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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心事藏冬 虐 酸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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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北的冬天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湿气沉甸甸地压在民生巷的上空,云层低得快要贴住错落的屋檐,终日不散的雾气裹着海风,把整条老巷泡在微凉的潮湿里。青石板路日复一日润着水光,踩上去带着细碎的湿滑触感,巷口榕树的枯叶被冷风卷着,簌簌落在墙根、窗台、老旧的骑楼廊道里,积起薄薄一层萧瑟。
入冬之后的日子,好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日复一日都是相似的阴寒、相似的烟火、相似的,我和顾谨言针锋相对的朝夕。
距离国小冬日游园会的贴纸之争,已经过去整整七年。
当年两个攥着脾气、互不相让的稚童,长成了十三岁的少年。褪去了奶气,眉眼渐渐长开,身形拔高,棱角愈发清晰,唯独扎根在这条老巷里的纠缠,半分未减,岁岁如初。
我依旧是整条老街公认的顽劣少年。
不爱安分,课上走神,课下打闹,成绩永远稳稳卡在中游,不进不退,维持着所有人对我“平庸不上进”的固有印象。街坊邻里闲聊,依旧习惯性把我当成反面教材,对比着那个永远完美的顾谨言。
而顾谨言,依旧是所有人眼里无可挑剔的标准答案。
升入国中,他依旧是年级稳居榜首的学霸,待人温和有礼,处事沉稳有度,老师偏爱,长辈赞许,走到哪里都是最亮眼的存在。清冷的眉眼愈发俊秀,身形挺拔修长,常年规整的校服穿在身上,干净得不染半分烟火浮躁,站在灰蒙蒙的冬日巷景里,像一抹清冷又明亮的光。
我们依旧门对门而居,依旧同校同班,依旧是整条民生巷最出名的一对冤家。
七年拉扯,岁岁对峙。
外人看了七年,只看见我岁岁挑衅、步步胡闹,看见他岁岁包容、处处退让,只当是我生性顽劣,天生就要缠着乖巧的顾谨言作对。
无人知晓,所有看似肆无忌惮的胡闹,都是我小心翼翼藏起心事的伪装。
无人知晓,他所有不动声色的迁就与纵容,从来都不是退让,是独属于我的、秘而不宣的偏爱。
清晨六点半的敲门声,七年风雨无阻,从未缺席。
冬天的天亮得晚,六点多的巷子还是沉沉的暗,雾气厚重得像白雾,把家家户户的门窗都蒙上一层朦胧的水汽。冷风穿过巷弄,呜呜的声响贴着墙面游走,钻进窗缝,带来彻骨的湿凉。
我裹着厚厚的棉被,蜷在温暖的被窝里,闭着眼装睡,指尖攥着柔软的被角,心里算着时间。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规整的敲门声,准时响起。
不用睁眼,我也知道门外是谁。
七年了,从小学一年级到国中一年级,一千多个清晨,顾谨言从来没有一次迟到,从来没有一次缺席。
无论刮风下雨,无论降温起雾,他永远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背着书包,准时站在我家门前,等我这个永远赖床、永远拖沓的冤家。
客厅传来母亲无奈的叹息,熟悉的台语温柔又无奈:“亦深啊,罔搁睏咯!谨言伫外口等你偌久,囝仔人爱知影分寸,莫定定予人等待。”
我埋在枕头里,装作听不到,甚至故意放缓了呼吸,一副酣睡未醒的模样。
我知道门外的人看得穿。
全世界所有人都会被我慵懒散漫的外表骗过,唯独顾谨言不会。
他太懂我了。懂我所有的装睡与耍赖,懂我所有的胡闹与逞强,懂我藏在叛逆底下的执拗与不甘,懂我日复一日伪装平庸的小心翼翼。
房门被轻轻推开,微凉的风裹挟着巷中的湿气闯进来,瞬间吹散了被窝积攒的暖意。
我睫毛微颤,依旧不肯睁眼,维持着熟睡的姿态。
熟悉的清浅脚步声停在我的床头,少年清冷的气息笼罩下来,干净、克制,带着冬日清晨独有的微凉。
“温亦深,起床。”
清冽的少年音,褪去了幼时的奶气,多了几分沉稳磁性,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和七年如一日的温柔。
我慢悠悠掀开一丝眼皮,眯出一点缝隙,懒懒散散地扯着一口软糯台语耍赖:“毋要,寒死矣。今仔日雾遮大,风搁透骨,请假一日毋要紧啦。”
十三岁的我,依旧玩着七岁时一模一样的把戏。
装怕冷,装慵懒,装不思进取,借着少年顽劣的借口,肆无忌惮地赖在他的温柔里,贪恋这独一份的、只属于我的特殊对待。
顾谨言垂眸看着我,漆黑的眼底映着窗外朦胧的雾色,清晰地将我刻意委屈、刻意偷懒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微微俯身,视线落进我半睁半阖的眼眸里,字字清晰,精准戳穿我所有的伪装:“你不怕冷,你只是不想上课,想偷懒。”
我心底微动,飞快压下那点细微的慌乱,立刻扬起一脸嬉皮笑脸的模样,伸出手凑到他眼前,指尖刻意绷得冰凉:“你看,手都冻青矣,哪会毋怕冷?这种天气上课,头壳拢昏昏的,不如在家睏觉。”
我演得得心应手,熟练地扮演着那个娇气、偷懒、不学无术的笨蛋少年。
顾谨言垂眸扫过我泛着青白的指尖,目光停留不过两秒,便抬眼看向我故作无辜的眉眼。暖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他侧脸,柔和了他清冷的轮廓,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说教我,也没有当众拆穿我的小心思,只是直起身,语气依旧平静温和:“今日有数理周测,你确定要请假?”
我心头一顿,随即满不在乎地撇嘴,摆出惯有的摆烂姿态:“周测就周测,我本来就袂读册,考偌差拢无所谓。”
我最擅长自我贬低。
用平庸和差劲做保护色,隔绝所有人的期待,隔绝所有的比较,也隔绝我心底那点不愿承认的、想要追上他的卑微心事。
我太怕了。
怕我卸下所有伪装,展露出真正的聪慧与锋芒后,就再也没有理由缠着他、闹着他、和他岁岁对峙。
怕我不再是众人眼里配不上他的笨蛋冤家,就再也得不到他独一份的纵容与偏爱。
我宁愿一辈子活在他的光环之下,做那个处处不如他、却唯独能扰乱他心绪的温亦深。
顾谨言静静立在床头,沉默地看了我两秒。
少年安静的目光太过通透,仿佛能穿透我层层叠叠的伪装,直抵我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上次周测压轴题,”他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却精准击碎我所有的自欺欺人,“全班依旧只有我们两个人满分。”
心脏骤然重重一跳,慌乱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我猛地睁眼,眼神慌乱,立刻张口否认,语速飞快地掩饰:“侥幸啦!刚好看过同款题目而已,真的袂是我会读!你罔再夸赞我,我等下考砸予你看!”
越是着急遮掩,破绽越是百出。
我狼狈又笨拙的样子,落在顾谨言眼里,他却没有半分戏谑,只是眼底的温柔更深了几分。
七年了,他看着我日复一日演戏,看着我藏锋敛锐,看着我故作平庸,从来不曾拆穿,从来不曾点破。
他只是安静地陪着我,陪我演完这场无人看破的独角戏,陪我岁岁较劲,年年纠缠。
不等我继续辩解,顾谨言伸手,干脆利落地掀开我身上厚厚的棉被。
刺骨的冷风瞬间包裹全身,温热的睡意瞬间消散无踪,冰凉的触感让我猛地一哆嗦。
我瞬间炸毛,撑着床坐起身,瞪着眼前清挺的少年,气鼓鼓地用台语嗔怒:“顾谨言!你真的夭寿!罔定定掀我棉被,过分得要命!”
我的怒气张牙舞爪,却没有半分真正的戾气,反倒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娇憨与别扭。
七年如一日,我的脾气永远对着他肆无忌惮地宣泄,我的幼稚永远只在他面前展露。
顾谨言从容地将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动作规整得无可挑剔,抬眼看向我,语气不容置喙:“五分钟,楼下等你。迟到算你旷课。”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利落的背影清冷挺拔,依旧是那个永远稳占上风、永远拿捏我所有情绪的顾谨言。
我坐在床头,望着紧闭的房门,咬着牙狠狠泄了口气,心里又气又软,又无奈又贪恋。
永远都是这样。
他不用争吵,不用指责,不用迁就,只用最平淡的态度,就能轻轻松松化解我所有的幼稚反抗,稳稳掌控我们之间岁岁不变的羁绊。
我慢吞吞穿衣、洗漱、整理书包,刻意磨磨蹭蹭,耗费着每一分可以和他拉扯的时间。
等我拖沓着下楼时,顾谨言早已站在玄关等候。
晨光微熹,穿透清晨的雾气,落在他干净的校服上,领口一丝不苟,发丝清爽利落,身姿挺拔如松,安静又耐心,等候着我这个永远拖沓的人。
母亲端出两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圆,暖意混着甜香漫开,驱散了客厅的微凉。
“谨言,快来食,暖暖身躯。”母亲笑着招呼,语气里满是赞许,“逐工等亦深,真是乖巧的囝仔。”
顾谨言微微躬身,礼貌得体,语气温和:“谢谢阿姨,不用客气。”
一举一动,皆是长辈最偏爱的模样,得体、乖巧、通透。
我蹲在玄关,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抿着甜暖的汤圆,偷偷抬眼打量身侧的少年。
晨光温柔地描摹着他的侧脸,眉眼清俊,气质清冷,干净得像不沾染世间半点浮躁的月光。
他是众星捧月的天才,是人人称赞的好孩子,是遥遥在上、耀眼夺目的光。
而我,是攀附光芒的顽劣少年,是藏起锋芒的平庸小孩,是只能站在光影暗处,借着打闹靠近他的温亦深。
巨大的落差横亘在我们之间,七年如一日,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我心底的不服气、别扭、不甘,再次悄悄翻涌上来。
我凑到他身侧,压低声音,带着惯有的挑衅与别扭:“顾谨言,你天天装乖装懂事,不累吗?活得比大人还拘束,一点少年气都无。”
我带着几分刻意的嘲讽,妄图拉开我们的距离,妄图掩盖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靠近。
顾谨言侧眸望我,漆黑的眼眸清亮通透,直直望进我藏满别扭与心事的眼底,淡淡回我:“总比你年年装傻藏拙,自欺欺人轻松。”
一句话,精准击溃我所有的逞强。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瞬间失语。
他永远最懂我。
懂我所有胡闹背后的遮掩,懂我所有平庸背后的隐忍,懂我所有对峙背后,不敢宣之于口的眷恋。
可他永远不点破。
只是用最平淡的话语,轻轻戳中我心底最深的秘密,让我所有故作的强硬,瞬间土崩瓦解。
我瞪他一眼,耳尖悄然发烫,猛地喝完碗里的汤圆,起身拽着书包:“走啦走啦,真够啰嗦的!”
我们并肩走出家门,一头扎进冬日潮湿的冷风里。
巷中雾气未散,薄薄的白雾萦绕在屋檐、树梢、青石板路之上,湿漉漉的风拂过发丝,带着海风独有的微凉潮气。脚下的石板水润发亮,两道少年的身影并肩前行,被清晨的晨光拉得修长,一闹一静,一躁一稳,相映成趣。
老街的清晨依旧是温柔的烟火模样。
零星的早餐店冒着袅袅白雾,油条的焦香、豆浆的醇厚、粥食的温润,漫在潮湿的空气里,温柔治愈。早起的邻里相互问好,软糯的台语寒暄声错落响起,是民生巷七年不变的日常。
路过的摆摊阿伯看见我们,依旧笑着打趣:“两个囝仔又作伴上学啦!斗嘴斗七年,犹原形影不离!”
我习惯性扬起张扬灿烂的笑,故意抬高声音,坦荡宣告:“阿伯!我们是死对头!我最讨厌顾谨言了!”
语气嚣张,姿态幼稚,年年如是,日日如是。
所有人都笑着摇头,只当是少年人无伤大雅的拌嘴,听过便罢,无人当真。
唯有身侧的顾谨言,脚步会极轻地顿住一瞬。
他的余光轻轻落在我张扬鲜活的侧脸上,清冷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柔的温柔,细碎又隐秘,藏在雾气与晨光里,无人察觉,无人知晓。
世人皆知我们岁岁针锋相对,年年纠缠不休。
世人皆笑我们是天生不对付的冤家,岁岁吵闹,永无宁日。
无人知晓,这长达七年的对峙与胡闹,是我小心翼翼维系的羁绊。
无人知晓,这岁岁不变的等候与迁就,是他藏于寒冬、藏于烟火、藏于寻常朝夕里,最盛大、最沉默的偏爱。
国中冬日的黄昏,依旧来得仓促又匆忙。
下午四点,暮色便沉沉压落,厚厚的云层遮住落日,整条老巷瞬间坠入微凉的昏暗。冷风卷着枯叶,在巷口盘旋飞舞,簌簌声响伴着晚风,添了几分萧瑟。
放学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瞬间沸腾喧闹。
我依旧是班里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
书包随意搭在肩上,松松垮垮,步伐看似急躁张扬,实则刻意放慢了速度。
七年,年年如此。
我装作贪玩急切、迫不及待逃离教室的模样,实则是在等,等那个永远慢条斯理、永远最后离开的少年。
全班人潮汹涌,同学嬉笑打闹着冲出教学楼,唯独顾谨言,永远安静地坐在座位上。
他认真地整理好每一本书籍,对齐桌面的文具,抚平褶皱的作业本,动作细致规整,一丝不苟,哪怕只是日常放学,也永远维持着极致的自律。
我背着书包,蹲在巷口熟悉的老位置,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缩着脖子抵御湿冷的晚风。
碎发被风吹得凌乱,耳尖冻得微红,我装作百无聊赖、不耐等候的模样,视线却牢牢锁在教学楼的出口,一瞬不移。
我等了七年,从懵懂稚童到青涩少年,岁岁黄昏,从未间断。
不多时,那道清挺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楼道,穿过喧闹的人群,直直朝着巷口的方向走来。
暮色落在他身上,冲淡了白日的清冷,添了几分柔和的少年气。
我立刻站起身,扬起一脸不耐烦的神色,台语腔调满是刻意的嫌弃:“顾谨言,你速度敢罔遐慢!逐工拢最后一个走,害我伫遮吹风受寒!”
顾谨言快步走到我身侧,目光轻轻扫过我泛红的耳尖和微凉的指尖,清冷的语调里,带着独一份、只给我的迁就:“下次快些。”
七年,永远是这句温柔的退让。
无论我如何胡闹,如何挑衅,如何不耐烦,他永远温柔包容,岁岁迁就,从未更改。
我们并肩朝着巷子深处走去,晚风习习,裹挟着潮湿的凉意,吹乱并肩而行的两道少年身影。
行至巷口的老甜品摊,暖黄的灯光准时亮起,穿透沉沉暮色与朦胧雾气,撑开一方温暖的小天地。
铁锅咕嘟作响,红糖水与仙草的甜香袅袅弥漫,驱散了冬日黄昏的萧瑟与寒凉,是整条老街最温暖的烟火归宿。
陈阿嬷熟悉的笑声穿透晚风,温柔响起:“亦深、谨言放学啦!快来食碗热仙草,暖暖身躯,冬日毋通受寒!”
我下意识伸手拽住顾谨言的衣袖,不等他应答,就拉着他快步走向小摊,少年清亮的声音落在温柔的晚风里,岁岁年年,皆是寻常。
暖光落地,热汤蒸腾,晚风微凉。
我侧头看着身侧眉眼温柔、安静沉稳的少年,看着我们并肩交错的影子,心底忽然一片柔软。
七年冬夏,纠缠。
我以冤家为名,与他对峙,日日与他相伴。
藏起满心不敢言说的眷恋,借着胡闹靠近,借着作对相守,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把一整个年少的温柔与心动,全都悄悄藏进了民生巷的寒风、热汤与岁岁拉锯里。
风落巷尾,暮色沉沉。
旁人只道我们是宿命冤家,相争,互不认输。
唯有我和他心知,这场横跨七年的对峙,从来都不是针锋相对。
是我小心翼翼的靠近,是他不动声色的纵容,是藏在漫长年少里,最安静、最绵长、最无人知晓的,双向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