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冬栖柚枝

4、青春

　　沈景行的视线落在走廊地面交叠拉长的影子上，初秋晚风穿廊而过，掀起校服衣角，耳尖依旧残留着午休时分悄悄蔓延上来的温热。他垂眸看着手腕上周赴野轻搭的指尖，沉默两秒，轻轻颔首：“顺路。”

　　周赴野眼底的笑意瞬间漾开，缓缓松开握住他手腕的手指，指尖擦过细腻的皮肤，带来一瞬细微的痒意。他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随意垂在身侧，与沈景行并肩，顺着拥挤的走廊缓步向外走去。

　　放学的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成群结队的学生抱着书包说笑奔跑，嘈杂的声响填满四周。人声鼎沸之间，沈景行却莫名只能清晰捕捉到身侧少年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同自己紊乱的心跳渐渐重合。

　　“中午午休的时候，你是不是根本没睡着？”
　　周赴野忽然侧过头，压低声音开口，气息轻轻扫过沈景行的耳廓。

　　沈景行身子微僵，下意识偏开脸庞，目光落在前方涌动的人群，刻意稳住语调：“为什么这么说？”

　　“我快要醒的时候，明显感觉到你一直不敢乱动，呼吸放得很轻。”周赴野低低地笑起来，嗓音慵懒又带着一丝玩味，“难道是我靠得太近，让你不自在了？还是我的呼吸吵到你休息？”

　　“不是。”沈景行立刻反驳，话音落下才察觉自己语气太过急切，连忙放缓语速，找了个听起来还算合理的借口，“教室又热又闷，很难睡着的。”

　　这般苍白的说辞，周赴野一听便能看穿。但他没有选择戳破，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少年微微泛红的侧脸，不再继续追问，安静陪着他走下楼梯。

　　教学楼门口的香樟树枝繁叶茂，落日倾斜而下，将漫天霞光揉碎，铺在校道上。暖橘色光晕笼罩两人，梧桐叶片随着晚风轻轻摇晃，落下斑驳晃动的阴影。

　　一路走到校门岔路口，两条街道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延伸。沈景行停下脚步，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我往这边走，你不顺路吧。”

　　周赴野驻足，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原来仅仅只是同路到这里。我还以为能陪你走更远一段。”

　　沈景行攥紧帆布书包的背带，指尖微微收紧：“我先走了。”

　　“别急。”周赴野开口叫住他，一只手伸进校服口袋摸索片刻，取出一颗橘子硬糖。透明糖纸裹着糖果，在落日余晖下折射出细碎明亮的光。他伸手，将糖果递到沈景行面前，“赔罪。中午午休打扰你休息。”

　　沈景行一瞬间便反应过来，午休时萦绕在鼻尖淡淡的甜香，源头就是这颗橘子糖。
　　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不经意和周赴野的指腹相撞，微弱的触感如同细小电流窜上四肢百骸。沈景行猛地收回手，小心翼翼把糖果攥在掌心。

　　“谢谢你。”

　　“不用客气，同桌。”周赴野斜靠着路边粗壮的香樟树，目光牢牢锁在沈景行身上，眼底盛满温柔笑意，“明天早读课见。”

　　“明天见。”

　　沈景行转过身，沿着小路慢慢向前行走。即便走出很远一段距离，依旧能够感受到身后那道炙热的视线紧紧追随。他缓缓摊开掌心，橘子糖果安静躺在手心，清甜的果香透过糖纸缓缓弥漫开来。
　　他舍不得拆开。

　　沈景行并不知道，周赴野家根本不在这个方向。所谓顺路，不过是少年临时起意编造的借口，只为争取一段和他并肩同行的时光。
　　等到沈景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周赴野才直起身，慢悠悠转身，朝着相反的路线离开。晚风扬起他的校服下摆，少年唇边的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整座校园。
　　早读铃声响起前二十分钟，沈景行准时走进教室。清晨微凉的日光透过玻璃窗洒入室内，他走到座位旁，意外看见周赴野已经提前抵达。
　　少年单手撑着脸颊望向窗外，侧脸线条利落利落，晨光柔和了他平日里桀骜锋利的气质。听见桌椅挪动的声响，周赴野转过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景行的口袋位置。

　　“昨天那颗糖，吃掉了？”

　　沈景行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伸手从口袋中将橘子糖取出来，轻轻放在课桌中间那条狭窄的桌缝边缘。
　　“还没有。”

　　沈景行微微一顿，随即摇了摇头，伸手从口袋中将橘子糖取出来，轻轻放在课桌中间那条狭窄的桌缝边缘。
　　“还没有。”

　　周赴野望着两颗课桌之间小小的糖果，弯起眉眼，轻声提议：“那现在拆开，我们分一半怎么样？”

　　沈景行垂眸看向糖纸，指尖轻轻捏住边缘，慢慢撕扯开来。清甜浓郁的橘子香气瞬间扩散在两人之间。硬糖圆润透亮，沈景行犹豫片刻，将糖果推向周赴野一侧。

　　周赴野没有直接拿糖，反而伸手接过，指尖捏着糖果，轻轻一分为二。一小块糖果递到沈景行手里。
　　“一人一半。”

　　冰凉的糖果触碰到舌尖，甜意缓缓蔓延。沈景行含着糖，翻开语文课本，假装诵读课文，心绪却难以平静。余光不自觉落在身旁认真看书的周赴野身上，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早读课结束，短暂的课间来临。班里不少男生招呼周赴野去走廊打闹。
　　“野哥，出去打球！趁着课间活动活动！”

　　周赴野应了一声，起身之前，侧头看向沈景行：“要不要一起出去透透气？一直坐着看书容易疲惫。”

　　沈景行原本打算留在座位整理笔记，对上周赴野期待的目光，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走到走廊栏杆边，清晨的薄雾已经散去，远处操场清晰可见。
　　“以前很少看见你课间出来。”周赴野倚靠栏杆，漫不经心地开口。
　　“大部分时间想抓紧时间刷题。”沈景行轻声回答。

　　“也别总绷着自己。”周赴野转头看向他，“学习重要，但是适当放松也不能少。等到周末，要不要一起去书店？市中心新开一家书店，听说教辅种类很齐全。”

　　沈景行心头一动。他确实一直想去采购几本习题册，只是独自出行难免乏味。
　　“可以。”

　　敲定约定的瞬间，周赴野眼底的喜悦几乎藏不住。
　　“那周六上午九点，书店门口碰面。”

　　上课铃声响起，两人结伴回到教室。整整一上午的课程，沈景行听课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经意想起周六的约定。每次下意识看向旁边，总能撞上周赴野望过来的目光，两人对视之后，又不约而同飞快移开视线，空气中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暧昧。

　　中午午饭时间，同学们三三两两奔赴食堂。沈景行收拾饭盒，刚准备起身，周赴野便跟上他的脚步。
　　“一起去食堂？”

　　食堂人声喧闹，窗口排起长长的队伍。周赴野十分自然地跟在沈景行身后排队，还熟稔地和他讨论菜品。
　　“食堂今天的糖醋里脊味道不错，可以试试。”
　　沈景行平时饮食清淡，很少吃酸甜口味的菜肴，却鬼使神差听从了他的建议。

　　两人寻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并排坐下吃饭。周赴野很会挑菜，见沈景行餐盘里青菜偏少，默默将自己餐盘里清炒生菜拨过去一部分。
　　“多吃点蔬菜，别总只吃肉。”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沈景行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周赴野。少年若无其事低头扒饭，仿佛刚刚的举动只是随手为之。沈景行沉默地低下头，慢慢咀嚼饭菜，心底暖意缓缓升腾。

　　午休再次到来。
　　不少学生选择回家休息，留在教室午休的人寥寥无几。偌大教室安安静静，只剩下窗外持续不断的蝉鸣。
　　两人照旧并排趴在课桌上。距离依旧咫尺，淡淡的橘子糖果气息从周赴野身上传来。
　　沈景行闭上双眼，却没有睡意。身旁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不断传入耳中，他清晰感知两人衣袖偶尔轻轻相碰。肌肤接触的瞬间，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景行迷迷糊糊快要入睡。忽然感觉到肩头微微一沉。
　　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周赴野睡着了，脑袋无意识偏向一侧，轻轻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落在沈景行脖颈处，少年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衣领。

　　沈景行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
　　他微微侧过头，近距离看清周赴野熟睡的模样。长长的睫毛浓密纤长，褪去平日里张扬桀骜，显得温顺柔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少年脸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沈景行看得微微失神，心底某个角落悄然软化。

　　他就这样维持姿势，任由周赴野依靠，静静等待预备铃响起。

　　许久之后，预备铃声悠扬响起。
　　周赴野缓缓苏醒，迷茫地动了动脑袋，随即意识到自己正靠着沈景行的肩膀。他猛地直起身，耳尖难得染上一层薄红，带着一丝窘迫。
　　“抱歉，不小心靠过去了。”

　　“没事。”沈景行迅速摆正神色，掩盖自己刚刚悸动的情绪，假装刚刚一切如常，“快准备上课。”

　　整个下午，周赴野偶尔会偷偷看向沈景行，目光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午休无意的依靠，在少年心底不断反复回放。他很想再次靠近，却又害怕唐突吓到内敛安静的同桌。

　　好不容易熬到周五，距离两人约定去书店的日子只剩一天。
　　放学铃声响起，周赴野收拾好书包，拦住准备离开的沈景行。
　　“别忘了，明天上午九点书店门口。如果下雨，我提前发消息告诉你。”

　　“我记得。”沈景行点头。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一夜辗转，沈景行难得有些失眠，脑海里不断浮现和周赴野相处的一幕幕画面。午休并肩趴桌、走廊闲聊、食堂共进午餐，还有昨日肩头短暂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