檀溪看着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有提起的故事。
      “我刚来的时候,住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里,十五块钱一个晚上,房间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柜子。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外面找工作,但没有人要我。我没有大学文凭,没有工作经验,连普通话都说不标准。后来钱快花完了,我就去找了一份餐馆的工作,洗碗,一天三十块钱,包吃。我洗了三个月的碗,攒了一点钱,租了一间地下室,然后开始找工作,这次不是找正式的工作,是找那种不需要学历的工作,促销、发传单、家政,什么都做。”
      刘世华安静地听着,手里的草莓忘了吃,红色的汁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膝盖上,她也没有擦。
      “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发传单的时候,遇到了书店的那个老太太。她接过我的传单,看了我一眼,问我想不想去她的书店帮忙。我说好。我在她的书店干了两年,一边干活一边看书,把书架上的书几乎都看了一遍。老太太看我爱学习,就鼓励我去考成人高考,我考上了,读了四年的夜校,拿到了文凭。然后我去了一家培训机构教英语,教了几年,存了一些钱,然后就开始了……找你们。”
      康年听着这个故事,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以前只知道林檀溪是一个神秘的女人,一个帮过很多人的人,一个找了她们十二年的人。但她不知道林檀溪也曾经是一个住在火车站旁边小旅馆里的、没有文凭没有工作的、只能靠洗碗维持生计的年轻女人。她的坚强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打磨出来的,是一路跌跌撞撞走过来、摔了很多跤、爬起来继续走、摔得遍体鳞伤但始终没有停下来的人。
      “檀溪姐,你那时候苦吗?”刘世华问。
      林檀溪想了想。“苦,但我不怕苦,我怕的是溪儿走了之后,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要能做一点事,能帮到一个人,再苦我也愿意。”
      康年站起来,走到林檀溪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和之前很多次一样,林檀溪的手还是凉的,但今天的凉意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凉是冬天还没结束的凉,今天的凉是秋天刚开始的凉,虽然还是凉的,但你知道冬天已经过去了,接下来只会越来越暖。
      “檀溪姐,你帮了那么多人,有没有想过,其实你帮的最大的一个人,是你自己?”康年说。
      林檀溪低头看着康年,眼眶红了,但这次的红色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红是忍了很久的红,今天的红是一种即将放下的红,像是一个人终于决定把背了十二年的包袱从肩上卸下来,不是因为包袱变轻了,而是因为她的肩膀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也许吧。”林檀溪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轻快的。“也许我帮的那些人,都是我在帮自己。每帮一个人,我就觉得溪儿还在,她还在这个世界上,以另一种方式活着。”
      刘世华也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康年旁边,伸出手覆在林檀溪的手背上。三只手又叠在了一起,和之前两次一样,康年在最下面,刘世华在中间,林檀溪在最上面。但这次的顺序不一样了,这次是林檀溪在最上面,不是因为她要压住她们,而是因为她们要把她托起来。
      “檀溪姐,你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找了,我们陪你找。”刘世华说。
      林檀溪看着这两个蹲在自己面前的女孩,一个黑衣服,一个红衣服,像两朵开在深秋的花,不是玫瑰,不是雏菊,是那种叫不出名字的、不起眼的、但很倔强的花,在寒风里开着,花瓣不艳丽,但很结实,风吹不落,雨打不散。
      林檀溪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浅浅的弧度,不是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眼睛弯成月牙形的、露出一点点牙齿的、带着轻微鼻音的笑。那笑容比昨天更大了一些,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打开了一扇更大的门,更多的光涌了进来。
      三个人蹲在沙发前,手叠着手,笑了很久。笑声在小小的客厅里回荡,撞到墙壁又弹回来,像是在跟她们一起笑。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在深夜的水泥地上格外清晰,但没有人停下来,因为这只是这座城市的无数个夜晚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对于这三个人来说,这个夜晚值得被记住,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她们都笑了,笑得很大声,很久,很真。
      那天晚上林檀溪留下来吃了晚饭。康年做了红烧排骨、清炒时蔬和紫菜蛋花汤,刘世华帮忙切菜,林檀溪摆碗筷。三个女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像是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恰到好处。
      吃饭的时候,刘世华忽然想起一件事。“康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天台上遇到檀溪姐的那个晚上吗?”
      康年夹了一块排骨,点了点头。“记得。”
      “那时候我觉得她好奇怪,半夜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说是在看我们的灯。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
      林檀溪听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我确实有病。”
      “什么病?”刘世华问。
      “相思病。”林檀溪说完,自己先笑了。
      刘世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康年也笑了,三个人又笑成了一团。康年觉得今天的笑声特别多,多到她的脸颊都酸了,但她不想停下来,因为笑的感觉太好了,好到她想把所有的笑声都存起来,留着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拿出来用。
      吃完饭之后,林檀溪帮她们洗了碗,然后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刘世华。
      “送给你的,祝贺你找到工作。”
      刘世华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银色的项链,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星星,很精致,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檀溪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不贵重,是我以前买给自己的,戴了一段时间就不戴了,放在抽屉里也是放着。你戴着吧,挺适合你的。”
      刘世华看着手里的项链,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林檀溪,嘴唇动了好几次,终于说出了两个字。“谢谢。”
      林檀溪伸出手,摸了摸刘世华的头,动作很轻,像是一个姐姐在摸妹妹的头。“好好干,别辜负了这份工作。”
      刘世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但她是笑着的,和昨晚康年梦里的康静一样,又想哭又想笑,但笑赢了。
      林檀溪走了之后,刘世华还站在门口,手里捧着那个小盒子,看着里面的星星吊坠发呆。康年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项链,帮她戴上。她的手指在刘世华的脖子后面停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里皮肤的温度和细细的绒毛。
      “好看。”康年退后一步,看着刘世华锁骨上方那颗闪闪发亮的星星。
      刘世华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吊坠,星星的棱角在指尖上留下了清晰的触感。“檀溪姐说她戴过一段时间,不知道她戴这个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她的妹妹吧。”康年说。
      刘世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今天又亮了一些,像是在里面加了一颗新的星星。
      “康年,你说檀溪姐以后会找到更多的人吗?”
      “会吧。她会一直找,找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那我们也帮她找。”
      “好。”
      两个人站在玄关,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刘世华的影子脖子上有一颗星星,康年的影子没有,但康年觉得无所谓,因为那颗星星戴在刘世华脖子上,和戴在她自己脖子上是一样的。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分你我了,她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她的,所有的东西都是共有的,包括眼泪,包括笑容,包括那条银色的小星星项链。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那张一米二的床上,刘世华把项链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星星吊坠在月光下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一颗真的星星从天上掉下来,落在了她们的枕边。康年看着那颗星星,忽然想到林檀溪说的那句“相思病”,她以前觉得相思是一种病,会让人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形容枯槁,但现在她觉得,相思不是病,是一种光,是你心里有一个人,她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会想她,她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还是会想她,因为你想把她嵌进你的骨头里,让你走到哪里都带着她。
      “康年,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会吧,我们枕头旁边就有一颗。”
      刘世华偏头看了一眼那颗吊坠,又偏回来看着康年的侧脸。月光把康年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鼻梁不像白天看起来那么高,嘴唇的颜色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是褪了色的花瓣。
      “康年,你知道吗,我今天接到通知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不是我妈,是你。”
      “你告诉你妈了吗?”
      “告诉了,她说挺好的,让我好好干,别给人家添麻烦。”刘世华说到这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康年读不懂的东西。“我妈永远是这样,不管我做了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你真棒’,而是‘你别给人添麻烦’。我知道她不是不关心我,她就是那种人,她对自己的要求也是这样的,不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她觉得对我也应该这样要求。”
      康年握住刘世华的手,十指交握,和之前无数次一样。但今天她握得更紧了,因为她想通过这个握手的力度告诉刘世华,你可以给我添麻烦,你可以给我添任何麻烦,我不怕麻烦,我怕的是你不找我。
      “世华,你在我这里,可以随便添麻烦。”
      刘世华没有说话,但她在黑暗中笑了,康年感觉到她的笑不是因为听到了什么声音,而是因为她握着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只能在手里传递的颤动。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刘世华已经睡着了。但刘世华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康年,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康年没有犹豫。“会的。”
      “真的?”
      “真的。”
      “你发誓。”
      康年想了想,举起三个人叠在一起时林檀溪在最上面的那只手,对着窗外的月亮,用她能做到的最认真的语气说了一句不像誓言但比誓言更重的话。
      “我康年,对月亮发誓,我会一直在刘世华身边,不管她找到工作还是找不到工作,不管她头发翘不翘,不管她做的青椒肉丝好不好吃,我都会在她身边。”
      刘世华听到“青椒肉丝”的时候笑了,笑得很大声,大到隔壁的邻居敲了敲墙壁表示抗议。她捂住嘴,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含混的、闷闷的,但比任何清晰的笑声都让康年心动。
      “你这个人,发誓都不正经。”刘世华说。
      “我很正经。”
      “你拿青椒肉丝发誓,哪里正经了?”
      “因为青椒肉丝是你做的第一道菜,对我来说很重要。”
      刘世华不笑了。她在黑暗中看着康年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的冷淡和平静,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像是在说一件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情。
      “康年。”
      “嗯。”
      “我也发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管你加班到多晚,不管你做不做饭,不管你是不是还像一块冰。我会一直在。”
      康年伸出手,把刘世华揽进怀里。刘世华的脸贴着她的胸口,耳朵贴着她的心脏,听着她的心跳声。那心跳声平稳而有力,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敲着一扇门,门里面的人问“谁啊”,外面的人说“是我,康年”,里面的人说“进来吧,门没锁”。
      康年低头,嘴唇贴了贴刘世华的头顶,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今天的吻停留的时间更长,长到她觉得自己的嘴唇已经和刘世华的头发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那撮反骨发今天很安静地贴在头皮上,大概是刚洗过头的原因,服服帖帖的,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
      “你的反骨今天不翘了。”康年说。
      “因为你压了太多次,它放弃了。”
      康年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一阵微风吹过,带走了所有的烦躁和不安,只剩下一种宁静的、安心的、像是回到家一样的温暖。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比之前更圆了,更亮了,月光照在枕头旁边那颗星星吊坠上,吊坠反射着月光,发出银白色的光,像是一颗真正的星星在黑暗中闪烁。康年看着那颗星星,觉得它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林檀溪的心里长出来的,长了很多年,长成了一颗不会坠落的、永远发光的、可以挂在任何一个人脖子上的星星。
      它挂在刘世华脖子上,但它属于所有人,属于林檀溪,属于林溪,属于康静,属于李秋雨,属于所有那些坐在荆棘椅子上的人。它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光很弱,弱到在城市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如果你在黑暗中仔细看,你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从来没有熄灭过。
      康年闭上了眼睛,在刘世华的呼吸声中,在星星微弱的光芒中,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夜晚,安静地、安稳地、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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