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贴不贴心 “我的意思 ...


  •   魏暻绕过福特轿车时,身后传来人追赶而来的声音。

      他将书护好,自然地腾出一只手。

      助理犹豫片刻,即将停下来拽住魏暻的胳膊,却没料到他还没碰到魏暻的衣服,手肘关节就先被一股力量狠狠制住。

      “啊!!”

      助理更没料到魏暻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掐人关节时竟有如此大的劲,他痛苦尖叫起来。

      魏暻点到为止,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沉默着继续走。

      禾宗坝子三两步追过来,瞧见这个情形,对着助理气急败坏道:“你也是个垃圾!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位助理是禾宗坝子初至江阴,拎包入住大使馆时,当地政府外交部门给他配的。

      禾宗坝子自始至终嚣张跋扈的性格,使得大部分外交助理都不敢接这个活儿,生怕这个日本军官一言不合被要了自己性命。

      外交部门内部相互推脱,最终,这个任务交给了沉默寡言的杜飞廖手上。

      杜飞廖自知搞砸了事情了,立在原地低眉,闭紧嘴巴听从发落。

      禾宗坝子一时满意这个态度,又略微懊恼一拳打在棉花上,随地吐了口恶心的唾沫,骂了两句日语,重新钻进福特轿车,临走前,又对着周围零星的工人放了句狠话,扬长而去。

      解决了陵水路上的小插曲,魏暻顺着边沿的窄道进入小巷。

      巷口的位置停着几辆货装车,舱门大敞着,里面堆满了茶楼成品不好的茶叶。

      或许是因为前几天下过几场雨,茶叶经雨水浸泡,散发出一股略微枯败的土泥腐蚀气息,魏暻走到巷子深处时还能闻到一点。

      巷子深处一拐便到了魏暻的居所,是一栋破旧的两层矮楼。

      他住二楼,一楼原本住着一位老人,不过去年病逝了,老人只有一个年幼的孙子,面对亲人的逝去懵懂无知,还是魏暻帮忙料理的后事,他曾经给自己母亲处理过,倒也不觉得太过生份。

      魏暻路过一楼,脚底踩上灰暗的阶梯,两侧的扶手掉漆严重,角落结着大片的蜘蛛网,魏暻将自己缩起来,避免蹭到任何一点脏污的痕迹。

      铁门锁孔附近的把手上,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油渍,魏暻正打算从身上拿出方巾,探到一半才发现,方巾已经借给了工人,于是他只好用纸巾覆盖其上开了门。

      甫一进屋,魏暻将书搁置在玄关的架子上,马不停蹄奔向了洗手池,纸巾上留下浓厚的污垢,由于不如方巾厚实巾,魏暻的指尖仍无可避免地沾染上一点滑腻。

      他微弯着腰,在不停的哗哗水声中,奋力揉搓被弄脏的手指尖,直到关节微微泛红,才关了水龙头。

      魏暻将玄关的书塞到厨房与客厅相隔的一座书架上,他细细抚摸光滑的黑色书封,余光瞥到下方隔层放置的一本书。

      《飞鸟集》。

      “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

      晨操过后,唯一让人心生一丝慰籍的是军校高坡上吹来的风。

      魏暻全身几乎被汗水浸润,衬衣几乎透明。

      他抬手擦了一下额角的汗珠,四处张望一番寻得了一棵榕树,枝干粗大到足以遮掩三个人。

      他微喘着躲树荫底下,坐在一块干净的大平石上,酸痛未消的双腿并拢,将那本《飞鸟集》抵在膝头。

      魏暻翻开之前折角的那一页,企图利用文学来达到清心的目的。

      无论是长篇巨著,还是简短小诗,魏暻阅读时都有着一个习惯,便是在心里默念的同时,微微张开双唇跟着无声复述。

      似乎有窸窸窣窣的声响淹没在高地呼啸而过的晨风中,严翼庭突然从一旁的灌木丛里跳出来,蹑手蹑脚犹如做鬼的姿态,潜伏在魏暻身后,在他翻开书露出诗集内容的那一刻。

      魏暻正在默读:“艺术家……”

      “艺术家是自然的情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隶,也是自然的主人……”

      严翼庭倏地出声,大声朗诵,十六岁的他嗓音介于少年音与成人音之间,犹如一尊古筝被人轻快奏起,此时刻意一般,字正腔圆地念起诗。

      魏暻果不其然被他吓到了,膝上诗集啪嗒一声滑落下来。

      原本被汗水打湿的刘海经风干后成了一撮一撮的,配上魏暻现在微微瞪圆的双眼。

      严翼庭心里冒起得逞的快感:“平日里见你总是一副冷淡表现,没想到……这么呆。”

      魏暻盯着《飞鸟集》,顾不得对方的调笑,急急忙忙道:“……快帮我捡起来,地上脏。”

      “好呀。”

      严翼庭长腿一迈,跨到魏暻身边,单手抓起诗集。

      魏暻伸手要拿,严翼庭突然抬高手臂不给魏暻,他侧过身,仔细拍干净书面和侧边页缝隙里渗入的泥土,才递到对方手里。

      “贴不贴心?”严翼庭挑着眉,递的过程中又往回撤了一下,故意问道。

      魏暻上下唇微启,复而抿了起来,低眸“嗯”了一声。

      严翼庭这才将诗集万无一失地交出去。

      注意到魏暻欲言又止的样子,他不习惯弯弯绕绕,直截了当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魏暻用像宝石一样黑亮的眼睛盯了严翼庭几秒,否认道:“没有。”

      严翼庭盯他:“真的没有?”

      魏暻盯回去:“真。”

      “好吧。”

      安静一会儿,严翼庭放过他,不过没打算走,干脆挨着魏暻坐下,两人跑完晨操后微微发烫的小臂蹭到一起。

      严翼庭环顾四周,不远处有不断的凉风拂来,将人体内外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

      “还挺会挑地方的。”

      他见魏暻重新摆好原本的姿势,打算继续看书的架势,争分夺秒打扰道:“诶,你平时就喜欢这样?”

      魏暻疑惑道:“喜欢什么?”

      “一个人躲清闲啊,”严翼庭打扰成功,心情不错地指了指背后,“虽然才过去不足两个月,他们已经混熟了,这会儿正在组织玩团赛呢。”

      魏暻顺着那个方向探过脑袋,问:“团赛是什么?”

      严翼庭捏着下巴:“团赛嘛,就是一群……”
      “严翼庭!!”

      榕树背后那头突然爆发一个喊叫,“严哥!你人呢人呢!”

      “严翼庭你消失了??”这是陈子希的声音。

      严翼庭惊了一惊,下意识往魏暻身边挤后,才记起现在的方位有大榕树遮挡着,自己不会被寻到。

      魏暻被他这一撞,脑海空白一瞬,他坐下来的时候有刻意间隔出距离,因为树干上或许有过不少昆虫爬过,不太干净。

      而此时身体差点歪倒在树干上,魏暻心跳加速,慌乱之中,竭力将身子往严翼庭那个方向倾斜。

      严翼庭靠过来的时候,无处安放的长腿一并收束起来,刚好卡在两人中间缝隙里。

      魏暻被他的腿绊倒,还以为是树根,由于缺少额外支撑的力,就这样扑到了严翼庭怀里,脑袋也一并窝到对方颈侧。

      严翼庭同样没做防备,但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接住了魏暻。

      魏暻本身皮肤就很白,若仔细瞧可窥见一丝微小的病态,清晨朝阳未露,榕树树荫底下又稀释了一部分为数不多的光线,显得更像一块剔透的水晶玉,不自知地泛着莹润光泽。

      魏暻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发晕,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撑着严翼庭的胳膊直起身。

      柔顺的头发蹭到严翼庭的脸颊,发丝间飘出的淡而清爽的皂香,顺着微风一并勾进鼻腔。

      严翼庭也有点发晕,手背抹了一下眼睛,胸膛起伏着微微吸了一口气,等魏暻从身上爬下来后,若无其事地开口:“那个什么,团赛……就是一群人分成两个队伍,在中央广场的方格划线,一队守线,一队闯线,若闯线的队通关守线的最后一层,就算该队获胜,反之,若是守的人对抓住的闯线队人数,超过队伍的一半,就算他们获胜。”

      他摆了摆手:“总之,都是大伙儿压力太大整出来的游戏。”

      魏暻对游戏不太感冒,犯迷糊地点点头:“那你呢?怎么不去玩,刚才是不是有人在喊你?”

      “……呃呃,因为,”严翼庭自信回味道,“我抓人和逃跑的能力都太强了,被人抢着要,受不了……”

      魏暻分辨不出他是在发牢骚还是故意炫耀,不过炫耀就炫耀吧,他也不太在意,附和道:“看得出来。”

      话音刚落,他又将诗集摆好,摊开。

      严翼庭见状,懒得装了,光明正大打扰道:“还看得下去啊。”

      “哎你嘴还疼吗?”

      “啊?”魏暻刚刚凝聚起来的注意力又被他打散,静了片刻,舌尖探出一点点,去碰自己的上唇。

      军校不愧是军校,纪律森严,时间把控上精确到分秒。

      每天清晨5点半,校铃一响,所有人必须出现在学校食堂用餐,进而开始一整天的训练和理论课程。

      食堂都是一些粗茶淡饭,魏暻也再没有尝过像刚开学那天晚上品尝到的烤鸭肉那样色香味俱全的一餐。

      不过,在用早餐之前,必须经历过雷打不动的十五华里跑操,跑完操后,浑身汗津津的,凳子还未坐热,就得赶着去食堂排队。

      早餐只有馒头和粥,魏暻体能不好,即便已经跑了两个月,现在这个时间点人仍是没有多余的力气动嘴咬食物,于是他总是挑粥。

      严翼庭端着一盘馒头,在灰暗的食堂厅一处角落,精准捕捉到魏暻的身影,自然熟地在魏暻对面坐下。

      大概是粥有点烫,魏暻正在握着勺子使劲打转着,时不时低下头小口小口吹气。

      严翼庭的视线从盛粥的银色小碗中荡开的水波,转移到魏暻被升起的腾腾热气笼罩住的脸。

      “你还没有吃过馒头吧,幸好没选。”在嘈杂声中,严翼庭说。

      “为什么?”魏暻抬眼。

      “超级硌牙,感觉……跟我小时候咬我爷爷拍卖来的翡翠镯子还要硬。”

      魏暻有点呆滞:“你为什么要咬镯子?”

      严翼庭挠了挠后脑勺,正欲答话,负责巡视的督员突然经过他们这一桌,大声斥道:“你们两个!悠哉哉聊什么天呢?抓紧吃了,三分钟内必须吃完!”

      魏暻抓着勺子的手一抖,顷刻间埋头,搅得手腕都发酸了。

      偏偏督员提醒过后没打算走,就站在桌边盯着他们吃。

      严翼庭闭了嘴,飞快往嘴里塞馒头。

      他倒还好,然而魏暻却有些难办,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短,督员的存在又压迫感十足,那粥或许真的很烫,魏暻徘徊再三,迟迟下不去嘴。

      “快点,究竟在磨蹭什么?不喝就倒了吧。”

      魏暻顿时将头埋得更低,低到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严翼庭看不清他眉目间的神色。

      终于,魏暻似乎下定了决心,停止搅拌和吹气,有些草率将碗举起一点,一口闷了。

      不到一分钟,“啪嗒”一声响,空荡的银碗掉落在桌上,魏暻的整张脸红透了,神色却又有些发青,他的肩膀微微起伏,捂着胸膛倒在一边,止不住地咳嗽。

      严翼庭见他状态不对,一个箭步冲到魏暻身边,揽住他,低头垂眉靠近,才发现魏暻的嘴唇被烫成嫣红的一片,正在一开一合吸着冷气。

      手背碰了碰对方的脸颊,严翼庭放轻声音问:“你怎么样?”

      魏暻微闭着眼睛,低声吐出两个字:“嘴疼。”

      “嘴疼嘴疼……”严翼庭重复着,搜肠刮肚地想解决办法,“冰块管用吗,我看看找阿姨要一点……”

      魏暻垂着脑袋,浅浅嗯了一声。

      算他们运气好,严翼庭用薄布将冰块包裹好,将魏暻的脸掰到面前,对着烫伤的部分要上手时,魏暻突然将冰块夺走,将头扭到一边说:“我,我自己来吧。”

      上唇已经恢复到了正常的温度,魏暻收回舌头,眉眼不着痕迹弯了几秒,眸子盈着淡淡的水光,像莹莹发亮的月牙,他摇摇头道:“不疼了,谢谢你。”

      严翼庭收回视线,放心了:“那就好,你今天那个位置有点危险,以后不要坐在那,越是偏僻的地方越容易被督员针对,反而是一堆人围坐在一块,督员观望不过来,通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魏暻露出犹疑的表情,严翼庭继续道:“我的意思是,不然你从明天起跟我们坐一块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贴不贴心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