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他的秘密
第一百一十三章 周志远的忏悔
去北京的前一晚,苏时安一夜没睡。他坐在老槐树下,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枝干洒下来,落在外婆的笔记本上。他已经把笔记本翻了很多遍,每一页都看了,每一个字都读了。外婆的字迹微微向□□斜,笔画很轻,像是在怕把纸戳破。那些记录里,有她的困惑,她的坚持,她的孤独。
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还不睡?”
“睡不着。”
“紧张?”
苏时安沉默了一会儿。“不是紧张。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人毁了外婆的研究,毁了她的一生。但他现在老了,病了。我不知道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沈既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不需要决定。见了面,你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苏时安靠在他肩上。“也许。”
第二天一早,他们飞往北京。两个多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沈既明的父亲派了车来接他们,一辆黑色的轿车,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车子驶出机场,朝海淀区的方向开去。
苏时安靠着座椅,看着窗外那些高楼大厦。北京很大,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但周志远住的地方,却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墙皮脱落,楼道昏暗,跟这座城市的光鲜亮丽格格不入。
沈既明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址。“三楼,没有电梯。”
他们上了楼。楼梯很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三楼的时候,苏时安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是紧张。沈既明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的脸上布满了老年斑,眼睛浑浊,但看到苏时安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突然有了一丝光。
“你们找谁?”
“周志远?”苏时安问。
“我是。你是……”
“林淑仪的外孙。苏时安。”
周志远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侧身让开了门。“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几盒药,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医学杂志。周志远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苏时安坐下,沈既明站在他身后。周志远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你跟你外婆,长得很像。”
苏时安攥紧了拳头。“您还记得她?”
“记得。”周志远的声音沙哑,“她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也是最固执的人。”
“她不是固执。她是坚持。”
周志远沉默了一会儿。“也许。”
苏时安看着他。“当年,您为什么要封杀她的研究?”
周志远低下头,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两下。“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她的研究会威胁到我的地位。我在中科院工作了三十年,好不容易爬到了那个位置。她的论文一出来,所有人都说那是划时代的发现。如果她被认可了,我算什么?”周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花了三十年,不如她三年的研究。”
苏时安攥紧了拳头。“所以您就毁了她。”
“不只是我。还有方远志。他来找过我,说他有办法让她的论文通不过审核。我同意了。”周志远低下头,“我同意了。”
苏时安的心猛地一跳。“方远志主动找的您?”
“对。他说,如果她的研究被认可,他的理论也会被边缘化。我们需要联手,把她压下去。”
苏时安沉默了很久。“您后悔吗?”
周志远抬起头,眼眶红了。“后悔。每一天都在后悔。她退休后,我去找过她。想道歉。但她不见我。她只是让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植物不会说谎,但人会。’”周志远的声音哽咽了,“她早就知道是我。”
苏时安攥紧了拳头。“您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她的论文被封杀,她的研究被否定,她一个人躲在槐荫巷,种了一棵树,等了一辈子。她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知道。”周志远低下头,“我对不起她。”
苏时安站起来。“对不起有用吗?她已经不在了。”
周志远没有说话。他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拐杖上,一滴,两滴。
沈既明走到苏时安旁边,轻声说:“走吧。”
苏时安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周志远。”
周志远抬起头。
“外婆留下的研究,现在有人在继续。不是方远志,不是您。是我。我会让她被埋没的那些年,重新发光。”
周志远看着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苏时安走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苏时安的腿有些发软。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沈既明跟在后面,没有催他。
“沈既明。”
“嗯?”
“他说他后悔。但后悔有什么用?外婆已经走了。”
沈既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至少,他知道自己错了。”
苏时安看着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也许。但不够。”
走出小区,阳光刺眼。苏时安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沈既明拿出手机,叫了车。
“去吃点东西?”
苏时安摇了摇头。“不饿。”
“那去机场?”
“嗯。”
飞机起飞后,苏时安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周志远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那些掉在拐杖上的眼泪。还有他的话——“我花了三十年,不如她三年的研究。”
“沈既明。”
“嗯?”
“你说,如果外婆没有被打压,她现在会是什么样?”
沈既明沉默了几秒。“也许会成为著名的植物学家。也许会发现更多植物的秘密。也许不会那么早去世。”
苏时安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那些白云。“但她没有。她选择了沉默。她种了一棵树,等了我几十年。”
沈既明看着他。“她等到了。”
苏时安点了点头。“嗯。”
回到槐荫巷已经是傍晚了。苏时安站在老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那些银白色的纹路在夕阳下微微发光,比前几天更亮了。
“外婆,我去见了周志远。他说他后悔了。他说他去找过你,想道歉,但你不见他。你让人带了一句话——‘植物不会说谎,但人会’。”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了摇。
“你早就知道是他。”
枝干摇得更厉害了。
苏时安靠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沈既明从屋里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苏时安。”
“嗯?”
“你外婆早就知道是谁害了她。但她没有报复,没有申诉,只是选择离开。”
苏时安睁开眼睛。“因为她不想浪费时间。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种树,等我。”
沈既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所以她等到了。”
苏时安靠在他肩上。“嗯。”
晚上,苏时安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捧着外婆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道:
“1974年1月,去北京见了周志远。他承认当年封杀了外婆的研究。他说他后悔了。外婆早就知道是他,但她没有报复。她选择了离开,种树,等我。她说,‘植物不会说谎,但人会’。”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外婆,你说得对。”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晃,像是在说“我知道”。
第二天,苏时安到研究所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苏时安收”。字迹很陌生,但比之前的更工整。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中央公园的新树苗,已经长高了不少,叶子绿油油的。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你。它们会记住你的。”
苏时安把照片翻过来,看着那些嫩绿的叶片。他知道是谁寄的。方琳。那个方远志的养女,那个曾经帮他找到陈国栋线索的人。她已经消失了很久,但她还记得他。
“方琳,你在哪?”
窗外,阳光很好,薄荷在窗台上绿得发亮。
苏时安把照片夹进外婆的笔记本里,翻开空白页,拿起笔,继续写:
“1974年1月,方琳又寄照片来了。中央公园的树苗长大了。她还在躲,但她还记得。”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贴在胸口。
“外婆,你说,她会回来吗?”
老槐树的枝干轻轻摇了摇。苏时安不知道那是“会”还是“不会”,但他感觉到树干传递过来的情绪——不是担心,是期待。外婆在告诉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