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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周一早上康 ...

  •   周一早上康年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五点四十,离闹钟响还有二十分钟。她没有再睡,翻了个身面朝刘世华的方向。刘世华还睡着,侧躺着,一只手缩在枕头下面,另一只手搭在康年的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握着什么东西。康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紧张。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僵硬,像是脸上装了一个不太灵活的机关。她试了好几次,终于找到了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假的角度,然后对着那个角度点了点头,像是在跟自己说“你可以的”。
      今天是她入职的日子。
      她穿上了那件白衬衫和黑色西裤,和面试的时候一样的搭配,但今天衬衫熨过了,领子挺括了很多。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褶皱、没有线头、纽扣全部扣对了位置,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卫生间。
      刘世华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她看到康年穿着正装站在门口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刚睡醒特有的,慵懒而真实。
      “好看。”刘世华说,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康年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小学生,脸微微发烫。“真的?”
      “真的,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好看多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穿的那件衬衫皱得像咸菜。”
      康年忍不住笑了,这次不是练习出来的那种僵硬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她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看着刘世华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伸出手帮她把睡乱的头发拢了拢。
      “你今天也要去试岗,快起来吧,我煮了粥。”
      刘世华嘟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拖鞋走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地响了五分钟,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和一条深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丸子头,那撮反骨发从丸子头里翘出来,张牙舞爪的,像是在跟整个世界打招呼。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喝粥。康年今天煮的是白粥,配了昨天买的咸鸭蛋,蛋黄流油,蛋白咸得恰到好处。刘世华把蛋黄挖出来放在康年的碗里,自己吃蛋白,她总是这样,把最好吃的部分留给康年,康年说过很多次不用这样,但她每次都还是会这么做。
      “康年,你今天第一天上班,别紧张。”
      “我没紧张。”
      “你勺子在抖。”
      康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勺子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微的,但能看出来。她放下勺子,把手放在膝盖上,做了几次深呼吸。刘世华看着她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腕,手指圈在她腕骨上,感受到她的脉搏。
      “跳得好快。”刘世华说。
      “我知道。”
      “它会慢下来的。”刘世华松开手,继续喝粥。
      康年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确实慢了一点。不是因为刘世华说了什么有魔力的话,而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剂镇静剂,不管康年多紧张多焦虑,只要刘世华在她旁边,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一句“它会慢下来的”,她就觉得一切真的会慢下来。
      吃完早饭,两个人一起出了门。刘世华的公司和康年的公司在两个方向,出了小区就要分开走。康年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刘世华朝公交站走去的背影,浅灰色的薄毛衣在晨光中显得很柔和,丸子头上的那撮翘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刘世华走出去十几步,忽然转过身,朝康年跑过来。她跑到康年面前,踮起脚尖,在她嘴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跑,和上次一样的动作,一样的速度,一样的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但这次康年有了准备,在她转身的瞬间伸手拉住了她的背包带子,把她拽了回来。
      “你干嘛?”刘世华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撞进康年怀里。
      康年没有说话,低下头,认真地在刘世华的嘴唇上亲了一下。不是啄,是真正的亲,时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长到康年能感觉到刘世华的嘴唇因为早上的凉意而微微发凉,长到她能尝到刘世华唇上残留的粥的味道,长到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时间都应该用来做这一件事。
      她退开的时候,刘世华的脸红得像要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最后只是用力地跺了一下脚,转身跑了,跑得比之前更快,快得康年觉得她可以去参加短跑比赛。
      康年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是一片被阳光晒过的花瓣。
      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比之前轻快了很多,心跳也平稳了很多。不是因为不紧张了,而是因为她知道,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管新公司的同事好不好相处,不管工作内容能不能胜任,在她出门之前,已经有了一件足够好的事情发生了。那件事很小,小到只有两个人知道,但它的重量足够支撑她走过一整天的忐忑和不安。
      康年提前十五分钟到了公司。前台换了一个年轻姑娘,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很甜。她帮康年办了入职手续,给了她一张工卡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然后带她去了运营部的办公区。
      运营部在写字楼的八层,开放式办公区,二十几个工位排成四排,大部分已经坐了人。康年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个写着“康年”的亚克力名牌,旁边还有一个装好了笔和便利贴的笔筒。她坐下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按照前台姑娘给她的指引完成了各种账号的注册和权限申请。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HR带她认识了部门里的人,运营总监周总给她发了一份新人培训计划,让她先熟悉公司的产品和业务流程。康年一上午都在看文档,看得眼睛有点酸,但她不敢放松,每一条都反复读了好几遍,用荧光笔标出了重点,在本子上记了两页笔记。
      午饭时间,部门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去了食堂。康年端着餐盘站在食堂门口,不知道该坐在哪里。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朝她招了招手,康年认出来那是上午刚认识过的同事,叫苏敏,做内容运营的,比她大两岁。
      “坐这儿吧,”苏敏指了指对面的位置,“第一天是不是觉得什么都记不住?”
      康年点了点头,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食堂的饭菜比她想象的好,有红烧肉、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不错,但比康年自己做的差了一点。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一样,前三天脑子里全是浆糊,第四天就开始清楚了。”苏敏吃饭很快,说话也很快,像是有人在她身后催她。“你是周总面试进来的?他这个人要求挺高的,能过他面试说明你底子不错。”
      康年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笑了笑,低头吃饭。苏敏很健谈,一顿饭的时间把她知道的关于公司的一切都倒了出来,哪个领导好说话,哪个同事不好惹,哪个项目是坑,哪个项目有前途,说了一大堆,康年记了大概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飞走了。
      下午的工作比上午更具体了,周总让一个叫赵磊的高级运营带她,给她安排了一个小任务,整理一份竞品分析报告。康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收集资料、整理数据、写分析,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把报告发给赵磊,等他反馈。
      办公室里的人开始陆续下班了。康年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5:59跳到6:00,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以前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每天下班时间一到,她就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恨不得第一个冲出办公室。但今天她不想走,不是因为工作还没做完,而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对,不确定赵磊会不会觉得她的报告写得太烂,不确定明天来上班的时候会不会被叫去谈话说“你不适合这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世华发来的消息。
      “下班了吗?我在地铁上了,大概四十分钟到家。”
      康年打字回复:“还没走,马上。”
      她又等了十分钟,赵磊没有回复。她关掉电脑,收拾好东西,背上包走出了办公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觉得今天这一天好长,长得像是过了好几天。但她又觉得今天好短,短到她还来不及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就已经结束了。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底的白天越来越短,六点多路灯就已经全亮了。康年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小店飘出来的饭菜香、有秋天特有的干燥和清冽。这些味道和昨天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空气里多了一种东西,是什么呢,她想了想,是疲惫,但又不是那种让人沮丧的疲惫,是那种做完了一天的事情之后、知道自己今天没有白过的疲惫,是那种身体有点累但心里还算踏实的感觉。
      她坐公交车回去,在路上堵了半个小时。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半了,她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门还没开就闻到里面飘出来的香味。
      刘世华站在厨房里,围着那条蓝色的围裙,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啦滋啦地响,油烟机嗡嗡地转,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和一堆康年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刘世华听到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洗手吃饭”,声音和康年平时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一样,像是在说一句她已经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
      康年换了鞋,洗了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刘世华今天做的菜是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肉丝切得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牙签,但她在炒的时候很认真,不停地翻动锅铲,生怕糊了。康年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今天一天的疲惫都被这个画面洗掉了,像是一块被弄脏的画布被人用水冲洗干净了,露出了下面原本的颜色。
      “你今天怎么样?”刘世华把青椒肉丝盛出来,转头看着康年。
      “还行。你呢?”
      “总监说明天给我答复。”刘世华的语气很平静,但康年注意到她握锅铲的手指收紧了。
      “紧张吗?”
      “有点。但不管结果怎么样,反正我尽力了。”刘世华把菜端到桌上,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坐下来。“你呢?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康年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嘴里。肉丝炒得有点老了,嚼起来有点硬,但味道很好,咸淡刚好,青椒的清香和肉丝的鲜味融合在一起,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青椒肉丝。
      “好吃。”康年说。
      “我问你感觉怎么样,不是问菜好不好吃。”
      “都很好。”
      刘世华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电视机开着,本地新闻频道在播一条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板而机械,和前两天一样的节目,一样的主持人,一样的语速。但康年觉得今天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因为她今天去上班了,因为她今天穿了一整天熨过的白衬衫,因为她今天和新的同事吃了午饭,因为她今天写了一篇不知道合不合格的竞品分析报告,因为她今天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刘世华会做什么菜等她回来。
      这些变化都很小,小到不值一提,但它们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和昨天完全不同的康年。
      吃完饭之后,康年洗碗,刘世华擦桌子。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洗一个擦,和之前每一次一样。但今天康年在洗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在想什么?”刘世华擦完桌子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我在想,如果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今天我会在一家新公司上班,下班回家会有人做好饭等我,我会觉得那个人在骗我。”
      “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找不到工作了,买不起房子了,养不起猫了,周末也不能睡到自然醒了。我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完了,所有的路都断了,我站在一个悬崖边上,前面是深渊,后面是追兵,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刘世华伸出手,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个姿势她们之间做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康年都觉得不一样,有时候刘世华抱得很紧,像是在怕她跑掉,有时候抱得很轻,像是在怕弄疼她。今天抱得刚好,不紧不轻,是一个刚刚好的拥抱,刚刚好到康年觉得这个拥抱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不大不小,不冷不热,刚刚好能把她整个人包裹住。
      “后来呢?”刘世华问。
      “后来遇到了你。”康年说,“遇到了檀溪姐,遇到了那间房间,遇到了那本日记,遇到了所有的事情。然后我就发现,原来那个悬崖不是悬崖,是一个下坡,走下去虽然会摔跤,但不会死。走下去之后,会遇到一个人,她会扶你起来,帮你拍拍身上的土,然后跟你说,走吧,前面还有路。”
      刘世华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收得很紧,紧到康年觉得自己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她没有说“疼”,因为她喜欢这种疼,这种疼不是荆棘的刺扎进皮肤的那种疼,是被需要的感觉通过物理压力传递到神经末梢的那种疼,是好的疼,是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被爱着的那种疼。
      那天晚上刘世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已经在康年的房间连续睡了一周了,自己的房间已经变成了一个放衣服的仓库。康年没有问她要不要回去睡,刘世华也没有提,两个人很默契地默认了那张一米二的床就是她们共同的床,床上的两个枕头就是她们共同的枕头,那床被子就是她们共同的被子。
      关了灯之后,康年仰面躺着,刘世华侧着身面朝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今天的月光比前几天暗了一些,窗帘拉得不严实,但也只透进来一条很细的光线,像一个在黑暗中偷窥的眼睛。
      “康年。”
      “嗯。”
      “如果我明天被拒了怎么办?”
      康年偏过头,在黑暗中看着刘世华的脸。那张脸被微弱的月光照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但康年不需要看清,因为她已经记住了那张脸的每一个细节,眉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耳垂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所有这些细节都存在她的脑海里,比任何照片都要清晰,因为照片是平面的,而她的记忆是立体的,有温度的,有触感的,有心跳的。
      “那就继续找,”康年说,“我陪你找,找到为止。”
      “如果我永远找不到呢?”
      “那就我养你。”
      “你又说这句话。”
      “因为我是认真的。”
      刘世华沉默了。康年感觉到她搭在自己腰上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腰上移到了她的胸口,掌心贴着她的心脏,感受着她的心跳。
      “康年,你的心跳好慢。”
      “因为今天不紧张了。”
      “为什么不紧张了?”
      “因为你做了青椒肉丝给我吃。”
      刘世华被她这个回答逗笑了,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像是一颗糖果掉进了水里,发出轻微的、甜蜜的声响。康年也笑了,两个人对笑着在黑暗里,谁都没有开灯,谁都没有说话,但她们之间的对话已经不需要语言了,因为她们的呼吸在同一个频率上,她们的心跳在同一个节奏上,她们的笑声在同一个音调上,所有需要表达的东西都已经通过这些无声的、半声的、不是语言的东西传递给了对方。
      “康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公司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们没有合租,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康年想了想。“也许你会和另一个人合租,也许你会一个人住,也许你会回老家。但不管你在哪里,你都会遇到另一个人,那个人不会是我,但也会是某个愿意给你剥橘子的人。”
      刘世华摇了摇头。“不会的,不是谁给我剥橘子我都会要的。我只想要你剥的。”
      康年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类似于电击的感觉,从心脏沿着血管扩散到四肢百骸,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被激活了,像是在黑暗中突然通了电,所有的灯都亮了。
      “刘世华。”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刘世华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康年以为她睡着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天台上遇到林檀溪的那个晚上吗?”
      “记得。”
      “那天晚上你从阳台上回来,帮我倒了一杯水,水有点烫,你吹了很久才递给我。我看着你吹水的样子,就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可爱。”
      康年愣了一下。“我吹水?”
      “对,你怕烫到我,把水杯端到嘴边吹了很久,吹到水都不冒热气了才给我。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的,你站在客厅里,低着头,嘴巴嘟起来对着水杯吹气,那个样子傻死了,但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我要定了。”
      康年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她确实给刘世华倒了一杯水,但她不记得自己吹了很久,她只记得水很烫,怕刘世华急着喝会烫到嘴,就多吹了几口。她没想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动作会被刘世华记住,更没想到会成为刘世华喜欢上她的起点。
      “那你呢?”刘世华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康年想了想,她发现自己没有一个具体的起点。如果非要找一个,也许是更早,早在她们第一天合租的时候,刘世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站在门口看她,说了一句“你是康年”。那个瞬间康年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以为那只是对新室友的好奇,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好奇,是预感,是她心里某个沉睡的部分预感到这个人会改变她的一生,所以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醒了。
      “你开门的那一瞬间。”康年说。
      刘世华的手在她胸口按了一下。“骗人。”
      “真的。”
      “那时候我才第一次见你,你连我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吧。”
      “看清了。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戴着圆框眼镜,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很累,但你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刚被裁员的人。我当时想,这个人跟我不一样,她没有被打倒。”
      刘世华没有再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康年的颈窝里,鼻尖抵着她的锁骨,呼吸拂在她的皮肤上,和之前很多次一样。但今天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带着一种隐约的湿润,康年感觉到自己的锁骨上有一滴温热的液体落下来,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刘世华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康年的锁骨上,汇成一小片温热的水洼。康年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因为她知道,有些眼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个人对你说了一句你等了很多年的话,那句话很简单,简单到只有几个字,但它击中了你心里最柔软的部分,就像一颗子弹打中靶心,不是疼,是那种被看见、被理解、被确认的感觉让所有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全部崩溃,眼泪是唯一还能流出来的东西。
      康年搂紧了她,让她的脸贴在自己颈窝里,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她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一个永远不会结束的节拍。刘世华的眼泪流了一会儿,慢慢地停了,她的呼吸变得平缓了,身体也不再颤抖了,整个人软软地窝在康年怀里,像是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康年。”
      “嗯。”
      “明天我要早起,总监说九点之前到,他要找我谈话。”
      “好,我送你。”
      “不用送,你也要上班。”
      “那陪你走到公交站。”
      刘世华没有再拒绝,她在康年的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猫在确认主人的气味。康年觉得她的头发蹭在自己下巴上的触感很好,痒痒的,软软的,像是在用世界上最温柔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我没有走。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房间变得更暗了,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在那种黑暗里,康年的眼睛反而看得更清楚了,不是因为月光,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光源,而是因为她心里有一盏灯,那盏灯是刘世华帮她点亮的,一旦亮了就不会再灭,不管外面的世界多黑,它都会一直亮着,用不大但足够的光亮照着康年前面的路。
      那天晚上康年又梦到了姐姐。但这一次康静没有站在河对岸,也没有坐在那把长满刺的椅子上。她站在一棵银杏树下,银杏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落了她一身。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头发很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和康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她朝康年招了招手,康年走过去,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脸。
      康静伸出手,摸了摸康年的头发,动作很轻,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康年记得姐姐以前经常这样摸她的头,每次她考试考得好、或者在学校的朗诵比赛上拿了奖,姐姐就会摸她的头,说一句“我家康年真棒”。那双手的触感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但此刻在梦里,她发现她没有忘,她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姐姐手心的温度,记得她手指的长度,记得她指甲的形状,记得她掌心的纹路。
      “康年,你长大了。”康静说。
      康年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在梦里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急得眼泪掉了下来。
      康静笑了,帮她擦了擦眼泪,和记忆里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轻柔。“别哭,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康年终于发出了声音,她听到自己在梦里喊了一声“姐”,声音很大,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康静没有回答,因为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地变淡,像是在阳光下融化的雪人,从边缘开始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地消散在金色的银杏叶中。
      康年伸手去抓,但什么都没抓到,手指穿过了姐姐透明的身体,只抓到了一把银杏叶。她把那些叶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紧到手心的纹路都被叶子硌出了印子。叶子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变成了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流下去,像是一把被风吹散的沙。
      她蹲下来,想要把那些粉末收集起来,但粉末太细了,一碰就散,怎么也收不拢。她蹲在地上哭,哭得很大声,哭到整个世界都在震动,哭到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自己的哭声淹没了。
      然后她醒了。
      枕头又湿了一大片。刘世华还在睡,手臂搭在她腰上,呼吸平稳而均匀。康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那么多了,只是从眼角慢慢地渗出来,像是一根被拧得很松的水龙头,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不紧不慢的。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触到的皮肤是湿的,凉的,但她的心是热的。因为在梦里,姐姐跟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这句话康年等了十二年,从十一岁等到二十三岁,从一个小学生等到一个被裁员后重新找到工作的成年人。她以为她永远等不到这句话了,但今晚她等到了,在梦里,在银杏叶飘落的季节,在姐姐永远离开十二年之后。
      康年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天已经有一点蒙蒙亮了,不是那种明亮的亮,是那种灰蓝色的、介于黑夜和白昼之间的亮,像是一幅还未完成的水彩画,所有的颜色都还是半透明的,需要等阳光来把它们变得更浓更鲜艳。
      刘世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在枕头旁边摸了摸,没有摸到康年,皱了皱眉,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声。康年赶紧躺回去,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刘世华皱着的眉头才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康年看着她的睡脸,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用在遇到她这件事上了。不是因为她有多漂亮多优秀多特别,而是因为她在康年最需要一个人的时候出现了,没有早一天也没有晚一天,正好是那天,正好是那个时间,正好是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正好是那句“你好,我是康年”和那句“你好,我是刘世华”。
      两句话,十四画,换来了往后余生所有的早晨和夜晚。
      天终于亮了。闹钟响起来的时候,刘世华像往常一样按了三次才起来,头发炸成了一个球,眼睛还没睁开就摸索着去卫生间。康年在厨房里煮面,今天煮的是阳春面,清汤,加了一点猪油和葱花,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和前几天一样的配方,但康年今天在汤里多加了一点点醋,因为刘世华昨晚说她最近胃口不太好,想吃点酸的。
      刘世华洗漱完出来,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汤,眯了眯眼睛。“你加醋了?”
      “嗯,你不是说想吃酸的吗?”
      刘世华抬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反射的,是从她瞳孔深处自己发出来的,和之前在书店楼上、在她房间床上、在每一个她看着康年的时刻都一样,是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那盏灯现在正对着康年,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康年,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刘世华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面,吃得很快,快到康年说“慢点吃,别噎着”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大半碗。她把碗放下的时候,康年看到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和昨晚一样的表情,又想哭又想笑,两股力量在她的脸上打架,今天又是笑赢了。
      “康年,我走了。”刘世华背着包,站在门口换鞋。
      “等一下。”康年走过去,帮她把衣领翻好,又帮她把背包的带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然后退后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了,走吧。”
      刘世华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踮起脚尖在她嘴角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出了门。康年站在门口看着她走下楼梯,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刘世华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但她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清晰而坚定。
      “康年,如果我今天过了,我们就去庆祝。”
      “如果没过呢?”
      “那也去庆祝,庆祝我还可以继续找。”
      康年站在门口,听着刘世华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直到完全消失。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嘴角的弧度大得收不回来。她走到餐桌前,把刘世华吃剩的面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已经凉了,但味道还是好的,加了一点点醋的面汤,酸酸的,暖暖的,像是在提醒她,今天会是很好的一天,不管刘世华的试岗结果如何,不管她自己的新工作能不能适应,不管未来还有多少不确定的事情在等着她们,今天就是今天,是十月末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是康年入职的第二天,是刘世华等待试岗结果的日子,是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天中的一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康年觉得,这种普通,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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