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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冬阳安离 虐(玉玉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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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的日光总是寡淡稀薄,隔着层层薄雾落进校园,温柔得没有一丝温度。
距离期末统考只剩最后一周,整所学校彻底被紧绷的备考氛围包裹。往日里课间嬉笑打闹的喧闹尽数褪去,走廊安安静静,教室里只剩下连绵不绝的翻书声、落笔声,还有老师粉笔划过黑板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奔赴终点,奔赴年末的收尾,奔赴属于自己的坦荡前路。
我亦是如此。
日子被试卷、知识点、倒计时填得满满当当,规整、单调、一成不变,再也没有多余的缝隙,容得下杂念与沉沦。
清晨准时入校,低头刷题,抬头听课,课间埋首整理错题,傍晚随人流归巷。日复一日,循环往复,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深水,不起涟漪,不生波澜。
封存铁盒的那个冬夜过后,我彻底戒掉了所有回望的习惯。
不再下意识捕捉前方的背影,不再因擦肩而过的身影心绪微动,不再对着老街的晚风细数过往遗憾。那些翻涌不休的酸涩、偏执、悔恨,都被沉在心底最深处,覆上厚厚的霜雪,安静封存,再不轻易翻动。
我依旧是如今众人眼里惊艳蜕变的学霸。
课堂上应答自如,难题前从容不破,每一次随堂小测,名次都稳稳稳居年级顶端,与顾谨言交替领先,不分伯仲。
办公室里的老师每每谈及我,皆是满眼赞许,连连感慨浪子回头,天赋斐然。
“温亦深现在太稳了,半点看不出从前顽劣的样子。”
“早点收心,早就该站在这个高度了。”
“和顾谨言两个人,算是我们年级最亮眼的两根柱子了。”
诸如此类的评价,日日入耳,平淡寻常。
我闻言只低眸浅笑,不辩解,不回应,坦然接受所有赞誉与肯定。
只有我自己清楚,所谓的脱胎换骨,从来不是幡然醒悟的上进,而是一场盛大落幕之后的被迫成长。
我站上了梦寐以求的顶峰,活成了曾经不敢展露的模样,只是再也没有当初想要并肩的人。
顶峰风大,岁岁孤寂,所有的耀眼荣光,终究只剩我一人独享。
教室的倒计时牌一天天递减,鲜红的数字刺眼醒目,催促着所有人奔赴终点。
冬日的白昼愈发短促,天光晨起暮落,转瞬即是黄昏。
每日的自习课漫长又安静,暖白的灯光铺满整间教室,落在堆积如山的试卷上,落在无数少年低头奋进的侧脸上。
我握着笔,指尖平稳,落笔行云流水。
曾经需要我彻夜钻研的难题,如今一眼便能看透内核;曾经需要刻意伪装的笨拙,如今尽数褪去,只剩坦荡的锋芒。我的字迹愈发清隽利落,解题思路愈发通透缜密,褪去了少年人的浮躁别扭,沉淀出沉静安稳的力量。
偶尔抬眸,视线无意掠过前排。
顾谨言依旧是那副模样。
永远端正的坐姿,永远专注的神情,永远规整整洁的卷面。他永远比所有人更沉稳,更自律,更清醒。哪怕临近期末,人心浮躁,他依旧不急不躁,按部就班梳理知识点、复盘错题,一举一动,皆是刻入骨髓的稳妥。
半个多学期的陌路疏离,早已磨平了最后一丝尴尬与悸动。
我们同在一间教室,同处年级顶峰,共享同一片天光月色,却活得像两条彻底平行的轨迹。
无交集,无争执,无对视,无波澜。
从前一秒不见便浑身别扭、非要上前较劲拌嘴的两个人,如今朝夕相对,却能整整一日,不言一语,互不打扰。
偶尔课堂分组、座位微调、年级排名公示,难免被老师、同学放在一起比较。
“这次温亦深比顾谨言高了两分。”
“下次顾谨言肯定能追回来。”
“两个人也太卷了,次次神仙打架。”
旁人闲谈打趣,语气轻松,带着看热闹的鲜活。
若是从前,我定会心底较劲,挑眉不服,暗暗憋着一股一定要赢过他的执拗。
可如今,我听完只淡淡一笑,转头继续刷题,心底毫无起伏。
输赢早已没有意义。
我和他之间,从来不是分数的博弈,不是天赋的较量,是一场年少怯懦酿成的终身遗憾,是一场双向奔赴却终究错开的青春。
分数可以持平,名次可以交替,可错过的岁岁年年,永远无法重来。
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斜斜落在前排少年的发顶,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我垂眸落笔,不再多看一眼。
有些风景,看过六年岁岁朝夕,早已刻入骨髓,无需再靠回望留念。
周三的傍晚,难得放了一次早学。
夕阳穿透连日的阴云,铺洒出整片温柔的晚霞,粉橘色的霞光漫满天际,褪去了深冬的萧瑟,温柔得不像话。
晚风不再凛冽刺骨,带着落日的暖意,拂过校园的梧桐枝桠,卷起零星残留的枯叶,轻轻簌簌作响。
同学们难得放松,收拾书包的速度快了许多,教室里很快响起热闹的说笑声,积攒多日的备考压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三三两两的少年结伴离校,打闹着奔向校门,奔赴老街的烟火晚风。
我慢悠悠整理好试卷,将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动作从容平缓,不慌不忙。
走出教室时,走廊的风温柔缱绻,晚霞落满长廊,光影错落,温柔动人。
下楼的人流拥挤热闹,我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最后,独享这片刻的安静。
行至教学楼门口,远远便看见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熟悉的身影。
顾谨言被几个男生围着,低声说着期末复习的重难点,身姿挺拔,眉眼温润,侧脸落在落日霞光里,温柔又耀眼。
他永远如此,温和待人,通透坦荡,自带让人安心的底气,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人群中最安稳的存在。
过往的无数个黄昏,我总会站在不远处,故作不耐烦地等他,嘴上嫌弃他拖沓,心底却贪恋这片刻的并肩时光。
那时的晚霞也是这般温柔,晚风也是这般轻柔,身边的人也是这般耀眼。
只是那时的我们,太幼稚,太别扭,太胆怯。
明明满心在意,偏偏装作针锋相对;明明满心偏爱,偏偏故作厌烦疏离;明明岁岁心动,偏偏演了六年死对头的戏码。
我静静站在台阶之上,隔着错落的人群,远远看了一眼。
没有酸涩,没有不甘,没有泛滥的回忆。
只剩一份尘埃落定的平静。
真好,他永远这般安稳顺遂,永远这般明亮坦荡。
这是我穷尽所有遗憾,最想成全的结局。
无需我相伴,无需我纠缠,他自会前程似锦,岁岁无忧。
片刻之后,我收回目光,转身抬步,朝着校门口走去。
晚风拂面,落日温柔,我孤身一人,踏着漫天霞光,踏入熟悉的民生巷。
冬日黄昏的老街,烟火格外温柔。
早点摊收了大半,只剩几家糖水铺、小吃摊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蒸腾的热气混着甜香、焦香,漫在微凉的晚风里,治愈又安稳。
巷口的榕树落尽了残叶,光秃秃的枝桠衬着橘红色的晚霞,清冷又温柔。青石板路被落日余晖晒得温热,褪去了清晨的霜寒,踩上去温和踏实。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
从三岁蹒跚学步,与他初次对峙;到年少岁岁纠缠,朝夕相伴;再到如今孤身独行,旧梦封尘。
整条巷子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记得我们吵闹的声音,并肩的身影,年少的心事。
唯独时光无情,带走了并肩的人,只留满目烟火,岁岁如常。
路过陈阿嬷的甜品摊时,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
阿嬷依旧守着小小的摊位,看见我独自走来,依旧习惯性笑着开口,软糯的闽南语带着经年不变的温和:“亦深,放学啦?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谨言呢?”
十几年的习惯,根深蒂固。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温亦深和顾谨言,从来都是形影不离,成双成对。
有我的地方,必有他的身影。
我脚步微顿,心头轻轻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很快便归于平静。
我扬起浅淡的笑意,语气平和温柔,没有从前的别扭,没有刻意的疏离:“他有事,先走了。”
谎言温和,体面从容。
阿嬷不疑有他,熟练地盛了一碗温热的烧仙草,加满软糯的红豆,递到我手里:“冬天爱食热的,赶紧趁热吃,暖暖身子。你们两个囝仔,从小形影不离,突然不一起走,阿嬷都不习惯咯。”
我接过温热的糖水,指尖触到瓷碗的暖意,温温的,驱散了冬日的微凉。
低头看着碗里饱满的红豆,恍惚间,又想起无数个从前的黄昏。
也是这样的烧仙草,也是这样温热的晚风。
我总爱抢他碗里的红豆,闹着要他的糖水,他从不会争抢,只会默默把所有甜糯的配料都拨到我碗里,看着我孩子气的模样,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温柔纵容。
从前的甜,是有人偏爱,有人迁就,有人岁岁相伴。
如今的甜,只剩晚风余温,旧巷烟火,和我独自回味的过往。
我轻声道谢,端着糖水,慢慢往前走。
晚风卷着烟火气息漫过周身,落日晚霞渐渐褪去颜色,天边的橘红慢慢晕成浅灰,暮色缓缓笼罩整条老街。
我小口喝着温热的糖水,甜意漫过舌尖,暖了脾胃,却暖不透心底经年的微凉。
走到巷中段的老树下,我停下脚步,静静伫立片刻。
就是这棵树,见证了我们无数次的拌嘴打闹,无数次的沉默并肩,无数次的隐秘心动。
年少的我们,在树下追逐、较劲、赌气、和解,把最纯粹、最热烈的六年青春,尽数留在了这片树荫晚风里。
那时不懂何为偏爱,何为深情,只知日日纠缠,岁岁不离。
等到彻底懂了所有温柔与隐忍,所有心动与偏爱,早已物是人非,两两陌路。
我抬眸望向对面的小楼。
两栋房屋隔巷相望,近在咫尺,却远隔山海。
他家的窗户漆黑寂静,想来他今日归家尚早,或是依旧在学校刷题。
曾经遥遥相对、夜夜同亮的两扇窗,如今只剩我家灯火,岁岁独明。
暮色渐浓,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青石板路,温柔治愈。
我收回目光,不再眺望,不再回望,抬步继续往前走。
过往已成序章,余生只剩寻常。
回到家中,屋内寂静安然。
我将空碗洗净放好,走到阳台,凭栏而立。
夜色温柔,万家灯火次第绽放,整座小城静谧安稳,烟火绵长。晚风轻柔,褪去了深冬的凛冽,带着老街独有的温柔气息,轻轻拂过眉眼。
没有翻涌的回忆,没有酸涩的遗憾,只有满心平和的安宁。
我终于彻底明白,最好的结局,从来不是破镜重圆,不是执念不休。
而是各自安好,岁岁无扰。
我不再奢求并肩,不再妄想重逢,不再悔恨过往。
顾谨言会带着他的坦荡与温柔,奔赴更远、更亮的山海,前程璀璨,一生顺遂。
而我,会带着我的遗憾与成长,踏踏实实走好往后的每一步,认真生活,认真前行,认真活好属于自己的岁岁年年。
从此,旧巷无风,旧梦无痕。
冬阳静默,山河安然。
我们别离,平安,此生遥遥,再无牵绊,亦无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