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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伦敦东区大型认亲现场:我拿出了七岁写的情书,斯教当场沉默,莉莉疑似还活着 第二天清晨 ...

  •   第二天清晨,温特斯顿庄园的厨房比往常提前两个小时亮起了灯。
      莉莉安在天还没全亮的时候就开始了忙碌,不是因为伊芙琳吩咐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自己睡不着。
      她站在灶台前,用那双布满细小皱纹的手揉着一团发酵好的面团,动作比平时更加用力,像是在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全部揉进面粉里。
      朵朵蹲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旧布偶,那是昨晚埃琳娜睡前交给它的,说是要带着一起去伦敦东区,“给我小时候的自己看看,我现在过得很好”。
      朵朵把那只布偶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它答应了小小姐今天不哭的。
      克劳奇站在门口,把今天要带的东西清点了三遍:一壶保温好的热茶,一篮刚出炉的杏仁饼干,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一小罐白鲜香精药膏,它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有人受伤,但它服侍了温特斯顿家三代人,知道准备充分总比措手不及要好。
      早晨七点整,全家人陆续出现在门厅里。
      埃琳娜是第一个下来的。头发被编成一根紧实的侧辫垂在左肩上,露出一张干净的、没有一丝犹豫的脸。她肩上挎着一个小布袋,是莉莉安昨晚连夜用月桂叶纹样的布料缝制的,袋口系着一根银色的细绳,里面放着她要带回来的东西的“容器”。
      “准备好了?”
      莱纳斯站在楼梯口,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伦敦的天气永远说不准,即使是在七月。
      埃琳娜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客厅壁炉上方那幅奥罗拉的画像。画像里的祖母今天没有坐在高背椅上喝茶,而是站在画框的最前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翡翠绿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里有一种深沉而安宁的东西,像是一条河流在汇入大海之前最后的回望。
      埃琳娜朝那幅画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门厅。
      门外的天空是浅灰色的,云层低垂,但并没有下雨的意思。花园里的月桂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将细碎的影子投在通往庄园大门的碎石路上。
      卡修斯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麻瓜外套,是伊芙琳昨天特意去对角巷的麻瓜服装店帮他挑的,说是“去东区不要穿得太巫师”。
      他手里没有拿手杖,而是拿着一顶旧式的麻瓜软呢帽,帽檐被他握得有些变形,因为他从上车前就开始紧张,手指一直不自觉地揉着帽檐的边缘。
      奥古斯都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麻瓜衬衫和深色长裤,看起来像一个正准备去律师事务所处理文件的普通伦敦人。他的表情比卡修斯松弛一些,但那双祖母绿的眼睛里同样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沉重。
      伊芙琳站在奥古斯都身旁,她穿了一件款式简单的浅蓝色连衣裙,外面套着一件白色开衫,头发像往常一样盘成紧实的发髻。她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里面装着莉莉安准备的那壶茶和饼干,她不知道今天用不用得上这些东西,但她知道带着总比不带着好。
      塞巴斯蒂安靠在庄园大门的石柱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麻瓜连帽衫和旧牛仔裤,看起来像任何一个正在放暑假的伦敦。他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漫不经心,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偷偷观察埃琳娜,他从昨晚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平时像一颗小炮弹一样横冲直撞的表妹,今天早上安静得有些过分。
      斯内普站在最外围,离所有人都有几步的距离。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长袍,而是换了一身麻瓜装束,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衬衣,黑色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他的黑发依然像帘幕一样垂在脸颊两侧,脸色依然苍白,鹰钩鼻在清晨的光线下投下深刻的阴影。
      他看起来像一个正准备去参加葬礼的陌生人,沉默、冷峻、拒人于千里之外。
      但他的目光,在埃琳娜走出门厅的那一刻,极其快速地在她脸上扫了一下。那一眼很短,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埃琳娜捕捉到了。她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但斯内普看到了。
      他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但他握着魔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维斯塔是最后一个从门厅里走出来的。她头发像平时一样编成两根整齐的辫子,肩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帆布包。
      她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安静,更加内敛,但她走到埃琳娜身边时,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过去,轻轻握了一下埃琳娜的手指。
      埃琳娜回握了她一下,那是一个极短但极其用力的回应,像是在说“我没事”。
      “走吧,”莱纳斯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他们没有用飞路网,没有用幻影移形。
      大家分乘两辆麻瓜出租车,这是莱纳斯和伊芙琳头天晚上商量好的。
      “去那个地方,要用普通人的方式,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莱纳斯说这句话时,伊芙琳没有问他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两辆出租车一前一后驶出温特斯顿庄园所在的小镇,穿过清晨雾气尚未散尽的乡村公路,驶入越来越密集的城区,最终汇入伦敦东区那些狭窄的、灰扑扑的街道。
      车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地变化。从绿树成荫的郊区小巷,到整齐排列的维多利亚式联排房屋,再到墙面斑驳、屋顶上立着生锈烟囱的老旧住宅区。
      那些街道越来越狭窄,路灯越来越少,店铺的招牌越来越破旧。街角的垃圾桶旁边堆着没有及时清理的黑色垃圾袋,几只海鸥在垃圾堆上方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
      卡修斯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座上,从进入东区地界开始,他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的目光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斑驳的墙面、破损的人行道、积满灰尘的商店橱窗,看着那些在街角游荡的、穿着旧衣服的孩子们,看着那些在清晨就开始在酒馆门口排队等着开门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顶软呢帽的帽檐,指关节泛白,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种过于平静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表情,和他当年在长老会上签署那份驱逐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车停在霍克街街口。
      莱纳斯付了车费,推开车门,站定。他抬头看了一眼街口那根歪歪扭扭的路牌,上面的字母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H——k——Stree——”几个字母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
      埃琳娜从后座跳下来,站在人行道上,环顾四周。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小树,正在适应新的土地温度和湿度。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握着小布袋系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维斯塔从她身后走上来,站在她身侧,没有问“你还好吗”,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安静的、陪伴的姿态,和埃琳娜一起看着这条街道。
      塞巴斯蒂安从第二辆车里下来,走到维斯塔身边。
      他的表情不再是刚才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看了一眼街道尽头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又看了一眼站在街口的埃琳娜,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就是这里?”
      埃琳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点了点头。
      伊索贝尔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她站在出租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门,看着这条街道。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有些异常,像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缩进了一个极小的容器里,只留下外壳在那里站着。
      她在这条街道上走了九年。
      她在这条街道上被托马斯拽着头发拖行过,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蹲着哭过,在路灯下抱着高烧不退的埃琳娜等过一个小时才等到一辆愿意载她们去医院的出租车。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妈妈。”埃琳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清脆而稳定,像一枚被敲响的银铃。
      伊索贝尔抬起头。埃琳娜站在街口,转过身来看着她,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明亮的、坚定的光芒:“走吧。我们一起。”
      伊索贝尔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扶着车门的手,关上车门,然后一步一步走向女儿,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握住了埃琳娜的手。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脚步没有停。
      他们走进了霍克街。
      街道两旁的房子比卡修斯记忆中更加破旧了。墙面的灰泥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红砖和黑色的霉斑。有些窗户用木板钉死了,有些窗户还完好,但玻璃上积满了灰尘,看不清楚里面的样子。
      街面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空罐头,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蹲在一辆废弃汽车的引擎盖上,用一双警惕的黄色眼睛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卡修斯走在这条街道上,那顶软呢帽被他攥在手里,捏得不成样子。
      他看到了那栋房子,第三栋,门牌号已经掉了,但门框上方那个铁质的号码牌还在,隐约可以辨认出“17”这个数字。
      那栋房子的外墙灰泥脱落得比旁边任何一栋都要严重,二楼的窗户有一扇用木板钉死了,另一扇的玻璃裂了一道长长的缝,用透明胶带勉强粘着。
      门前的台阶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已经很久没有人踩过了。
      “就是这一栋,”埃琳娜说,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伊索贝尔的手收紧了一些,“我住三楼的阁楼。阁楼的窗户正对着街口的那盏路灯,晚上路灯亮的时候,影子会投在天花板上,我睡不着的时候就数影子的形状。”
      她说完,松开伊索贝尔的手,走上那三级长满青苔的台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旧钥匙,那是她在离开托马斯的家之前,从母亲藏钱的那个锡盒里翻出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留着这把钥匙,也许是因为她潜意识里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需要回来。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一阵生涩的、金属摩擦的声响。锁芯已经锈蚀了大半,埃琳娜用力拧了两下,才听到“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
      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从门内涌出来。
      埃琳娜推开门,站在门槛上,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身后的所有人,也都停在了门外,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划在了门槛上,门内是他们的过去,门外是他们的现在,没有人敢轻易跨越这条线。
      埃琳娜第一个走了进去。
      门厅比她记忆中更加狭小,更加昏暗。头顶那盏灯泡早就坏了,唯一的光源是从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微弱的天光。
      墙纸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发霉的墙面。地板上的灰尘厚得踩上去连脚步声都变得柔软而模糊。
      楼梯在左前方,木质台阶,扶手已经断了一截,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
      埃琳娜走到楼梯口,伸手握住那截还算牢固的扶手,用力摇了摇,和从前一样,第三级台阶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第六级台阶的木板是松动的,踩上去会感觉到明显的下沉。
      “楼梯没有修过,”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妈妈说过好多次,让托马斯修一下第六级台阶,会摔死人的。他说‘摔死了正好省一份饭钱’。”
      她说完,开始往上走。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木质台阶上。
      伊索贝尔跟在她身后,然后是莱纳斯,然后是维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卡修斯在门厅里站了很久,久到伊芙琳以为他是不是要转身离开,但他最终还是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他以为自己在签署那份驱逐令之前,就已经把所有的痛苦都预支完了。但他此刻站在这栋昏暗的、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门厅里,看着自己女儿曾经踩着去上工的木质楼梯,看着墙纸上那些被煤灰熏黑的斑块,看着角落里那只翻倒的、积满灰尘的旧鞋盒,他忽然发现自己错了。
      他没有预支完所有的痛苦。那些痛苦只是被他藏起来了,藏在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再打开的房间里。
      而此刻,这栋房子用最直接的方式,把那扇门一脚踹开了。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顶被他攥了许久的软呢帽从手里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没有去捡。
      埃琳娜在三楼的楼梯口停了下来。
      阁楼的门是关着的。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是一只姜黄色的虎斑猫,琥珀色的眼睛用金色的圆珠笔点上了两个小点,让那只猫看起来像是在笑。
      那是埃琳娜七岁那年贴上去的,她用攒了三个星期的零花钱,每天半便士在街角的杂货店里买了这张贴纸,因为那只猫“长得像我的朋友”。
      她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阁楼比她记忆中小了很多。
      屋顶依然是斜的,她六岁的时候站在房间中央,头顶还有一拳的距离才能碰到天花板;而现在她十一岁了,站在同样的位置,稍微踮一下脚尖就能碰到那根最低的横梁。
      床还在,那张生锈的铁床,床垫已经被人搬走了,只剩下一张光秃秃的、布满铁锈的床架。
      歪腿的木桌还在,桌子的一条腿是用一本旧电话簿垫着的,那本电话簿还卡在原来的位置,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依然顽强地支撑着那张桌子的平衡。
      窗还在,那扇巴掌大的窗户,是她唯一能看到天空的地方。此刻窗玻璃上积满了灰尘,灰蒙蒙的,看不清楚外面的景色,但有几缕阳光从灰尘的缝隙里透了进来,在布满尘埃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浅金色的光斑。
      埃琳娜走到那扇窗户前,伸出手指,在满是灰尘的玻璃上画了一颗星星。
      然后她转过身,在所有人的注视中,走到了房间的西北角,靠近床脚的位置,第三块地板砖。
      她蹲下来,用手指甲抠住地板砖的缝隙。那块砖比她记忆中松动了一些,也许是房子年久失修,地基沉降导致的。她用了一点力气,把那块砖撬了起来。
      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大约一个成年人的手掌那么深。
      凹槽里躺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的图案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一束玫瑰花和一个蝴蝶结的形状。盒子的边缘有一些细小的锈迹,但没有完全锈穿,可见这个盒子被放在这个凹槽里的时候,被仔细地用一块油布包裹过。
      埃琳娜伸出手,手指在那只铁皮盒子上方悬停了一瞬,像是某种仪式前的最后犹豫。
      然后她把它拿了出来。
      她把盒子放在膝盖上,用双手握住,感受着铁皮表面那种微凉的、略带粗粝的触感。
      盒盖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凹凸,是她七岁那年用牙齿咬出来的印记,她想打开盒子,但指甲太短撬不开,于是用牙咬开了那个边缘。
      她打开了盒盖。
      里面放着一本薄薄的、大约二十页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旁边还有一小沓信纸,被折成整齐的长方形,用一根褪色的红丝带系着。
      埃琳娜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一行话,有些字母的拼写是错误的,有些单词的间距大得离谱,但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像是在用铅笔和纸页较劲:
      “今天西弗勒斯哥哥教了我一个词:f-e-l-l-o-w-s-h-i-p。我拼错了五遍,他叹气了三次,但他没有骂我。他说这个词的意思是‘同伴关系’,又说我不需要现在学这么难的词汇。但我觉得这个词很漂亮,所以我把它记下来了。”
      埃琳娜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柔软的笑意。
      她又翻了一页。
      “今天的课上,西弗勒斯哥哥给我展示了一个发光咒。他把魔杖举起来的时候,整个房间都亮了,像有星星从天花板落下来。他说这是最简单的魔法,每个人都会。但他不知道,在那之前,我从来不知道光可以这么温柔。我决定要学好这个咒语。等我学会了,我要在阁楼的天花板上点亮一整片星空。”
      第三页。
      “我跟妈妈说,我今天学了一个词叫‘guar-dian’。妈妈笑了一下,没有解释。但我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西弗勒斯哥哥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谁的守护者,但我不会告诉他,因为大人知道这些事情会变得很奇怪的。”
      埃琳娜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翻页的动作慢了下来。
      “圣诞节快到了。我攒了三个星期的钱,每天从午饭钱里省下半便士,一共攒了十便士半。我用这些钱在街角的杂货店里买了一支钢笔和一小瓶墨水。墨水是深绿色的,和西弗勒斯哥哥在笔记本上画符咒时用的那种颜色一样。他的字又细又好看,像印刷在书上的字。我的字像鸡爪子画的。但我写了。我想送给他,但是我最后还是没敢送出去。我把钢笔和墨水埋进了饼干盒的最底下。等他有一天成为比我更需要它的人时,我再给他。我这样告诉自己,但其实我只是害怕他拒绝我。就像你每次伸出手,如果知道会落空,就不太敢再伸出第二次。”
      埃琳娜的手指在那一页上停了下来。
      她没有翻过去,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被橡皮擦得有些发皱的纸面,看着那些用铅笔写下的、充满了错误拼写的、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天真和笨拙的字迹。她的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但她的呼吸依然是平稳的。
      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没有写日期。字迹比前面几页更加潦草,更加用力,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全部的力气把那句话钉在纸上:
      “今天我被托马斯打了。他喝了酒,说因为厨房没收拾干净。其实只是因为他生气了。妈妈替我挡了一下,她脸上多了道口子。我一个人躲在阁楼里,我听到了楼下托马斯骂妈妈,又摔东西。我躲在阁楼里,用枕头捂着耳朵,但声音还是能传进来。我很害怕,但还是压低声音在阁楼里,念出了我学到的第一个咒语。
      不是发光咒。是一个我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保护咒。我念完了,把魔杖,一根我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塞回枕头底下,然后拿出这个笔记本,开始写信。我写了:‘西弗勒斯哥哥,你还会来吗。’”
      “然后我把那句话涂掉了。因为他还会来的,我这样告诉自己。他每次说周六会来,就一定会来。他是唯一一个说到做到的人。我不能问他会不会来,因为这像是在说我不信任他。我信任他。我写这一页,是因为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自己曾经信任过一个人。”
      埃琳娜合上了笔记本。
      她没有哭。她的眼眶是干的,但握着笔记本边沿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是那只铁皮盒子里的所有记忆的重量都压在了她的手指上。
      “我忘了,”她轻声说,“我真的忘了这些东西。七岁那年把它们埋进去之后,我从来没有打开过。我甚至没有想起还有这个盒子。我知道里面藏了东西,但我不记得是什么了。像是那些东西被我自己故意锁起来了,钥匙也丢掉了,这样我就不用再去看它们了。”
      她停顿了一下,把笔记本贴在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但我想起来了。不是因为看到这本笔记才想起来的。是因为那天晚上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厨房里,莉莉安端出柠檬曲奇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这个味道。那时候我七岁,我把最后一块曲奇藏在手心里,偷偷带回阁楼,舍不得吃。我在阁楼里打开饼干盒,把曲奇放进去,然后又把它盖上。因为那样,盒子里就不只有字和信了,还有一块曲奇的味道。”
      她睁开眼,嘴角挂着一个带着一丝泪光却依然明亮得惊人的笑容,她把那本笔记本和那沓用红丝带系着的信纸,放在了她随身带来的那个月桂叶纹样的小布袋里,然后将布袋口系紧,背在肩上,站起身。
      “拿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走吧。”
      但她没有立刻转身离开。她站在阁楼的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狭小的、昏暗的、曾经装满了一个孩子的恐惧、孤独和秘密的房间,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你,那九年。”
      那一瞬间,站在门口的维斯塔握紧了拳头。
      那双眼睛里迅速蓄满了一层水光。她看着埃琳娜站在那间破败的阁楼中央,看着她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怨恨的语气向那段苦难的岁月道谢,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塞巴斯蒂安站在维斯塔身后,他看到了她握紧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极其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维斯塔没有躲开,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地板上一道灰尘的痕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层水光压下去了一些,然后声音沙哑地说:“她在这里住了九年。”
      塞巴斯蒂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是家里最大的孩子,但他从未面对过这样的现实。他只能继续用那种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动作,又拍了拍维斯塔的肩膀:“嗯。但她现在不住在这里了。”
      “我知道,”维斯塔的声音依然沙哑,“我只是,很生气——”
      “我也是,”塞巴斯蒂安说,他的声音很低,“我也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房间角落阴影里的斯内普,忽然动了一下。
      他走上前一步。
      他没有说话,但他看着那个铁皮饼干盒,空的,盖子开着,内衬的油布上还残留着些许曲奇碎屑的痕迹。他的目光从那个盒子上移开,落在埃琳娜手中的布袋上,落在那捆用褪色红丝带系着的信纸上。
      他不知道那些信里写着什么。但他看到那些信纸折叠的方式,那种整齐的、用指甲压过每一道折痕的折叠方式,他忽然觉得自己知道那里面写着什么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个被木板钉死了一半的窗户旁边,看着地板上那道光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在闪烁。
      “我们下楼吧,”伊索贝尔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她依然站得很直,“楼下。”
      一楼的门厅里,埃琳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走出去。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街角,那根歪歪扭扭的路灯杆下面,有一片灰扑扑的空地,被几条坑洼不平的巷子围在中间。
      “就是在那里。”
      她说。
      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那只是一片普通的、破败的街角空地,地面上散落着碎砖块和空烟盒,墙角长着一丛半枯的野草。
      “我第一次见到西弗勒斯哥哥,就是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描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那天晚上,我从家里跑出来,躲在空地那根铁柱子后面哭。妈妈追出来找我,告诉我关于魔法的事情,我一开始觉得她疯了,或者是太累了在说胡话。然后西弗勒斯哥哥就站在巷口,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像一只从黑夜里走出来的渡鸦,手里握着魔杖,给我变了一只蝴蝶。”
      她伸手指了指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柱:“我就蹲在那根柱子后面,看他用魔杖在我头顶画出一片星空。那些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围着我转,有一只落在了我的手指上。就是那个晚上,我相信了妈妈的话。我相信了自己是一个巫师。那不是因为见到了什么了不起的魔法,是因为他让我觉得,我是值得被拯救的。”
      斯内普站在门厅的阴影里,没有动。
      他的脸被窗外的光照亮了一半,另一半沉在阴影中。没有人能看到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正在经历什么样的风暴。但他的手指,那双握着魔杖时永远平稳的、从不颤抖的,此刻正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抖着。
      他记得那个夜晚。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向邓布利多申请了这个任务,记得如何在跟踪了一下午之后,才在傍晚时分找到了那条巷子。他记得自己站在巷口时,看到的那个蹲在铁柱后面的小女孩,—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脸上带着新鲜的巴掌印,但那双眼睛,那双在暮色中燃烧着绿色火焰的眼睛,像两盏在暴风雨中依然不肯熄灭的灯。
      他那时候想的是:这个孩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眼睛里应该有光,有希望,有十一岁孩子该有的那种明亮的、愚蠢的、无忧无虑的天真。她的眼睛里不应该有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过早学会的警惕和沉默。
      他给那只蝴蝶施了最轻的发光咒,让它落在她的手指上。因为他想让那双眼睛里,重新亮起十一岁孩子该有的光。
      “我把那只蝴蝶的触感记了很久,”埃琳娜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天真的坚定,又带着十一岁女孩已经学会的平和,“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被魔法触碰是什么感觉。不是魔杖弹开、什么都不会发生的那种感觉,而是魔法愿意接纳你、愿意回应你的感觉。他给了我一个承诺,不是用语言,是用那只蝴蝶。他告诉我,那个世界是欢迎我的。”
      斯内普依然没有说话,但他眼睫低垂,浓密的睫毛在被木板缝隙切割成细条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影子覆盖着他的眼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的嘴唇,那张从不向任何人展示柔软的嘴唇,此刻正微微抿紧,抿成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线,像是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某种即将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情绪。
      埃琳娜低下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重新抬起头,转过身,看向空地的方向,拉开了布袋的绳口。
      她说:“我偷偷藏起来的东西,除了笔记本,还有这些信。”
      她从那叠用红丝带系着的信纸里抽出一封,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封口处那一小块干涸的蜡封,那是一只蝴蝶的形状,是她七岁那年为了不那么容易被发现而画上去的。
      “我写了这些话,想寄给他,或者告诉他,但从来不敢,”埃琳娜说着,转回头来,看向斯内普站立的方向,“这封信上写的,大概是我攒了两周的勇气写出来的,只写了三个词。”
      她低下头,没有念出来,只是把封面翻到正面,让他自己看清那里稚嫩而用力的字迹。那三个词是——
      “谢谢你。”
      然后是第二个信封。她翻开那封信,里面的内容同样很短,字迹比第一封稍微工整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七岁孩子特有的笨拙和不均匀的力度:
      “西弗勒斯哥哥,我今天学了一首诗。诗里有一句:‘如果你在黑暗中待得太久,就会忘记光是什么样子。’我没有忘记。因为每个周六下午,你都会给我带一点光。谢谢你,让我没有忘记光是什么样子。”
      然后是第三封。这封信比前两封更短,只有一行字,写得极其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感都压进这一行字里:
      “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我不想你跟别人走。”
      然后是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很短,短的像七岁的她还没有学会长篇大论;每一封的字迹都歪歪扭扭,拼写错误随处可见;每一封的信纸边缘都有被反复折叠和抚平的痕迹,像是写信的人在写完后又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它放进去。
      最后一封,也就是第七封,里面夹着一张被细心保存的、已经发黄的小纸条,那上面写着西弗勒斯·斯内普在埃琳娜七岁那年第一次教她拼写的那个词,“fellowship”。旁边是用同一支墨水和几乎是同一种锯齿状的力量补上的,歪歪扭扭的另一行小字:“我已经学会了。你不用再叹气了。”
      斯内普低垂的睫毛终于抖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片被木板缝隙切割成细条的光影中,像一尊凝固了太久的石像,正在承受着某种从内而外的、缓慢的崩裂。
      他看到了那句话“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我不想你跟别人走。”
      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一个连明天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确定的阁楼里,用一支从旧货铺里淘来的铅笔,在一个破旧的笔记本上,写下了这句话。她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
      她是写给自己看的。
      她把自己在那个昏暗的、潮湿的、充满煤烟的阁楼里,唯一能抓住的一束光,用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母固定在了纸上,然后埋进了地板下面。
      斯内普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虽然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不再是平时那种刀锋般的、冰冷的平稳,而是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敲碎过的平稳,表面看是完整的,但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每一处。
      “我不知道。”
      他说。
      埃琳娜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我不知道……你写了这些。”
      斯内普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条干涸了太久的河床里挤出来的水,“我不知道你藏了这些东西。我不知道你写了信。我不知道……”
      他停住了,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但他没有找到,他只是站在那里,在那些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字迹面前,一败涂地。
      “如果我知道,”他说,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就应该早点,早点来接你。”
      埃琳娜摇了摇头。
      她看着他,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责备,没有一丝怨恨,只有一种极其平静的、已经过了需要别人来拯救的年龄的从容与释然:“你不用早点来接我。你来得刚刚好。如果你来得太早,七岁那年就把我带走了,我就不会知道自己可以靠自己活下来。如果你来得太晚,十一岁那年没有出现在那间厨房门口,我可能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了。”
      她看着他,笑了笑:“你是踩着最准的时间点来的,西弗勒斯哥哥。一天不早,一天不晚。就是刚刚好。”
      斯内普站在那道光影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从埃琳娜身上移开,落在卡修斯身上,落在这个沉默了一路的老人身上。
      卡修斯站在台阶上,低着头,像一棵在暴风雨中被吹弯了腰的老树。斯内普的目光极其简单地从他身上扫了过去,然后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莱纳斯向前走了一步,站在埃琳娜身边,用目光朝街口示意了一下:“回去之前,要不要在附近走走?也许还有你想看的地方。”
      埃琳娜想了想,她的目光从斯内普身上移开,望向街口那盏破旧的路灯,它已经很久没有亮过了,玻璃罩碎了一半,露出里面蒙尘的灯泡。
      “我想走一走妈妈以前买菜的那条街,”她说,“还有那个面包店,我记得面包店老板娘有一个很大的蜂蜜色猫,我有时候蹲在门口看猫看很久,直到她拿半块快过期的面包给我吃。”
      “那我们顺着巷子过去,拐个弯就到了,”伊索贝尔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们走出了那栋老房子,走过那条坑洼不平的街道。
      街面上仍然散落着瓶盖,墙角的野草仍然枯黄而倔强。但这一次,这一行人的脚步不再是来时的沉重与沉重,而是一种混合了沉甸甸的记忆和正在缓缓愈合的平静,像傍晚从云层边缘透出的光。
      他们走过了那家已经关了门的面包店,窗玻璃上贴着一张“拆迁清仓”的告示,但店门口的石阶上还有一只灰色的猫蜷缩着打盹。
      埃琳娜蹲下来朝那只猫挥了挥手,猫咪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
      他们走到了街角一个面积稍大的空地上,那里有几张用旧木箱和砖块搭起来的临时凳子,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那里晒太阳聊天。
      其中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背心的老太太,正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眼镜。她抬起头,看到了正从街角走过来的那一行人。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眼睛,虽然已经有些浑浊,虽然被白内障和年龄磨去了大半的锐利,但她在看到伊索贝尔的那一瞬间,依然精准地认出了她。
      “上帝啊,”她用那种伦敦东区特有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沙哑声音说,“伊索贝尔?伊索贝尔·米勒?”
      伊索贝尔的脚步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玛莎·布里格斯,以前住在隔壁那栋楼的二楼,是一个退休的码头工人的遗孀。伊索贝尔在东区的那些年里,玛莎是少数几个没有对她翻白眼、没有在背后嚼舌根的邻居。
      她偶尔会在伊索贝尔被托马斯关在门外的时候,偷偷打开一条门缝,递给她一杯热茶和一块烤面包。
      “布里格斯太太,”伊索贝尔说,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稳一些,“好久不见。”
      玛莎老太太瞪大了眼睛,颤巍巍地从那张旧木箱凳子上站起来,拄着一根自制的拐杖,一瘸一拐地朝伊索贝尔走了几步。她站在伊索贝尔面前,仰起头看着这张比她记忆中瘦削了许多、但精神头完全不同以往的脸。
      “你……你出来了?”
      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试探,“警察局那件事之后,我们都以为你……”
      她没有说完,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起了一层水光,“我们都以为你可能要关上好几年的。”
      伊索贝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她站在那里,在伦敦东区七月的微风中,在那些她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再面对的街坊邻居面前,用一种新的声音说:“出来了。事情解决了。有人帮了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玛莎老太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用那块还攥在手里的手帕胡乱地擦了擦眼角,声音因为哽咽而变得含混不清:“好……好……你过得好就好。那个杀千刀的托马斯,我早就说他不得好死。你那个小姑娘呢?她还好吗?那孩子。”
      她忽然收住话头,有些不安地看向伊索贝尔身后,“我是说,如果她在的话,实在抱歉——”
      “我在,布里格斯奶奶。”
      埃琳娜从伊索贝尔身后探出头来,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午后变得稍微柔和了一些,冲她咧嘴一笑:“我长高了,对吧?”
      玛莎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着埃琳娜,看着这个七岁时瘦得像一根豆芽菜、永远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旧毛衣、总是在面包店门口蹲着看猫的小女孩,看着这个此刻头发编得整整齐齐、眼睛里没有一丝阴霾地站在阳光下的小女孩。
      “哦,上帝啊,”她喃喃着,又哭又笑地重复了一遍,“上帝啊,你真的长高了。你长得真好。”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和皱纹的手,用极其轻柔的、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的动作,轻轻碰了碰埃琳娜的袖口。
      就在这时,另一个坐在角落里晒太阳的老太太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拖沓和含混,但她说出的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池塘,激起了所有人未曾预料的涟漪:“哎,说起来,以前住在这条街往头那栋的莉莉和佩妮,她们搬走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吧?”
      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老太太接话道:“莉莉?是那个一头红发的小姑娘?她和她姐姐佩妮?”
      她想了想,叹了口气,“说起来也是可怜。她妈妈跟我同一年进的医院做过伴,后来那年秋天,1980年的万圣节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第二天早上整条街都在传,说莉莉·伊万斯死了。她们一家人好像过了一周就搬走了,谁也没跟谁打招呼。”
      第一个开口的老太太皱眉了,“你记错了吧?我上周才见过莉莉·伊万斯呢,在肯辛顿那边的集市上,她挎着菜篮子买胡萝卜,一头红头发白皮肤,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叫了她一声莉莉,她还回头朝我笑了笑呢,看起来好着呢。怎么会是1980年就死了?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老糊涂了,但那张脸我绝对不会认错,我年轻时在她们那栋楼对面住了十几年呢。”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
      一片死寂。
      斯内普站在离那群老人大约十英尺的位置,原本伸向口袋里魔杖的手,在那个瞬间,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钉住了。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像一张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纸,苍白、脆弱、布满了看不见的裂痕。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你……”
      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无数次,几乎失去了原本的声调,“你说什么?”
      那个被问话的老太太没有意识到这句话的重量。她还在用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絮絮叨叨的困惑语气自顾自地说着:“我说在肯辛顿集市看到莉莉了呀。上星期三,还是星期四来着?穿一件浅蓝色的粗花呢裙子,看起来气色不差,就是不怎么笑。”
      斯内普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快步走向街角,那个方向正好远离所有人,像一只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追赶着、急于找到一处可以躲藏的空隙的困兽。
      埃琳娜愣在了原地。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他,但看到那个背影那个腰背仍然挺直的、但步幅已经失去了一贯从容的身影,她忽然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头看向莱纳斯,面带着一种十一岁孩子不应该有的、极其复杂的底色:“爸爸……”
      莱纳斯的目光追随着斯内普消失在街角的方向,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一层不相同的光,他放下握着伞柄的手指,声音压得很低:“莉莉·伊万斯,斯内普教授年少时的朋友。魔法界都知道她,1980年万圣节那个夜晚,死于伏地魔之手。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但如果伯莎太太看到的真的是她。”
      他停住了。
      站在他身侧的伊索贝尔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她看到斯内普消失在街口的背影,踉跄了一下,背脊撞在巷口的灰墙上,止住了去势。
      他的手扶着墙面,弯着腰,肩膀微微佝偻,像是被人猛地抽掉了支撑身体的所有力气。他侧面的轮廓被街角的阴影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半张苍白的、像被霜打过一般的脸,还有那双阖上的、在薄薄的眼皮下微微颤动的眼睛。
      埃琳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握紧了手中的布袋。
      维斯塔握住埃琳娜的手,声音很轻:“他已经一个人扛了太久了。”
      塞巴斯蒂安站在她们身侧,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的话接得极稳:“这次他在我们家了。我们一起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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