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夏》冬栖柚枝

3、偶然 回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擦黑。狭小的出租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沈景行放下书包，拿起桌上的包子就回到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书桌上堆着从乡下带来的旧课本。他放下书包，拿出今天发的新课本，轻轻翻开，指尖划过崭新的纸页，忽然想起周赴野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还有巷子里那句“以后走路看着点”。
　　窗外的夜色渐渐浓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课本上。沈景行握着笔，在笔记本上写下“高一（7）班”，顿了顿，又在旁边写下两个字：周赴野。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几秒，他又轻轻划掉，只留下淡淡的痕迹。
　　开学的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沈景行趴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莫名有些乱。他不知道接下来的一学年，和这样一个桀骜的同桌相处，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此刻的周赴野，正坐在网吧的角落里，手指敲打着键盘，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光影闪烁。跟班凑在他身边，小声问：“野哥，那新生你认识啊？”
　　周赴野头也没抬，咬着棒棒糖，含糊道：“不认识，早上撞过一次。”
　　“那你还跟他搭话？”跟班有些意外。
　　周赴野嗤了一声，按下键盘上的键，屏幕上的角色瞬间倒下，他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漫不经心道：“看他傻得有意思。”
　　晚风穿过网吧的窗户，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想起巷口那个低着头、脸颊泛红的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拍过他肩膀的触感，忽然觉得，这无聊的高一生活，或许能多一点乐子。
　　第二天清晨，沈景行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出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很安静，只有早点摊飘出的热气。他买了一个热包子，边走边吃，脚步轻快了不少。路过昨天的小卖部时，他下意识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墙角，卷起几片落叶。
　　到教室时，教室里还没几个人。沈景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放下书包，拿出课本预习。没过多久，教室后门传来熟悉的声响，周赴野叼着棒棒糖，慢悠悠地走进来，身后依旧跟着两个跟班。
　　他径直走到座位旁，把书包往桌上一撂，发出轻响，然后坐下，侧头看向沈景行，挑眉道：“挺早啊，同桌。”
　　沈景行的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周赴野嗤笑一声，也没再说话，趴在桌上，闭着眼补觉。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发顶，暖融融的。沈景行看着课本上的公式，余光却忍不住飘向身旁的人，少年的侧脸线条柔和，睡着时没了平日里的桀骜，竟有几分乖巧的模样。
　　早读课铃响的时候，周赴野还没醒。课代表走到他身边，小声喊了一句，他没反应，课代表也不敢多催，只好无奈地走开。沈景行犹豫了片刻，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道：“早读了。”
　　周赴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带着几分惺忪，看了沈景行一眼，又闭上眼，含糊道：“别吵。”
　　沈景行愣了一下，收回手，没再说话，只是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挡住了老师的视线。窗外的晨光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光影。沈景行看着课本上的文字，耳边是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他忽然觉得，或许和这个桀骜的同桌相处，也没那么难。
　　而趴在桌上的周赴野，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没有睡着。他能感觉到身旁少年小心翼翼的动作，还有那轻轻推过来的课本，心里莫名掠过一丝奇怪的暖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只留下少年独有的别扭和不耐烦。
　　高一的晨光，就这样落在两张紧挨的课桌上，落在两个少年之间，带着初秋的凉意，也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
　　早读的诵读声整整齐齐漫过整间教室，朗朗书声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向楼下的林荫道。沈景行坐得端正，指尖点着课本上的字句，低声跟着全班一同朗读，语调平稳轻柔。他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瞥向身侧，周赴野依旧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半边脸颊枕在手臂上，长发遮住眉眼，呼吸绵长，显然还在假寐。
　　讲台上领读的课代表来回走动巡视，目光几次扫到这一角，都只是欲言又止。全班没人不知道周赴野的性子，不爱听课、懒于应付课业是常态，寻常班干部根本不敢上前招惹。沈景行心里暗暗捏了把汗，生怕巡查的任课老师突然走进教室，下意识将课本又往中间挪了挪，尽量替对方遮挡几分。
　　第一节课的铃声准时响起，语文老师抱着教案走上讲台。脚步声落在讲台台阶上，清脆分明，原本昏昏欲睡的学生们纷纷坐直身体。周赴野像是被这声响惊扰，慢悠悠地抬起头，抬手胡乱揉了揉头发，眼底还蒙着一层刚睡醒的惺忪，往日里带着锋芒的眼神柔和了不少。他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侧头看了眼身旁认真看书的沈景行，嘴角无声地勾了下，随手从桌肚里摸出一支笔，却没有翻开课本，只是转着笔杆，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整堂课下来，沈景行全程专注听讲，笔尖在笔记本上不停记录重难点，字迹清秀工整。周赴野则大半时间都在走神，时而望着墙外摇曳的梧桐枝叶发呆，时而低头摆弄桌肚里的小东西，偶尔被老师点名提问，也只是含糊应付两句，答非所问，引得班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老师对此也颇为无奈，几番提醒无果后，便不再刻意关注他。
　　课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一到，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前后桌互相说笑打闹，讨论着刚结束的课程内容，还有人起身去走廊透气。周赴野的两个跟班第一时间凑了过来，勾着他的肩膀低声说笑，说着校外的趣事，语气活络。
　　“野哥，下午放学去老地方？”其中一人问道。
　　周赴野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单手撑着下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教室。目光再度落回沈景行身上时，恰好看见对方正低头整理笔记，长长的睫毛垂落，神情安静又认真。他看得有趣，伸手随意敲了敲沈景行的桌面。
　　喂，小学霸，一节课记这么多，累不累？
　　沈景行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墨痕。他慌忙拿出橡皮轻轻擦拭，耳尖微微泛红，小声回应：“上课要记知识点，不然容易忘。”
　　“知识点？”周赴野挑眉，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学这些有什么用，听着就头疼。”他生来就对书本提不起兴趣，从小到大游离在课业之外，早已习惯了散漫度日。
　　沈景行不知该如何接话，性格腼腆的他不擅长争辩，只能抿了抿唇，低下头继续收拾书本。两人之间短暂的对话就此中断，气氛微微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后排几个男生打闹着往前挤，其中一人脚步不稳，径直撞在了周赴野的桌角。桌上的水杯应声倾倒，大半杯凉水泼洒出来，顺着桌面蔓延，径直流向沈景行摊开的笔记本。
　　“哗啦”一声水渍漫开，崭新的笔记本页面瞬间被浸湿，墨迹遇水晕染开来，方才认认真真记下的笔记变得一片模糊。
　　沈景行瞳孔微缩，下意识伸手去挪本子，却还是慢了一步。
　　撞过来的男生看清对面是周赴野，脸色当即一白，连忙往后缩了缩，支支吾吾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教室里的喧闹骤然停滞，周遭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这一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谁都清楚，撞到谁都好，偏偏撞上了脾气火爆的周赴野，这事恐怕没法轻易收场。
　　周赴野原本闲散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眉眼间的漫不经心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迫人的戾气。他站起身，身形高挑，往那一站便自带压迫感，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走路不长眼睛？”他语气沉冷，没有半分笑意。
　　那男生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沈景行连忙拉住周赴野的衣袖，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对方一般。他低头看着湿透的笔记本，纸面发软，字迹糊成一团，心里难免惋惜，却还是轻声劝道：“算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别计较了。
　　他性子温和，向来不愿与人起争执，一本笔记而已，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这番劝解落在旁人耳中，反倒像是懦弱退让。周赴野低头看向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指尖纤细，皮肤白净，轻轻攥着他的衣料，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他偏过头，对上沈景行澄澈又带着几分担忧的眼眸，心头莫名一动。
　　他本就不是斤斤计较的人，方才动怒，一半是厌烦对方莽撞行事，另一半，是看见沈景行用心整理的笔记被毁掉。沉默几秒后，周赴野收回周身的冷意，对着那男生冷冷撂下一句“下次注意点”，便不再追究。
　　男生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快步躲回了后排。周围看热闹的学生也纷纷收回目光，教室里的喧闹渐渐恢复如常。
　　桌面上还留着大片水渍，沈景行抽出自带的纸巾，一点点擦拭桌面，又将湿透的笔记本捧起来，轻轻抖落表面的水珠，脸上难掩失落。这些知识点都是他反复梳理的，如今被水晕开，大半内容都看不清了。
　　周赴野看着他小心翼翼摆弄本子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很重要？”
　　“嗯，刚记的新课内容。”沈景行点点头，语气低低的，“只能回去重新写了。”
　　“麻烦。”周赴野评价了一句，顿了顿，又，“下午午休，我借你隔壁班同学的笔记抄。”
　　沈景行猛地抬眼，眼里满是诧异。他以为以对方的性子，只会事不关己地旁观，从没想过周赴野会主动提出帮忙。阳光落在少年桀骜的眉眼上，冲淡了那份尖锐的戾气，竟生出几分别样的暖意。
　　“不用了，我自己重新写就好。”他连忙摆手，下意识拒绝。两人不过是刚认识两天的同桌，他不愿平白接受对方的帮助。
　　周赴野见状也不勉强，挑了挑眉，重新坐回座位，依旧是那副散漫模样，只是目光落在那本湿哒哒的笔记本上时，神色微微变化。他从桌肚里抽出一叠崭新的草稿纸，随手推到沈景行面前：“先用这个临时记东西。”
　　纸张崭新平整，叠得整整齐齐。沈景行看着推过来的草稿纸，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暖流，低声道了句：“谢谢。”
　　“小事。”周赴野摆摆手，再度趴在桌上，闭上双眼，仿佛刚才主动帮忙的人并不是他。
　　一上午的课程缓缓流逝，课间的小风波过后，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不少。沈景行不再像最初那样拘谨躲闪，偶尔周赴野走神被老师点名，他会悄悄用胳膊肘轻轻碰一碰对方，提醒他起身应答。周赴野也渐渐习惯了身侧多出来的这个安静身影，不再像最初那般刻意疏离。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已是正午时分。阳光升至头顶，热度达到一天之中的顶峰，教学楼外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同学们纷纷收拾碗筷、饭卡，成群结队朝着食堂走去，走廊里人声鼎沸。
　　周赴野和两个跟班背起书包，准备离校去校外的餐馆吃饭。起身时，他瞥见沈景行依旧坐在座位上，从帆布书包里拿出一个朴素的铝制饭盒，饭盒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用了许久。
　　“不出去吃？”周赴野随口问道。
　　沈景行正打开饭盒盖子，里面是简单的青菜和米饭，是清晨提前装好的便当。他闻言抬头，浅浅一笑：“带了午饭，就在教室吃了。”
　　周赴野的目光在简陋的饭盒上停顿一瞬，没再多问，只是随意“哦”了一声，转身跟着同伴走出了教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同样带饭的学生。
　　沈景行独自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慢慢吃着午饭。窗外蝉鸣阵阵，热风卷着梧桐叶的气息吹进教室，安静的环境让人心神平和。他一边吃饭，一边翻看那本被水泡过的笔记，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家要熬夜把内容重新整理一遍。
　　吃完午饭，他将饭盒仔细擦拭干净收进书包，又拿出课本翻看。午后的困意渐渐袭来，连日早起赶路加上一上午的课程，疲惫感席卷全身。他趴在课桌上，胳膊枕着课本，打算小憩片刻。
　　迷迷糊糊间，他感觉到身旁的座位传来动静。原本以为是其他同学，便没有睁眼，直到一道熟悉的薄荷糖气息靠近，他才恍然反应过来——是周赴野回来了。
　　他悄悄掀开一点眼皮，看见周赴野手里拿着一瓶冰镇饮料，径直走到座位坐下。对方似乎也打算在教室午休，放下东西后便直接趴在桌上，距离他不过咫尺。
　　两人并排趴在课桌上，中间只隔着窄窄的一道桌缝。窗外的阳光透过枝叶筛落，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斑，蝉鸣绵长，周遭静悄悄的。
　　沈景行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他不敢再乱动，闭紧双眼，努力让自己沉入睡眠。身旁少年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混着淡淡的糖果清香，意外地让人觉得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预备铃声轻轻响起，打破午后的静谧。沈景行率先醒过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整理桌面。转头看向身边，周赴野还没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模样褪去了平日的桀骜，竟显得几分温顺。
　　沈景行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出声提醒：“快上课了。”
　　周赴野缓缓睁眼，眼神还有些茫然，愣了两秒才彻底清醒。他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慵懒地活动着脖颈，目光扫过沈景行认真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睡得挺香。”他打趣道。
　　沈景行脸颊微热，低头翻开课本，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耳根却悄悄染上浅红。
　　下午的课程依旧按部就班进行。课堂上偶尔传来低声的交谈、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窗外日光缓缓西斜，温度慢慢降了下来。沈景行专心听讲，时不时会发现身旁的周赴野在偷偷观察自己，每次四目相撞，对方都会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或是故作不屑地转开头，模样别扭又有趣。
　　终于熬到放学铃声响起，整个教学楼瞬间沸腾。走读生们收拾书包，迫不及待地朝着校门口涌去。沈景行动作利落地理好书本，背上帆布书包，准备踏上回家的路。
　　他刚站起身，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周赴野站在他身侧，指尖搭在他的手腕上，力道很轻。少年眉眼带着几分玩味，开口道：“同桌，顺路吗？一起走一段。”
　　沈景行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被拉住的手腕，又抬眼看向眼前的人。夕阳穿过走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在青灰色的地面上。
　　初秋的晚风穿廊而过，卷起书页轻响，一段始于莽撞相撞的交集，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正悄然朝着未知的方向，慢慢延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