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集市 集市买药, ...
-
天裂的那一天,没有任何预兆。
天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从东方的地平线一直延伸到西方,贯穿整片穹顶。
裂缝持续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它合上了。天空恢复了原样,但一切都已经不同。
天裂释放的能量渗透了整个地球。生物在扭曲,人类在异变,整个人类文明像被推倒的积木,哗啦一声,只剩残垣断壁。
动物变成了怪物,它们被称为“裂兽”。体型膨胀,形态畸变,攻击性暴增,以一切活物为食。
被裂能感染的人类变成了丧尸,也有人叫它们“堕变者”,因为它们在堕落的瞬间,就永远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
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发现了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裂能没有有放过他们。
一小部分人觉醒了异能,被称为“裂变者”。他们能操控元素、强化身体、感知精神、治疗生命。这部分幸运的人,构成了末世人类新的神坛。
而更多的人,是被这道天堑死死钉在底层的普通人。他们失去了名为“人权”的旧壳,赤裸地暴露在裂兽、堕变者和裂变者的三重猎杀之下。在这个新的食物链里,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依附于强者,像寄生虫一样苟活在缝隙里。
末世降临,旧有的秩序与法律灰飞烟灭,裂变者们忙着在废墟间厮杀,抢夺仅剩的资源。丧尸们像蝗虫一样啃食着一切血肉。裂兽则在阴影里潜伏,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那是属于强者的时代,也是属于疯子的时代。
而现在,天裂后第三年。
夜里的风带着腐臭味。
这是末世特有的味道,混合了腐肉、铁锈和血腥气。
寂昭不介意这种味道。
他坐在一座烂尾楼摇摇欲坠的二楼栏杆上,双腿悬空,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刚从裂兽脑子里挖出来的裂晶,淡黄色的晶体在他手里折射出妖异的光。
微长的深棕发丝被风拂起,遮住了他大半个侧脸,只露出冷白色的皮肤。黑色立领夹克裹着精瘦如猎豹的身形,在这个满是污垢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
楼下,一场并不公平的交易正在收尾。
“一盒抗生素,换那把□□。”楼下站着三个人,为首的那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贪婪地盯着对面那个颤抖的年轻女人手里的袋子。
“能不能……换两盒?”女人哀求道,“我孩子发烧……”
“啪!”
疤脸男一巴掌扇过去,把女人打得跌坐在泥水里。“少废话!现在这世道,药比命贵!不换我就自己拿了!”
手下听罢立刻哄笑着冲上去,粗暴地抢夺女人怀里的袋子。女人死死护着怀里的袋子,那里面是她丈夫临死前留下的唯一遗物。为了家里高烧不退的孩子,她才不得不把这最后的念想拿出来换命。
哭喊声在死寂的空气里回荡,只有那只死也不肯松开的手,还在做着徒劳的挣扎。
寂昭居高临下地看着,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冷漠。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为了一个破袋子就像狗一样撕咬。他有些厌烦地扣了扣耳朵,只觉得吵。
那个疤脸男终于从女人怀里抢过了那个脏兮兮的袋子。
“还给我!”女人扑过去,头发散乱,双眼赤红。
“操,脏了老子的手。”疤脸男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沾上的血迹,随即狞笑着抬起厚重的军靴,就要往还在泥里挣扎的女人头上踩下去。
下一秒,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一声利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嗡鸣响起。
疤脸男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低头。一把漆黑的短刃正稳稳地插在他的心口,鲜血顺着刀身汩汩涌出。
四周一片死寂。
连那个还在抽泣的女人都忘了哭,惊恐地捂住嘴。
紧接着,是重物轰然倒地的闷响。
寂昭单手撑着膝盖,半蹲在尸体旁,慢条斯理地拔出那把短刀,嫌弃地用对方的衣服了擦短刃上的血,然后把把短刃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那群已经吓傻了的手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又讥诮的弧度。
“我的地盘,”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谁准你们在这儿闹的?”
那群手下连滚带爬,转眼间就逃得无影无踪。
寂昭没追,只是转头看向那个缩在地上的女人。他弯腰,捡起那个沾了血污的防水袋,随手扔回她怀里。
“这个城市的集市在哪儿?”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抬起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指向城市边缘那片断壁残垣。“沿着主路一直往西,废弃的高速公路服务区就是……”
寂昭转身就走。
“谢……谢谢……”身后传来女人的啜泣声。破碎又黏腻,像蛛网一样缠上来。
寂昭充耳不闻。他讨厌这种声音。
他快步走出巷口,只想甩掉那令人窒息的杂音。没有了高楼遮挡,视野陡然开阔,他却只觉心头那股烦躁愈发沉重。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天。
今晚没有月亮,云压得很低。远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把天边映出一片暗红色。可能是某处据点被袭击了,也可能是裂兽在肆虐,又或者有人在烧尸体。
不管是什么,都和他无关。
寂昭低下头,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根皮筋,随意地把散落在颈侧的头发扎起来。深棕色的碎发被拢到脑后,露出整张脸。
那是一张在漂亮到近乎张扬的脸。
冷白皮在暗色中泛着瓷器般的光,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狭长眼眸愈发冷冽,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五官轮廓锋利冷硬,满是疏离薄情。
但这张完美的脸上,却有一道突兀的疤痕。
那疤痕从左眼下方斜斜划过,一路延伸到嘴唇上方,颜色非常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寂昭抬手轻轻摸了一下那道凸起的疤痕,皱了皱眉。
这疤是之前被一只C级裂兽抓伤留下的,就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硬生生打破了整张脸浑然天成的精致无瑕。
他今晚出来,就是为了找一种能修复疤痕的稀有药膏。这道碍眼的疤,必须消掉。还有手上那些大大小小的疤痕,过去他曾经流转各个商摊,试过各种去疤痕的药膏,却无一凑效。
直到几天前,他从一个垂死的掠夺者口中撬出了一条线索。
据说有一种稀有药膏奇效无比。这种药膏在一个独行商贩手上。是他冒着生命危险从裂痕区深处的某种变异植物提取的,能彻底消除疤痕。末世里这种东西比裂晶还难找。
那个垂死之人只提供了一个模糊的信息,有人看到那个商贩一个星期前来过S市的交易集市,卖了几瓶给一个据点的头目,然后就离开了。
寂昭不知道那人长什么样子,只知道“独行商贩”“上次来过S市的交易集市”。信息少得可怜,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
他只能不远万里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碰碰运气。
寂昭沿着荒芜的街道往城外走,终于到达了城市边缘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
说是服务区,其实就是一个窗户全碎的烂尾楼,门口堆着沙袋和铁网做成的简易路障。外面的空地上支着大大小小的帐篷。
寂昭站在服务区外面的土坡上,往下看了一眼。
人多。他嫌烦。但是他需要那瓶药膏。
他把外套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踩着碎石坡往下走。
入口处排着队。所谓的“主办方”拿着钢管在维持秩序,盘查每一个进入者,收缴“入场费”。入场费是一小瓶水,或者一小袋干粮,或者几枚低阶裂晶。末世里没有免费的集市。
寂昭站在队尾,垂着眼睛等。
前方的人群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前面隔了两三个人,一个脸上有疤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寂昭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迅速转回去。他旁边的同伴没来得及收住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只蹦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寂昭没听清,但他知道不是什么好话。疤脸男人狠狠捅了同伴一下,两人都不说话了。
寂昭没理。
队伍往前挪。
前面的盘查很粗鲁。守卫扯着嗓子,粗暴地翻检每个人的行李,搜刮入场费。他们甚至懒得收缴武器,在这个世道,没武器的人才死得快。翻完行李,守卫例行公事地问几句“哪来的”、“带了多少货”,然后放行。
大部分人老老实实,少数人不耐烦,但没人敢闹事。因为守卫身后,两个身材魁梧的裂变者正抱臂而立,身上的裂能波动不算弱,至少D级。在这里,力量就是规矩。
轮到寂昭时,守卫抬头因为好看多看了他两眼,但没认出人。寂昭把兜里的裂晶扔在桌上,登记了武器,径直走了进去。
服务区大厅臭气熏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头顶的楼板破了个大洞,能看到二楼的钢梁和灰蒙蒙的天。光线从破洞里漏下来,打在地上,照亮了一地的脚印和垃圾。
两边支着各种各样的摊位。有人在卖裂兽的骨甲和爪牙,有人在卖末世前留下的罐头,有人在卖生锈的工具。角落里有人用铁皮桶生了火,上面架着锅,煮着什么东西,冒出的白汽带着一股肉的腥气。
寂昭在集市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任何能修复疤痕的药剂。他烦躁地拉高了领口,最终在一个卖弹药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身材消瘦的年轻男人,桌上摆着几盒子弹和几把擦得锃亮的枪。他看到寂昭,眼睛一亮,手指激动地抠着桌子边缘。
他认出来了。
“卧槽!是、是寂哥吧?!”摊主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摊主也是个胆大的,非但不怕,反而浑身充满掩饰不住的狂热和兴奋。他曾经也是个亡命之徒,平日里最佩服的就是寂昭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此刻见到真人,他兴奋得手指都在颤抖:“寂、寂哥!久仰大名!你要什么?我这儿什么都有!”
寂昭把兜里那枚D级裂晶扔在桌上。
“九毫米。有多少要多少。”
摊主盯着那枚裂晶,咽了口唾沫。他弯腰从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掏出两盒封装完好的子弹,小心翼翼地推了过来。
“寂哥……就这些了……”
寂昭扫了一眼那两盒子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摊主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嘴里还在不停地解释:“真的就这两盒了寂哥!现在的行情你也知道,这玩意儿比金子还难搞……要不,要不我把这把枪也送给您?就当交个朋友了!”
寂昭没接话,他把那两盒子弹塞进外套口,转身要走。
“哎!寂哥!别走啊寂哥!”那人见状,竟绕过摊位追了上来,小跑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神秘感。“寂哥,你一个人在外面混,还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消息不灵通吧?这样,我跟你说个事,算是顶这颗D级裂晶了。我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坦荡!”
寂昭的脚步没停。
那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城北那边,就原来开发区那片,有个据点。你听说过没有?那是楚临渊的据点。”
寂昭的脚步顿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让那人以为自己找到了突破口,说得更起劲了。
“就是那个楚临渊啊!雷系的那个!据说已经快要突破A级了,整个S市就没有比他更强的!”那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狂热,“他那人,是真厉害,不是光打架厉害,领导力还强,他那据点管得,物资分配绝对公平……你说这世道哪儿找这种地方去?”
寂昭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那人看不见他的表情。
“听说最近他们据点又在招人,好多人都想去投奔他。那人是真神了,长得帅,人那么厉害还没什么架子……我跟你说,要不是我这边有买卖走不开,我也想去。那种地方,跟着他至少能活——”
“你说够了没有?”
寂昭的声音很平静。
那人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声音小了:“怎、怎么了?”
寂昭转过身。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楚临渊。”他念出这个名字,声调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种极致的平静却让人听出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厌恶。
“你再说一遍他的名字,我把你舌头割了。”
那人终于死死闭上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寂昭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又急,像在逃离什么东西。可这条路上没人在追他,他要逃的是脑子里那个挥之不去的名字。
楚临渊。
楚临渊。
楚临渊。
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在他脑子里扎来扎去。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从天裂第二年开始,这个名字就病毒一样,在所有幸存者的口中疯狂传播。一开始只是小范围的传闻,某个地方有个狠角色,某个人在某个地方建了个据点管得井井有条,某雷系能力者等级高得离谱。
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谈论他。
“楚临渊”这三个字,渐渐从一个普通的人名,发酵成了一种符号,一种图腾。它不再指代一个人,而是指代一系列早已绝迹的美好景象。
可靠。公平。救赎。希望。
人们在谈论楚临渊的时候,用的是谈论一个救世主的语气。仿佛只要念出这个名字,就能在这该死的世道里借来一点光。
寂昭最恶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