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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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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君恩》要开始排了,主角是我。
莲首在写这本戏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头发肉眼可见的白了一片。
在塑造卞佳妸幻化人形后的形象时,戏文里的描写几乎和我重叠,舞剑时的姿势神态样貌,与我重叠的特别妥帖。
莲首说:“我希望以后你的代表作不再只有《霸王别姬》,还有我的《报君恩》,红豆,你能做到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问:“你想起个艺名吗?就是台上的名字。”
名字是外婆起的,我从没想过要改,所以摇头拒绝,莲首也不强求,整天整夜带着我在排练厅走戏。
文人脑子里是有画面的,他不是专业的演员,但很多情景都会指导我,说他脑子里已经有那个场景了,让我照着演。
我们俩磨戏磨了就要有半个月,从头到尾全走了三遍,我记忆力还算不错,走了三遍基本记得大概。
莲首激动的夸赞:“不愧是你,有天赋又努力,红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是为我而生的。”
他没有酗酒的习惯,但太高兴,下午排完戏拉着我去吃饭,还和崔仲桡打过招呼,叫他一起来。
提起自己的理想,莲首就喋喋不休说个没完。
“我小时候从没想过要走这条路,后来真走上了,满心欢喜,心里都是抱负,觉得自己一定能行,年少成名的例子不多,我算一个,但火的是幕后的我,不是台前顶替掉我的我,我一直觉得日子憋屈,提不起精神写新戏,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十五年,从我看到你练剑起,我又重新看到了希望,觉得自己这些年不是蹉跎,而是沉淀。”
“我感觉现在喝水都有劲儿,红豆懂我,知道咋演我的戏,排戏都排的特别精彩,红豆,我有预感,《报君恩》一定能大卖,能大爆,有你在一定稳,等我写完《定良缘》,你继续上,继续演卞佳妸。”
他喝的脸通红,说的话也都是发自肺腑,我同意了,没拒绝,同意之快连他自己也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就是激动,说什么也要敬我酒。
崔仲桡难得没拦,只说了一句:“喝可以,少喝点,别耽误明天工作。”
莲首摆手:“你咋比我还死板。”
他连着喝了两杯白酒,眼都迷糊了,不清醒,崔仲桡看着我摇头,示意我不要再继续,我了然。
“不喝了莲导,等咱们公演结束,戏爆了之后办庆功宴再喝。”
莲首说好,一直在呢喃:“知己啊,知己,莫愁前路无知己,莫愁前路无知己,我的知己,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他说的激动,但没说两句就倒下了,晕了,咋叫都叫不醒,嘴里还在不停呢喃:“报君恩…卞佳妸,一定能火。”
崔仲桡收拾好东西开车送他回,因为不知道地址,又打电话朝团长要了,团长说了具体位置,我们就往那头走。
他是自己住的,因为要搞创作需要安静,就和老母女儿分开了,让保姆在那头照顾,抽空才回。
房子很小,很简陋,还没外头的公厕大,就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平房,外面墙上长满青苔,里面白漆乱糟糟的掉,除了桌子就是床,还有一个洗脸盆,是他屋里的全部家当。
天黑了,从房子里出来,崔仲桡问:“没醉吧?”
我点头说没有:“我喝的啤酒,这次是真两杯,不到醉人的程度。”
没到那地步,他还是买了葡萄糖回来,说解酒,有过上回的经验,还配了一瓶矿泉水。
他说:“兑水喝,嗓子疼。”
这不是知道吗?上次那么说我,不理他和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夜很安静,格外静谧。
隔天一早,我照常去剧团排戏,但莲首没到,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团长说可能是酒喝多了人还没醒,看下午会不会来。
我说好,一个人在排练厅记词走戏。
中午的时候,崔仲桡来给我送饭,问:“上午咋样,这么热的天,得累晕了吧?”
我摇头,否认道:“莲导没来,应该是下午到,上午我背词了,还行,没开空调也不算热。”
他让我快点吃,吃完好休息,把我剩下的残羹剩饭都打扫了。
我躺在后排用手戳他背:“崔仲桡,你都给我送饭了,自己也没吃,就跟我一块儿吃呗。”
他拒绝的很快,还是和之前一样:“还差那点时间?反正咱俩吃的都一样,就是晚一点,再说了,我不太喜欢吃热的,喜欢凉点的,不烫。”
每次都是这套说辞,他没说累我都听累了,就这还说我是倔驴呢,他自己倔成啥样了都。
我没理他,盖好毯子要休息,他降了点窗,要散味,这个时间太热,外面没人,不吵,对我也没什么影响。
下午的时候,莲首还是没来,电话一直通着,就是没人接,团长怕出什么问题,开了车去他那儿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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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首死了,醉酒起夜没看路,摔死了,平地摔死的。
路很平,摔一跤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但他命不怎么好,正好摔到石头上,头磕破了,一直流血,其实能治,但那块儿太偏,他喝多了,摔了就再也没醒过来,也没人发现,血流了一地,医生说是失血太多才死的,要是早点发现还能有救。
他走的不怎么体面,裤子绑到一半,还没绑好,团长赶到的时候,他半边屁股还露在外面。
他小屋里桌子上还摆着没写完的《定良缘》,封皮敞着,没合,团长带走了,本来是打算烧给他的,但被我拦了,我说我想留着,他就给我了。
团长说:“这是天要收你啊,满腔抱负终于实现,才得意多久就这么走了,连把《报君恩》排完的机会都不给你,你啊你,真是苦了一辈子,临走好不容易尝点甜头,天又把你收了,这么平的路,就那一块石头,你咋就能摔上去呢?我还没发现,要是上午就来看你,说不定结局就不一样了,莲首啊,既然走了就放心走吧,有我在呢,《报君恩》我想尽办法也得给你排完了。”
他的丧事办的特别简单,只有寥寥几个人送,木盒子埋进土里,墓碑一盖,他的人生就这么到头了。
团长说他不喜欢太高调,安安静静送他走的,留下的那些钱全都送到他家里给他老母和女儿。
他女儿我见过,特别小,才上小学,七八岁的年纪,这么小没了爸爸,只剩下一个可以说是瘫痪的奶奶,还不懂事的年纪,就得用力扛着家往前走。
为了她们俩能轻松点,团长自发捐了钱,团里上上下下知道情况后也都捐了一些,凑整出来也不少,是笔钱,够她们生活一段时间。
“莲首啊,活着的时候因为脾气怪不招人待见,死了死了,这些人对你的偏见也没有了,都来帮你,看到他们的本心,你高兴不?”
我还因为他的死难过了好几天,他还在的时候总跟我说:莫愁前路无知己。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活了三十多年,终于遇到一个你自认为懂你的人,觉得生活里的阴霾都不见了,原谅了我和世界,把我视为知音,打算完成你的壮业,天不遂人愿,一年时间,物是人非,我还在,还要演你的戏,你又忽然走了。”
他把我捧红了,亲切的称呼我为知己,以我为原型写戏,抒发心中所想,这么多的坎坷曲折过去,我们好不容易统一战线,不再有偏见,打算好好站在台上,他却先走了。
伤心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团长要继续推着《报君恩》往前走,完成莲首没完成的一切。
他问:“莲首不在,才教了你不到二十天,你有把握不?”
说有把握是假的,说一点没有也是假的,我心里有些底,但不多,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得忐忑。
我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该咋回答,只能实话实说:“整本戏都走了,我记得差不多,但没跟乐队走过,服装舞台搭建这些,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团长急得团团转,像热锅上的蚂蚁,脚怎么都沾不到地上。
“朝省里要人的话一时半会也要不到,要不到不说,要到了新人未必愿意继续排他的戏,肯定要大展拳脚按自己的路走,进退两难啊现在。”
他着急,我跟着也着急,急得晚上连家都没回,觉也睡不着,崔仲桡来找我,带我回那间小屋,轻柔地问我:“排戏遇到难题了?”
我说是:“是也不是,没有导演了,到目前为止莲导只教过我,没让乐队跟我走过戏,我拿不下舞台和场景布置,自己扛不住,是进程问题。”
他用手点我皱起来的眉头,人侧身躺着,看我静下心没那么慌张了,问:“没往瑶海那头想想?”
瑶海——
对啊,瑶海有虞众,虞众退休了,做过导演写过剧本,加上我和虞袅杳的关系,这个忙他一定会帮。
我乐得在崔仲桡脸上亲了一口:“感谢桡哥替我解惑,帮我解决难题。”
没再往后拖时间,我直接打电话把这个想法告诉团长了,团长犹犹豫豫还是同意了,说试一试,没拍最终的板。
团长像省里打申请,省里亲自打电话把虞众叫到省城来了,我私下里也打过,他没拒绝,虽然他退休了,但公事公办,还是要走合规的程序的,这样他面子上过的去,对他名声也好,表子里子都有了。
虞众是团长派车接来的,他年纪大了,受不住折腾,下车的时候还吐了两次。
团长早就安排好住处,全都打扫一遍,给他接风洗尘。
我和团长介绍:“瑶海县剧团前任团长,虞众,兼导演和主笔,《风筝》《向日葵》都是他写的,一手拍出来,长生最拿手的《穆桂英大破天门阵》也有他参与。”
团长表现的还算满意:“这可是实打实的成绩啊虞导,还得感谢您培养了长生和红豆这么好的人才,我们省团才有今天,虞导,希望咱们后续合作愉快。”
虞众也没客气,点头说一定。
那顿饭主要就是话家常,拉近关系,所以结束的特别晚。
虞众在导演和写剧本方面没有一点问题,就是当团长的时候差点意思,毕竟身兼多职,很多事情做的不完善,但也已经很出色了。
团长开始对他还有防备,怕他会毁了莲首的心血,后面看他是真的有底子,会沟通会讲解,还来找我主动询问,连团长的意见也会问,团长才放下心让他自己拿主意。
虞众说:“他叫莲首是吧,故事写的很好,真可惜,没能和他见一面交流交流。”
“别灰心,说不定他会来梦里看你呢。”
“你这丫头,说话还挺渗人的呢。”
戏的方面我不太担心,和虞众说过想继续按莲首的方法走,让他帮忙看场景布置之类的,虞众没意见,有时候也会用他的想法指点我一下,问我是不是那样更合适。
团长总来看,李樘也不例外,不过李樘是在外头,不进屋,不知道抽什么风,听团长说是要在门口盯着不让人走。
那些虞众说出来的想法,团长有时听了也会采纳,夸赞说:“虞导啊,你的想法不错。”
还以为虞众只会简单客套一下,没想到虞众竟然也会腼腆地笑。
天黑之后,从排练厅出去的时候,我叫住团长,问:“莲导家里缺什么东西吗?我想尽点心,又不知道怎么做,我把钱给您,您帮我个忙,受累买点东西,可以吗?”
团长没有拒绝,接到手里叹息:“我代为转交给他女儿吧,让她自己决定这笔钱的用处。”
我说好。
崔仲桡像往常一样来接我,车子已经在外头等了,远远就能看到。
天热,他没下车,降下车窗往院里看。
我朝他招手,上车捞起他带的冰棍儿吃。
是他自己做的,奶味儿的,加了糖,还有一些桃子汁,其实不止这些,里面搭配了不少东西,有我爱吃的果粒,味道很不错。
“桡哥最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