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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那个炸过烤盘的拉文克劳,又在凌晨五点绑架助手偷偷做早饭了! 维斯塔回房 ...

  •   维斯塔回房的时候已经不知道几点钟了。她只记得自己蹑手蹑脚地推开三楼那间客房的木门,把那件天蓝色斗篷小心翼翼地挂在门后的衣钩上,然后一头栽进那张铺着鹅绒被的四柱床里。
      床垫软得像是躺在云端上,枕头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清新气味,她的脑袋刚沾上去,意识就像被施了昏睡咒一样沉了下去。
      她甚至来不及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向奥罗拉画像道歉时的眼泪,埃琳娜扑进莱纳斯怀里叫“爸爸”时自己心里那团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斯内普宣布婚约时全场凝固的空气,还有伊芙琳在月桂树下讲的那些故事,那些关于哑炮、驱逐、母亲的绝望和一个小女孩在伦敦东区地狱里挣扎求生的故事。
      所有这些画面在黑暗中扭曲成模糊的影子,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困倦吞没了。她最后的一个念头是:真好。真好啊。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只睡了五分钟。
      有一只手在黑暗中推她的肩膀,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醒一头沉睡的动物。
      但那推的动作持续不断,一下,又一下,伴随着细碎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维斯塔的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被一点一点地拖上来,像一根沉在井底的绳子被人慢慢地往上拽。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困意的呜咽。
      “别……”
      “维斯塔!醒醒!”
      那个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活力,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砸进平静的湖面。维斯塔认出了那个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七分顽皮三分狡黠,是被压得极低却依然能辨认出来的埃琳娜式的耳语。
      她勉强睁开一只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一张心形的小脸正悬在她上方不到十英寸的地方,翡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簇被点燃的磷火。
      那张脸的轮廓在月光和壁炉余烬的微光中隐约可见,下颌线条锋利却不显刻薄,颧骨微微隆起,赋予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一种天生的倔强感。左眉尾那道极细的旧疤在暗影中泛着银白色的微光,像一道被刻在皮肤上的月牙。
      “埃琳娜?”
      维斯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喉咙干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现在几点?”
      “嘘,小声点!”
      埃琳娜把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眼睛紧张地瞟了一眼房门的方向,像是怕被人听见什么见不得人的密谋,“还没到五点。大家都还在睡觉。你别太大声,不然小精灵们会发现的。”
      维斯塔用胳膊肘撑着床垫坐起来,头发乱成一团深棕色的鸟窝,眼皮沉重得像被挂了两块铅坠。
      她眨了好几下眼睛才勉强聚焦,终于看清了埃琳娜的模样。这个小姑娘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法兰绒睡衣,上面印着歪歪扭扭的金色飞贼图案(大概是伊芙琳的手艺),头发蓬乱得像被飓风扫过的栗色云朵,有几缕不听话的卷发甚至翘到了头顶上,随着她说话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她的表情是那种标准的“埃琳娜式兴奋”眼睛亮得不像话,嘴角向上翘起一个抑制不住的弧度,整个人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烟花。
      “埃琳娜,”维斯塔揉了揉太阳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些,“凌晨五点。你叫我起来干什么?”
      “做早饭!”
      埃琳娜的声音压到了只比呼吸大一点的音量,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注入了跳跃的能量,在寂静的房间里弹来弹去,“今天是圣诞节!我想给大家做一顿圣诞早餐。我一个人做的。但我想要你帮我。你不帮我的话,小精灵们不会让我进厨房的。”
      维斯塔觉得自己没有睡醒。一定是还在做梦。
      她在温特斯顿庄园的第一个早晨,被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在凌晨五点叫醒,要她去厨房做一顿圣诞早餐。这太荒谬了。但当她闭上眼睛试图重新躺回去的时候,埃琳娜那双略带凉意的小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晃了晃,又晃了晃,带着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执拗。那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分说的坚持,和埃琳娜身上所有其他特质一样,是那种“我可以一直耗到你答应为止”的无声宣示。
      “维斯塔,求你了。”
      埃琳娜拉长了声音,把脸凑得更近,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黑暗中散发出某种近乎催眠的光芒,“你昨天不是说你想多住几天吗?住在这里的人都要参与家庭活动。这是我们家的规矩。舅舅说的。”
      她说完这句话,眨了眨眼,露出一副“你看我不是在胡说”的表情,但那种过于刻意的认真反而暴露了她正在瞎编。
      维斯塔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彻底放弃了抗争:“好。好。但我需要先换衣服。”
      埃琳娜咧开嘴笑了,那张心形脸上的笑容毫无遮掩,像早晨穿透雾气的第一缕阳光。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柔和地弯下去,把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绿眼睛从锐利变成温暖,像一团火焰突然变成了温暖的炉火。
      她的目光总是灼热而直率,即使在这样半明半暗的房间里,那双眼睛也像是能吸收光线一样,把周围所有的微弱亮光都汇聚在瞳孔深处,再以一种更明亮的方式投射出来。
      维斯塔忽然想起昨晚伊芙琳说的话,关于这双眼睛里那种“燃烧的绿色火焰”,她想她终于理解那是什么意思了。
      她起身从行李箱里随手抽了一件浅灰色的羊毛袍子套上,头发来不及梳理,只能用手指胡乱抓了几下,结果反而更乱了。埃琳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嘴里发出“快快快”的气声催促,两只脚交替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等维斯塔终于勉强把自己收拾到一个可以出门的程度时,埃琳娜已经蹿到了门口,一只手握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朝她拼命招手,动作快得像一只急着带路的猎犬。
      走廊里安静极了。墙上的魔法火把已经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发出微弱的琥珀色光芒,在地毯上投下长长的阴影。走廊两侧的画像大多在沉睡,偶尔有一两幅发出轻微的鼾声,画框里的人歪在各自的椅子里,嘴角挂着睡眠中特有的松弛表情。
      埃琳娜蹑手蹑脚地走在前面,脚尖点地,动作轻巧得像一只被麦格教授附体后重新变回人类的猫。
      维斯塔跟在她身后,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放轻,但她的脚踝不知道被什么绊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埃琳娜立刻回过头,把食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嘘”的口型,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种紧张和兴奋混合的表情让维斯塔觉得既好笑又无奈。
      她对这座庄园的布局还很陌生,只记得昨晚走过那些主要的路线,客厅、餐厅、三楼去埃琳娜房间的走廊。但埃琳娜显然对这些走廊了如指掌。
      她带着维斯塔穿过主楼梯,在二楼拐角处没有转向餐厅的方向,而是走到一副画着小提琴手的静物画前,伸出食指轻轻敲了三下画框右下角。
      那幅画里的小提琴手从瞌睡中惊醒,揉着眼睛不满地嘟囔了两句,然后不情愿地伸手拉了一下旁边一根不起眼的金色绳子。画框无声地向左滑开了,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仆人通道。
      “这是通往厨房的捷径,”埃琳娜回头冲她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小精灵们平时都用这条通道。正面的走廊太远了,而且会经过奥古斯都舅舅和伊芙琳舅母的房间,他们的门缝里总是透出光来,舅舅有时候半夜会起来看书。”
      维斯塔跟着她钻进那条通道,画框在她们身后无声地滑回原位。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要宽敞,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颗小小的夜光石,发出柔和的蓝白色光芒。脚下的石阶被踩得光滑发亮,显然使用频率不低。
      她忽然意识到,埃琳娜对这个家族的秘密了如指掌,哪些画像可以通融,哪些通道可以抄近路,什么地方可以避开成年人的耳目。
      这些知识不可能是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自然习得的,它们是某种刻意探索的结果,是一个对家这个概念既渴望又警惕的孩子,用自己的脚步一寸一寸丈量出来的领地地图。
      她们沿着狭窄的楼梯盘旋而下,经过一道又一道隐藏在墙壁后的暗门,最后在一扇小小的木门前停了下来。埃琳娜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然后轻轻推开一条缝,探头探脑地张望了一番,确认安全后才闪身钻了进去,并回手把维斯塔也拉了进去。
      厨房比维斯塔想象的要大得多。这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拱形空间,中央摆着一张可以容纳十几个小精灵同时工作的长木桌,桌面上此刻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待用的炊具和食材。
      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铜锅、平底锅和各种型号的煎锅,从最小的(大概只能煎一枚鹌鹑蛋)到最大的(大到可以让维斯塔整个人躺进去泡澡),全都擦得锃亮,在壁炉余火的映照下反射着温暖的橙色光泽。
      最令人瞩目的是厨房最里侧那面巨大的砖砌炉灶,比维斯塔在霍格沃茨见过的任何壁炉都要宽敞,里面还残留着昨晚烤姜饼时留下的余烬,散发出淡淡的松木和肉桂的香味。
      角落里,三只家养小精灵正挤在一张大号藤编篮子改成的窝里睡觉。它们的身上盖着拼凑起来的旧茶巾,两只大耳朵耷拉着,其中一个还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发出一声含糊的呓语。
      维斯塔认出了那只最大的,克劳奇,温特斯顿家的老管家,昨天晚餐时她见过他在餐桌旁服侍的姿态,那种精准而沉默的动作里带着一生服侍古老家族的沉稳与尊严。
      另外两只她不太确定,但其中一只体型娇小的应该是埃琳娜提到过的闪闪,而紧挨着闪闪、蜷成一团的那个,大概是那只叫朵朵的年轻小精灵。
      埃琳娜踮着脚尖走到那只巨大的长木桌前,动作安静得出奇,让人几乎忘了她平时在客厅里奔跑时那种毫不收敛的动静。她仰起头打量了一会儿桌面上的食材,然后伸手去够一袋放在桌子中央的面粉。
      但她太矮了,即使踮起脚尖、伸长手臂,指尖也堪堪只能碰到袋子的边缘,面粉袋纹丝不动,只是随着她扒拉的动作轻轻晃了晃,洒出几缕白色的粉末。
      维斯塔站在一旁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大声说话、大步奔跑的女孩此刻踮着脚尖拼命伸长手臂、笨拙地跟一袋面粉较劲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软。
      她摇了摇头,走过去,抬手轻而易举地把那袋面粉从桌上取下来,放在埃琳娜面前的料理台上。
      “可以叫我帮忙,小姐。”她轻声说。
      埃琳娜侧过头看她一眼,翡翠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透亮,嘴角翘了翘:“我以为你不会做早饭。”
      “我会一点,”维斯塔如实说,“至少比你会多一点。”
      她指的是昨晚伊芙琳告诉她的事,埃琳娜曾经偷偷用厨房试着烤饼干,结果把烤盘炸上了天花板,留下的焦痕到现在还能在厨房角落里看到。
      那次之后,家养小精灵们就把所有易燃物品都锁进了储藏室,并且互相约定只要看见埃琳娜靠近厨房,就要二十四小时轮流看守。
      但她昨晚在月桂树下听伊芙琳讲完那些故事后,已经没有办法拒绝这个女孩的任何请求了。
      她说不清楚这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情感,毕竟那些事是她的祖父母做的,不是她。但那个叫伊索贝尔的哑炮女孩,那个在洗衣房里泡烂了双手的女孩,那个在桥洞里盖着旧报纸发抖的女孩,那个被烟头烫伤了虎口的女孩,这些画面昨晚在伊芙琳平静的讲述中,一帧一帧地刻进了她脑海里,像一排摆不脱的回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记忆,但至少,帮埃琳娜做一顿早饭,这个要求不过分。
      就在这时,藤编篮子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是克劳奇,它从茶巾堆里抬起头,那双灯笼大的圆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然后聚焦在埃琳娜身上。
      紧接着,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网球大小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混合着困惑和不安的神情。它从篮子里坐起来,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然后把旁边还睡着的闪闪和朵朵轻轻推醒。
      “埃琳娜小小姐?”
      克劳奇的声音沙哑,带着刚从睡眠中醒来的呓怔,但它已经本能地从篮子里弹了起来,扯了扯身上皱巴巴的旧茶巾,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现在还不到六点。您饿了吗?克劳奇这就给您准备早餐。”
      “不用不用!”
      埃琳娜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转过身,双手在胸前交叉成一个防御性的X,脸上挂着一种过于刻意的、让人起疑的笑容,“我不饿!我只是……想来厨房看看。就看看。你们继续睡。”
      她说完这句话,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真的,我就是路过。路过厨房。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要做。”
      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每个字都像是急着从前一个字的尾巴上逃走,甚至连声调都比平时高了半度。
      克劳奇那双大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它在温特斯顿家服务了六十多年,见过三代小主人长大,太清楚这种语速、这个表情和这个手势意味着什么了。
      它的目光从埃琳娜过于灿烂的笑脸,移到她身后被取下来的面粉袋,再移到站在料理台旁、头发蓬乱、显然刚从床上被拖起来的维斯塔身上。
      它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极其温和的、像是在哄小动物不要咬鞋子的语气说:“小小姐,如果您想做早饭——”
      “我就是想做早饭!”埃琳娜炸开了,放弃了所有伪装,那张心形脸上泛起一层愤怒和窘迫混合的红晕,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鲜明,“我昨天就说过了!”
      她说完这句话,脸涨得更红了,那头蓬松的栗色卷发也因为她情绪激动而微微炸开了一些,发丝边缘泛起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微静电,像一只被激怒的小狮子。
      整个厨房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朵朵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像是被踩到尾巴般的闷响。它捂住嘴,但那声音已经从指缝里泄了出来,在空阔的厨房里回荡着,像一只受惊的负鼠被突然出现的灯光照到。
      它转头看向闪闪,闪闪的眼睛瞪得比它还要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O型。然后它又转向克劳奇,老精灵的表情已经凝固在一种介于“企图劝谏”和“准备逃跑”之间的微妙状态。
      “做……做早饭?”
      闪闪的声音尖细而颤抖,像是风中的最后一根琴弦马上就要绷断,“埃琳娜小小姐要做早饭?闪闪要告诉奥古斯都少爷!闪闪必须去告诉伊芙琳少夫人!这太危险了!上次那个烤盘。”
      “你闭嘴!”
      埃琳娜的脸从红转深红,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燃烧着愤怒和羞耻的双重火焰。
      闪闪立刻闭上了嘴,但它的身体还在抖。
      朵朵在旁边不停用脑袋撞击旁边的橱柜门,嘴里喃喃念着“坏朵朵,坏朵朵,没有看好小小姐”,每撞一下就发出沉闷的“咚”声,节奏稳定得像在敲丧钟。
      倒是克劳奇,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很快恢复了老管家的冷静。它默默地把另一边的橱柜门关紧了一些,避免朵朵把脑袋撞坏,然后转向埃琳娜,用六十多年职业生涯磨炼出的最婉转的语气开口:“小小姐,克劳奇觉得——”
      “你不要觉得,”埃琳娜说,那双眼睛亮得像是能把任何反对意见烧成灰烬。
      克劳奇闭上了嘴。它看看埃琳娜的表情,又看看站在一旁满脸无奈的维斯塔,再看看那袋已经被取下来的面粉,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它的蝙蝠耳朵耷拉下来,褶皱密布的额头上浮现出一种资深家养小精灵在面对不可抗力时才有的认命神情。
      “厨房不会听话的,”克劳奇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小得几乎只有它自己听得见,“尤其是被烧过柜子的女孩使唤的时候。”
      维斯塔站在一旁看着小精灵们这副如丧考妣的模样,一种同情和好笑交织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像汽水里的气泡一样翻涌不止。而埃琳娜呢,已经不再理会小精灵们了。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巨大的料理台,双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那姿势像一位即将指挥舰队的海军上将在审视风暴中的海图。
      “好,”她说,“我们先来计划一下菜单。”
      “我们?”
      维斯塔问。
      “你和我,”埃琳娜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的助手。助手不需要很有经验,但需要很听话。这是我在一本麻瓜烹饪书里看到的,那个麻瓜叫戈登·拉姆齐。”
      维斯塔不知道戈登·拉姆齐是谁,但她已经在后悔昨晚说想多住几天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厨房里发生的事可以大致用“一场有序的灾难”来描述。
      埃琳娜的逻辑是:既然她不会做,那就把越多人卷进来越好。她带来的烹饪计划写在一张皱巴巴的羊皮纸上,字迹歪歪扭扭但充满了雄心壮志,内容包括但不限于:鸡蛋布丁、培根卷、烤番茄、吐司面包、煎香肠、以及一道她在哪本魔法食谱上看到但从未实践过的“爆炸惊喜松饼”。
      羊皮纸最后一项写着“神秘隐藏料理”,旁边画了三个感叹号,每一个都画得很用力,仿佛仅凭惊叹号本身就能让成品变出来。
      过程并不如维斯塔想象的那么顺利。
      首先出现的问题是鸡蛋。埃琳娜坚持要自己敲鸡蛋,她说她在对角巷买的那本麻瓜食谱里有一章专门讲敲鸡蛋的手法学,听她的语气,这件事她已经熟练掌握、胸有成竹。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显然存在一段令人绝望的距离。她确实敲开了鸡蛋,只是用力过猛,半个蛋壳跟着蛋液一起落进了碗里,另外半个在她手中碎成了三片,其中一片弹到了她自己的头发上,像一枚不成功的点缀,黏在那蓬松的栗色卷发间摇摇欲坠。
      面粉是维斯塔负责的,她知道少量多次加入的道理,但埃琳娜已经等不及了。
      她趁维斯塔转身去找量勺的那一瞬间,用双手抱起面粉袋,像倒猫砂一样直接往碗里灌了一大半。结果就是,当维斯塔转回身时,整个料理台和附近的区域都被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覆盖了,埃琳娜的脸像刚从面粉厂走出来,除了一双眼睛还亮着绿光,其余部分全白了。
      她的睫毛上挂着面粉屑,鼻尖上粘着一小坨,说话的时候还会有面粉从嘴唇上方的皮肤上簌簌往下掉。
      这种狼狈本该让她看起来很好笑,也确实挺好笑的。
      但奇怪的是,当维斯塔在面粉飞扬的间隙看到埃琳娜那双翡翠绿的眼睛,看到那张心形的脸上因为专注而下意识抿紧的嘴角,看到那道银色月牙般的旧疤在白色面粉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心里涌起的不是好笑,而是一种堵在胸口的暖流。
      这个女孩,这个在伦敦东区经历了那么多黑暗的孩子,此刻正满头大汗地搅拌着面糊,手指沾满了黏糊糊的鸡蛋液,衣领上溅着牛奶的白色斑点,嘴里哼着一首没有调的曲子,脸上挂着一种毫无保留的快乐。
      那种快乐太珍贵了。维斯塔知道自己愿意为了守护这种快乐做任何事,哪怕是一大早被拽到厨房,哪怕被面粉呛得打了三个喷嚏。
      即便如此,埃琳娜还是在尝试使用搅拌咒时把面糊炸到了天花板上。
      那是一团碗口大的淡黄色糊状物,以一道优美的抛物线轨迹从碗里发射出去,飞越了整个厨房,精准地落在穹顶上一盏水晶吊灯的连杆上,然后缓慢地往下滴,一滴,两滴,分别滴进了下方闪闪和朵朵的篮子里。
      维斯塔在那一刻甚至觉得那东西仿佛获得了自己的生命意识,正在不紧不慢地寻找所有能造成最大麻烦的落脚点。
      闪闪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捂着被面糊沾到的茶巾一角缩到了篮子最深处;朵朵已经开始用脑袋反复撞击碗柜的门板,每一下都伴随着“坏朵朵”“坏朵朵”的念叨,节奏稳定得近乎病态。
      克劳奇站在角落里,双手交握在身前,用一种沉默而深邃的目光见证着这一切。它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太大变化,但如果仔细看它的眼睛,可以发现那里面藏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是看护了三代小主人的老家养小精灵才会有的、看透了一切却又选择沉默的深沉。
      每当埃琳娜完成一个步骤、向他投来一个寻求认可的眼神时,它就会微微点头,嘴唇翕动一下,像是在说“小小姐做得很好”,即使那个步骤显然做错了。
      但埃琳娜并不气馁。她把目光移向越来越狼藉的厨房操作台,那张脸上的表情从短暂的挫败转为不服输的重新振作。她深吸一口气,随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上的面糊,其实围裙上已经沾了更多东西,这一抹只是把所有残留物混合在了一起,然后走向储藏室,准备开始处理培根和香肠。
      维斯塔跟在她身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没想到的是,最坏的比她预想的还要具体。
      埃琳娜对火候的理解建立在“越大越好”的指导原则上。她把平底锅架到炉灶上,拧开火,然后从储藏室里拖出一长条培根。那些培根是伊芙琳昨天刚从霍格莫德的一家高档食材铺订回来的,每一片都切割得厚薄均匀,红白相间,带着淡淡的烟熏木香气,是那种塞巴斯蒂安每次放假回家都要专门夸一嘴的好食材。
      埃琳娜用两只手把整条培根从油纸里拎起来,在锅柄上方犹豫了大概一秒钟,然后,她把一整条培根直接放进了锅里。
      不是一片。是半条。整整齐齐卷成一大坨,放进锅里时发出湿润的啪嗒声,紧接着是油星四溅的嘶嘶声。
      锅底的油脂很快开始冒烟,培根从粉色变成白色的过程中释放出大量水汽,最后在锅底形成一层滚烫的油沫,溅出来的热油落在埃琳娜的手背上,她“嘶”了一声缩回手,甩了甩,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动那坨越来越小的培根肉块。
      食材对于埃琳娜来说显然没有“数量”和“比例”这两项衡量指标,只有“要不要加盐”这种二元对立的选项。在她的操控下,盐整勺整勺地往锅里和碗里撒,每道菜的分量都呈现出一种随机分布的慷慨。
      从鸡蛋布丁到煎香肠,从烤番茄到爆炸惊喜松饼,每一道菜的半成品都因为盐超标而泛着一种过于旺盛的咸香气息。然而,埃琳娜全然不以为意。
      她手里那把木勺在碗和锅之间飞来飞去,带起一股又一股白色粉末,拽出一道一道液体弧线,蔬菜碎屑和蛋液星子频繁溅往维斯塔和小精灵身上。
      她自己脸上那层白色面粉壳已经被汗水化开,变成一道一道的泥痕,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像刚从面粉堆里钻出来又立即被甩进厨房火线的战场新兵。
      维斯塔在旁边看着这锅冒着油烟的、正在逐渐缩成一团焦炭的培根,又看看埃琳娜专注而兴奋的表情,知道自己不能说什么,埃琳娜在做这件事时太开心了,太投入了,那种全神贯注的状态让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女孩,而像一个正在施展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的巫师。
      维斯塔不敢贸然纠正任何操作步骤,只能默默地趁埃琳娜不注意,把火调小,把锅里已经焦黑的部分挑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偷偷用清洁咒把她身后台面上那一大片鸡蛋液清理干净,以免某只路过的小精灵不留神一脚踩上去滑倒。
      香肠的处理方式与培根类似,但结果更加惨烈。
      埃琳娜把六根香肠并排码在另一个平底锅里,浇上油,拧开大火,然后转身去处理松饼面糊了。等她再转回来的时候,香肠的一面已经变得焦黑如碳,另一面却只被翻动了少许,六根香肠在锅里冒着浓烟,散发出一种介于烤肉和焚烧垃圾之间的气味。
      维斯塔趁埃琳娜去拿糖罐的间隙,用魔杖悄悄点在锅沿上,施了一个她暑假里从父亲书房偷学的控温咒,把火的温度降到正常水平,然后把焦黑的部分削掉,把香肠翻了个面。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飞快,半空中面粉和糖粉还在飘,小精灵们还在捂着嘴发出无声的尖叫,埃琳娜还浑然不觉地背对着她在研究一罐肉桂和一罐辣椒粉的区别。
      是的,调味料是这场灾难的核心。
      维斯塔后来回忆这个早晨的时候,觉得一切的根源都在于温特斯顿家庄园的储藏室把调料罐做得太像了。那些罐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香料架上,每一个都贴着伊芙琳手写的标签,用娟秀的圆体字写着“肉桂粉”“辣椒粉”“小茴香”“丁香粉”等等字样。
      但埃琳娜没有看标签。她是靠气味来辨别调料的,而她辨别的时候正在同时分心处理三样不同的菜品,脑子里还惦记着那份“爆炸惊喜松饼”的配方。
      于是肉桂被当成了辣椒粉,小茴香被当成了肉桂,真正的辣椒粉被当成黑胡椒撒进了鸡蛋布丁液里,而丁香粉,维斯塔亲眼看见埃琳娜拿起丁香粉的罐子,对着松饼面糊狠狠敲了三下,嘴里念着“可可粉,可可粉”,一个字都没对上,罐子也没拿对。
      然后她还意犹未尽地加了一把咖喱粉,大约是在调料柜深处翻找时不小心碰倒的,她顺势就当作某种神秘配方一起往锅里铲了进去,还转过脸对维斯塔愉快地笑了:“咖喱松饼,说不定能成为今年的圣诞节经典款。”
      “我毫不怀疑,”维斯塔木然地说,心里默默记下了“早饭之后要检查所有人是否需要庞弗雷夫人紧急救助”这个念头。
      克劳奇在角落里闭上了眼睛。它不是困了,它是在祈祷。
      闪闪和朵朵已经不尖叫了,因为它们已经叫哑了。那只叫米普的小精灵不知什么时候从别的房间赶了过来,看了一眼厨房里的场景,又看了一眼料理台上的不明混合物,沉默地转过身,用前额轻轻碰了碰墙壁,然后不动了。
      大约在维斯塔手忙脚乱地第四次试图把松饼面糊从吊灯上清理下来的时候,她终于意识到人力已经无法阻止埃琳娜了。
      这间厨房本质上是一场人和食物的自由交战,埃琳娜既是交战的发起人,也是笑到最后的残局继承者,而她维斯塔顶多只是一名惊慌中四处堵枪眼的随军护士。
      于是她认命了。她放弃了一切试图纠正或制止的念头,转而投身于纯粹的协助,帮埃琳娜打鸡蛋(这次她坚持自己敲壳)、帮埃琳娜递调料(在递之前悄悄把罐子换回正确的)、帮埃琳娜把烤盘放进烤箱(同时偷偷把温度从埃琳娜设的三百零五度降回正常值)、帮埃琳娜清理喷溅到墙壁上的面糊(她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十四处)。
      终于,当客厅里的老座钟敲响七点半的时候,埃琳娜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把最后一盘“爆炸惊喜松饼”从烤箱里端了出来,放在已经摆满了各色菜品的托盘上。
      她把手中的隔热手套往桌上一甩,满意地审视着眼前的战场。
      “好了,”她宣布,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真正奋斗之后才会有的疲惫与满足,“圣诞早餐,完成了。”
      维斯塔靠在墙壁上,灰色的羊毛袍子上沾满了面粉、蛋液、油脂和不知名的褐色酱汁,头发比起床时更乱了,脸上也挂着几道手指蹭上去的面粉痕迹。
      她看着这一桌早餐,或者更准确地说,一桌“食物”心里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感受。
      那些菜品的卖相,客观地说,超过了她的心理预期。培根虽然大部分已经焦黑,但在被她偷偷挑拣和切割之后,剩下的部分看起来还能吃。
      香肠也是一样。鸡蛋布丁的表面有些焦,但布丁本身在烤箱里缓慢凝固成了一种勉强可以接受的形态。吐司面包是唯一没有出问题的项目,因为那是闪闪在米普的授意下偷偷从食品储藏室里搬出来应急的(埃琳娜甚至不知道闪闪来过,所以她以为那是自己做的。闪闪没有纠正这个误解)。
      而那盘爆炸惊喜松饼,在维斯塔尽量补救的前提下,至少不再是绿色的了。它现在呈现一种深褐色,表面略微开裂,散发出某种无法辨识来源的混合气味,其中夹杂着可疑的咖喱粉香辛料气息。
      埃琳娜还在旁边不无自豪地总结,说这气味代表她的神秘配方已经大获成功。
      厨房?梅林保佑,厨房的模样已经不适合任何形式的文字描述。料理台上积着厚厚一层面粉和糖粉的混合粉末,蛋黄和蛋清以不同形态分布在桌面上、碗沿上、墙上、以及维斯塔右边袖子上三个不同的位置。
      用过的碗碟摞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塔,浸泡在发糊的冷水里,水面飘着培根煎出的油脂花。炉灶表面覆盖着一层焦黑色的不明残留物,旁边散落着至少四个被埃琳娜尝试过但最终宣告报废的松饼试作品,每一个歪歪扭扭地躺在水槽边缘,仿佛在无语地质问这个世界。
      天花板上那坨面糊仍然挂着,不过已经从吊灯的连杆上往下滴了大概三分之一,在正下方的地板上形成了一个淡黄色的小水洼。
      小精灵们站在角落里,每一个都像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士兵。
      克劳奇的表情已经超越了恐惧和绝望,达到了某种哲学层面的平静,当埃琳娜大功告成的那一瞬间,它在心中把这一切归结为“圣诞节的神秘意志”。
      朵朵的嗓音已经彻底哑了,它靠在闪闪身上,用沙哑的气声重复着最后一句“还好厨房没爆炸”这句话它在过去两个小时内已经重复了至少二十遍。
      闪闪里晨最后一丝力气把自己缩成一只湿漉漉的、不停打嗝的茶巾包裹体,偶尔从那团包裹体里冒出一句断断续续的嘀咕:“小小姐安全……小小姐没着火……都活着……感谢梅林……都活着……”
      而米普已经不见了。
      维斯塔猜测它大概去找伊芙琳通风报信了,但此刻她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去阻止任何事。
      埃琳娜站在餐桌前,双手叉腰,审视着自己的杰作。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炸开了,那是一种魔力轻微波动时才会出现的特殊膨胀,让那头栗色卷发像一朵被大风吹过的蒲公英,每一根发丝都以不同的方向往外翘着,发尾自然微翘的弧度被面粉团粘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硬块。
      她的脸上横一道竖一道全是面粉和巧克力粉的痕迹,围裙上溅满了各种颜色的液体,右手虎口处那块淡褐色的旧烫伤疤在白色的面粉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
      维斯塔望着那道烫伤疤,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八岁时被父亲用烟头烫的。
      伊芙琳昨晚是这样说的。那道疤痕现在已经淡了许多,在圣芒戈的生骨灵和伊芙琳的精心护理下几乎要看不清了,但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记号,提醒着所有人这个女孩曾经走过什么样的路。
      而此刻,这个曾经被父亲用烟头烫伤过的女孩,正站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厨房里,满头大汗地为自己爱着的家人们准备一顿圣诞早餐。
      维斯塔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她赶紧别过头去,假装查看那些松饼的烘烤程度。
      “我们得把这些端到餐厅去,”埃琳娜说,一边用沾满面粉的手抹了抹额头的汗(结果在额头上又多了一道白色的印记),“早餐应该摆在圣诞树旁边,这样才像圣诞节。”
      维斯塔点了点头,和小精灵们一起把菜品一盘一盘码上托盘。
      克劳奇虽然对这顿早餐的安全性持最深沉的保留态度,但它毕竟是温特斯顿家服务了六十多年的老管家,一旦事情到了“端上桌”这一步,它的职业尊严就压过了恐惧。
      它用一种近乎坚决的姿势端起托盘,步伐稳健地走向餐厅,身后跟着一排同样端着盘子、表情凄惶的小精灵。
      阳光从餐厅那扇朝东的落地玻璃窗里倾泻进来,在餐桌上铺开一层金蜜色的光辉。外面一夜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但天空仍然灰蒙蒙的,阳光只能从云层的缝隙里挤出几条窄窄的光带,斜斜地落在黑湖对岸霍格沃茨城堡的塔尖上。
      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冰霜,花园里那些月桂树和玫瑰丛都裹着一层雪白的绒毯,空气里飘着松木和冬天特有的冷冽清香。餐厅里的圣诞树已经重新被点亮,彩色的魔法雪花在树枝间飘浮,互相碰撞时发出极细微的叮咚声,像远方奏响的八音盒。
      树下堆着那些还没拆开的礼物,早餐之后才会分发,这是温特斯顿家圣诞节的惯例。
      埃琳娜把最后一盘爆炸惊喜松饼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正中央,然后退后两步,仔细端详整体布局。她的胸脯起伏着,脸颊因为刚经历的高强度操作而泛着红润,那双翡翠绿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把她全身的能量都收纳到瞳孔里。
      她看了看桌上摆满的菜品,又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双手和被面糊溅花的围裙,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标准的、为了拍照而摆出来的社交式微笑,而是那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完全顾不上控制音量的咧嘴大笑,笑声清脆响亮,像被风吹动的银铃在圣诞节清晨的空气里回荡。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柔和地弯下去,把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绿眼睛从锐利变成温暖,像一团火焰突然收起了灼人的锋芒,转而安安静静地燃烧出明亮却不刺目的光芒。
      维斯塔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两小时的混乱、面粉、油烟和心跳加速都是值得的。她靠在餐厅门框上,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赶紧收了回去,因为她发现自己牙缝间磨着一小粒不小心飞进去的面粉渣。
      但她们没有太多时间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因为楼梯上已经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卡修斯下楼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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