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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星星和水晶 ...

  •   群山围绕,环抱出静谧的幽潭,树木仅余枯枝残雪,水也凝结成冰,变成天然的镜面。

      月光粼粼抚下,星辰高高悬挂,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美景。

      蔺安君冻得有些发抖,但仍然不想离开。

      “你明天不还要上班?”

      “我周二、三、四上班,周一回学校上课,明天刚好是下午的课,可以晚点去。”

      “你行程排得还挺满。”方跃按着蔺安君的肩膀将她翻了个面,推着她的后背往回走。

      “哎,等会儿再回去呗。”

      “我冷。”方跃把手伸过去,“你摸。”

      蔺安君握上他的手指,感受了一下,“明明——”

      方跃将蔺安君冰凉的手松松地牵住,放进她的口袋。

      后面的路,他们都没有再出声说话。

      温度的缓慢交融似乎比之前过家家般的吻更加亲密,风在脸上吹着,睫毛乱眨,心却格外安宁。

      寂静持续到了车里,方跃发动引擎,将车子开回刚刚的位置,打开天窗遮光帘,又将后排玻璃降下来一点缝隙。

      星星还是星星,月亮还是月亮,蔺安君看着,却没有在欣赏。

      隐隐约约的香气在密闭的空间再度浮现,她心里这么想,也这么说了出来:“你好香啊。”

      方跃被她说得有点语塞:“你这么说话得体吗?”

      蔺安君傻呵呵地笑了起来:“还好吧。”

      方跃不再看她:“喜欢闻送你一瓶。”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方跃无奈地笑了:“你怎么这么爱损人啊?”

      蔺安君不认同:“你才是爱损人好吧。”

      然后她突然停顿了几秒。

      其实她不怎么跟人交流的,古怪和沉默几乎是贴在她身上的标签,人缘到了大学才好了一点。

      言语上少,所以经常会默默吐槽。蘑菇就是在角落里安静地释放有毒的孢子啊,叫嚣的话会被铲除掉的。

      但在方跃面前,她的话好像有点多。

      “彼此彼此咯。”蔺安君说。

      方跃转身从后排座椅放着的袋子里拿出一叠毛毯,丢到蔺安君身上,“大忙人,今天工作顺利吗?怎么搞这么久?”

      蔺安君将柔软的毛毯展开,搭在身上,“不知道。”

      “好敷衍。”

      蔺安君轻轻地嗅着毛毯上柔顺剂留下的香味,“就是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以后要不要干这一行。”

      “你当时为什么要选这个专业?随便选的?”

      原以为自己不会再提到这些,但蔺安君就这么平淡地说了出来,“跟以前那个男朋友一起选的,想和他继续当同学,但是他后来改志愿了。”
      “是不是有点滑稽。”

      方跃没出声,蔺安君继续说下去:“但也没什么的,他当时还不是我男朋友,我是大二才跟他在一起的,都已经不知道是喜欢还是因为习惯了。”

      “你们是高中同学?”方跃问。

      蔺安君的回忆逐渐变得清晰,“嗯。他是文理分班后转来的,长得帅,很受欢迎。我比较肤浅,就喜欢上了。”

      不是这样的。

      景禹林的确是受欢迎的,但并不受蔺安君的欢迎,老师把他们安排坐在一起,她第一反应就是抗拒。

      他太耀眼了,像太阳,会把她灼伤。

      不过事已成定局,她只能像往常一样将自己变得透明。

      来找景禹林的人络绎不绝。

      “景禹林,打球!”
      “景禹林,作业给我抄抄。”
      “景禹林,食堂走起!”

      和她交流的人也变得更多。

      “孟繁,景禹林去哪了?”
      “孟繁,这个我放景禹林桌上了嗷。”
      “孟繁,景禹林回来你跟他说一声我来找他了。”

      景禹林景禹林景禹林。

      好烦。

      景禹林好烦,能不能滚远一点,你这么受欢迎衬得我很可怜!

      然而等景禹林回来,她又老实巴交地一一转达。

      景禹林则是温和地笑着说:“谢谢。”

      好烦。一句谢谢我就要当你的助理吗?那你怎么不给我钱?

      但……景禹林其实没少给她东西,巧克力,三明治,带多一份的早饭或晚饭。

      好吧。他应该是看出来她没什么钱吃饭。

      很难为情,但是和肚子相比,脸面是不重要的,这是我的合法工资。她这么想。

      直到有一天,她的下颌被撞破,脸颊也多了好几块青紫。

      怎么办呢?又遮不住,总不能不上学吧?

      但好可恶,同班里有一个人是她的邻居,以她刚好能听到的声音跟人窃窃私语。

      孟繁被她爸打了,我们那一片都知道,她爸经常打她和她妈。

      行吧。没法说是摔的了。

      孟繁装作毫不在意,腰背挺直,安静的,一如往常的写着作业。

      大课间,依旧有许多人过来问她关于景禹林的去向,并让她带话,她像往常一样一一应答。

      没一会儿,景禹林回来了,孟繁懒得同他说话,决定假装自己忘记了,不再进行转述。

      下一节是物理课,所以虽然还是下课时间,班里已经提前安静了。

      景禹林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放到她的桌子上,声音不大,就是往常对话时的那种音量。

      “给你买的。”

      她认出来,里面装的是学校对面药房买的碘酒和创可贴。

      下一刻,他们的四周传开小范围起哄的声音。

      她本能的很厌恶。

      但她又知道,景禹林是出自好心。

      所以她刻意忽视掉自己心中产生的不适,让自己接受这份好意。

      毕竟,她没怎么得到过关心。

      所以,要求不要太高。

      那天之后,她跟景禹林之间的对话不再是单方面的转达,偶尔会说一些闲聊的话,不过更多的是他问她答。

      前面已经说过,景禹林人缘很好,同样他的动向也是受别人关注的。

      有同学凑过来嘻嘻哈哈地说:“你们俩现在关系这么好啊?景禹林,你不会喜欢孟繁吧?”

      她觉得这个人很讨厌,连带着在一旁笑而不语的景禹林也非常讨厌。

      景禹林生日那天,她也受到了邀请。

      该死的景禹林,不知道她没钱吗?

      但她最后还是去了,偷偷拿了放在茶几上的二十块,和自己攒了很久的钱放在一起,买了一支钢笔。

      她原本的计划是送完礼物吃完饭就滚蛋,结果又被拉去一起转战KTV。

      昏暗的灯光会催生暧昧的气氛,又有人起哄了。

      “哇,孟繁,你竟然愿意来景禹林生日会。”
      “人家好同桌,当然来了。”
      “呦呦呦。”

      还切克闹呢。

      她缩在角落里没吱声,目光下意识搜索起景禹林。

      告个别,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扫视了一圈,她终于看见坐在沙发另一边的景禹林。

      跟一个女生靠得很近,正亲密地耳语。

      与此同时,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四周的人看向她的复杂神情,类似,幸灾乐祸的可怜。

      景禹林你死了。

      她直接离场。

      她知道自己这么离开会被他们再度翻来覆去地讨论一遍,像一群苍蝇围着腐烂的西瓜皮,挣来抢去反复咂摸,最终将她定义为因吃醋而愤然离场。

      哈。

      景禹林,你死了。

      对啊,你什么都没做,纵容大家误会,制造一些暧昧,然后无辜得如一个局外人一样让我沦为笑话。

      滚吧。

      那天后,她再没跟景禹林说过一句话。

      座位半年调整一次,在他们即将分开之前,景禹林跟她说了对不起。

      “对不起,那天我是故意的,你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我就有点想让你生气。”
      “我错了。能不能别不理我。”
      “孟繁对不起。”

      多可笑的原因。

      她收拾好书包离开了那里。

      暑假她找了份兼职,在面包店当前台收银员。

      过了几天景禹林也来这里打起了暑假工。

      忙的时候两人几乎脚不沾地,闲的时候一个负责切试吃,一个负责摆面包,依旧没有什么交流。

      结工资的那天生意不太好,剩了好多面包,她和景禹林留下来清货盘点,两人都没吃晚饭,站在柜台边剥着即将清理掉的面包,慢慢地吃掉。

      清理结束后,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面包店,景禹林跟在她后面说了句:“对不起。”

      她说了声知道了,没有回头。

      她原谅景禹林了。

      因为没有人跟她说过这么多遍的对不起,但她真的很需要别人跟她说对不起。

      她得到的实在太少,所以会混淆很多感情,会喜欢上景禹林。

      “喂。不许忆往昔。”方跃按住她的脑袋,“尊重一下眼前人。”

      “哦。”

      “你真在忆往昔啊?蔺安君你怎么这么土啊?等你80岁再忆也不迟。”

      蔺安君裹紧毯子,偏头看向他,“你多少岁啊?”

      方跃揪住她的毯子边,往自己这边扯了扯,“八月十七我生日,送我礼物,到时候我告诉你几岁。”

      “也太久了吧,你不是我男朋友吗?年龄都不知道有点太不像话了吧?”

      “那你求求我我告诉你。”

      “求求你。”

      “比你大四岁。”

      “要是我二十四岁也能当无业游民就好了。”

      “你又在阴阳我。”

      “我认真的。”蔺安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感觉你每天挺自得其乐的。”

      “不然呢?天天在家里哭啊。”

      “你可以啃老啊。你妈妈虽然凶,但对你挺好的,除夕那天,你这么没礼貌,她还帮你善后。”

      “哈。我现在不回家就是被她驱逐出来的,因为我无业游民一个给他们丢人了。”

      “那你现在花的是自己挣的钱吗?”

      “不然呢,你把我当什么了。”方跃说,“我很早就自己挣钱了。”

      蔺安君想了想说:“我也是呢。”

      “童工啊?”

      蔺安君解释:“应该不算,因为没有给我开工资。以前的那个妈妈是做小本生意的,最开始在镇上卖袜子,后来搬到市里之后改卖服装,不上课的话,我会去店里帮忙,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的爸爸生病,去批发市场进货都是我来做的,但是劳动所得全部都被她算成了家庭共同财产,所以我后面就出去打工了。”

      “哦。”

      “后面我找的都是一些寒暑假的兼职,挣得不多,果然打工没出路,还是做个体户挣得多。”

      方跃没说话。

      蔺安君见他有些心不在焉的,觉得他可能不太相信自己的能力,补充道:“我还是挺厉害的,服装店那段时间挣的钱很多,毛利率比以前提高了10%,总销售额大概是之前的二倍。”
      “怕她不给我工资,我把账本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偷偷藏了五千。”

      “嗯,聪明。”

      “但是没跟进货的老板串通好,她最后还是发现了。”被打得很惨。

      “没骂你吗?”

      “还好。”

      “你应该提前换进货商,然后交接的时候告诉她原先的进货商进货价比别人家的高,你选了几家新的,所以这几个月多卖了钱。然后把多出来的其中一部分钱算进账本里,大概是一个刚好利润有小幅度增加,但不至于让她找原先进货商算账的金额。剩下的钱全部拿走。”

      “受教了。”蔺安君说,“所以你为什么要做无业游民呢?”

      方跃被问住了,过了很久才说:“好奇宝宝啊你。”

      他扯住毯子,往自己身上盖了一点,“可能因为我确实不知道想做什么吧。我很懒的,物欲也很低。像你说的,我挺叛逆的,但父母对我还算不错,姑且算是有个和谐的家庭。”

      “一半努力一半幸运,挣到了笔快钱,人也就懒了下来,觉得没必要让自己那么累,或者说在没有找到值得让自己累的事情之前,不想无意义地工作——”他停顿片刻,“我也没有一直闲着,只是觉得目前保持这种静止的状态挺好的。”

      过了很久,蔺安君才说:“有点羡慕你。”

      “如果……”

      夜色浓重,仿佛漫无边际的深海,星星是跳跃的白鱼,偶尔闪烁,偶尔沉没。

      “如果,人生像是在航行,我好像,找不到我的锚点啊。”

      她静静地说:“所以才有点羡慕你,可以自在地飘渺在海里,随心所欲。”

      她没有想得到方跃的什么回答,和倾诉相比,她更像是在喃喃自语。

      但几乎是即刻,她便后悔了。

      蔺安君,你怎么这么轻易地说出了真心。

      Warning warning

      “禁止吹捧,禁止造神。”方跃打断了警报音,“我还是有焦虑的事情的。”

      蔺安君期待着他继续说下去。

      真心换真心,这样她就也有了对方的把柄。

      “我担心,”方跃拖长了语气,“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啊。”

      “……”蔺安君发现这人的记性是真的好,人也是真的欠,过了这么久,还能记起她上面说的话并进行嘲讽。

      “蔺安君。”方跃喊她的名字。

      “干嘛!”

      他同样看着天空中的那片星。

      “要不要跟我一起卖水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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