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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不是你说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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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美琴的话像一颗子弹一样嵌在苏晚宁的脑子里,白天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写方案的时候它会自动上膛,晚上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的时候它会精准击发。那句话是——“没给你钱你跟他在一起?你白给他睡了?”
她试图把这句话从脑子里推出去,告诉自己杨美琴是一个没文化的、被生活磨得只剩下算计的女人,她的话不值一听。这段关系根本不是什么交易,是爱情——她心疼他,他需要她,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看她的眼神是专注的、真诚的、不躲闪的、不挑剔的,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她在健身房隔着五排器械偷偷看他做引体向上时心里涌起的热度,怎么可能是交易?交易是不会让人心碎的,她为他心碎过那么多次,这一定是爱,是爱。
回到上海的那天晚上,她拖着行李箱打开出租屋的门,把衣服一件件挂回衣柜,然后在床边坐了很久。手机捏在手里沉甸甸的,陆延舟在她回家的这几天发了三条消息——第一天一条,“到家啦”;第二天两条,“什么时候回来”“这么快就回来了?”;每一条她都回了,字数不多不少,语气温和但不过分热络,但她没说她和杨美琴的冲突,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她怕开口了,陆延舟会瞧不起她和她沉重的家庭,然后他就会离开她,去寻找更轻松可爱的女孩。
此刻她坐在床边,把这三条消息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发现这三条消息里没有一条说“你回来我去接你”,没有一条说“想你了”,没有一条问她累不累。
他把所有的关心都控制在一个刚好能证明他还在、但不至于让她产生更多期待的区间。
接下来的一周,那句话像一台永远不关机的背景播放器,在她脑子里日夜循环。上班的时候她在改方案,同事在旁边讨论美妆品牌的Slogan用“独立”还是“自信”,她脑子里弹出来的却是杨美琴的那句“你白给他睡了”。她在茶水间冲速溶咖啡,看着咖啡粉被热水冲成褐色的漩涡,脑子里弹出来的是那句“他给你租房了吗”。她在深夜躺在床上,把手机塞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杨美琴的声音仿佛在耳边——“你傻不傻?”
她开始不自觉地用一种新的标准来衡量这段关系。以前她衡量的是“他看我的眼神是不是充满了爱意”,现在她衡量的是“他这个月给我花了多少钱”。
她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她不想把这段关系定义成交易,因为一旦用“交易”来命名,她之前投入的所有情感——那些心疼、那些等待、那些眼泪、那些翻来覆去地想“他压力真大他需要我”的夜晚——都会变成一场单方面的亏本买卖。
她想,也许还有一个办法。如果陆延舟离婚呢?如果他离了婚,那他就不再是“已婚男人”了,那她就没有被“白睡”,她就是在和一个有未来的男人谈恋爱。他跟她说过他和老婆各过各的,他跟她说过家里唯一的交集就是孩子,他跟她说过再给他一点时间——这些话都是他亲口说的,她可以信,她应该信。如果他离了婚和她在一起,那杨美琴的那句“白睡你、他在玩你”就不攻自破了啊,因为她得到了一个丈夫,一个真正属于她的、能站在阳光下的男人。这不是被白玩了,这是投资回报。
这个想要他离婚的想法,和之前那个隐秘地期待他离婚的念头不一样,这次这个想法携有千钧之力。苏晚宁开始控制不住地在手机上搜一些她以前从来不会搜的东西。她搜“离婚一般要多久”,搜“男人出轨后一定会和妻子离婚吗”,搜“男人和情人最后在一起要花多久”。搜索结果里跳出来无数条情感帖,每一条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出轨男人离婚的概率很低,说“给我一点时间”的男人大概率是在拖。她把那些帖子一条一条地看完,看到深更半夜,然后把手机摁灭,对自己说:那些都是普通男人,陆延舟不一样。
那天是她二十五岁生日的后一天。生日当天她没见到陆延舟,他说在北京出差赶不回来,只发了一个微信红包,金额不大不小,附言四个字:生日快乐。
苏晚宁对着那个红包看了很久,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不是她想要更多的钱,她只是在想,他给她转这笔钱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是“她今天过生日,我得表示一下”,还是“这个月的维护成本差不多就这些”?
第二天陆延舟约她出来,说补过生日。苏晚宁本来想说不去了,但习惯性的期待又冒了出来——也许他会给她一个惊喜,也许他会说一些她“想听”的话。她下班回家换了衣服补了妆,去了他说的那家餐厅。
晚餐进行得还算愉快。陆延舟延续他一贯的水准,衣着得体,谈吐从容,点了一瓶不错的红酒。
吃饭中途,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了,一直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口。但今晚,也许是氛围,也许是酒精的作用,她问了出来。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呀?”这句话问得很轻,但苏晚宁觉得自己的意思很清楚。她在问他的未来规划,问他有没有考虑过和她的以后,问他会不会离开那个家和她在一起。
陆延舟正在切盘子里的牛排,刀叉的动作没有停。“什么以后?”
“我们的以后。你和我。”
陆延舟的刀停在牛排上,大概停了一秒。在这一秒里苏晚宁的大脑以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跑完了一整套分析流程——他为什么停?是因为这个问题他不想回答,还是因为他没想好怎么回答?停了一秒说明什么?说明他需要组织措辞,说明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根本不是本能反应,是经过加工的。
这是一个所有出轨男人最害怕被问到的问题,而陆延舟的反应也完全在意料之中——他说了一句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台词。
“给我一点时间。”
苏晚宁听到这六个字的时候,忽然很想笑。这六个字她太熟了,她在无数狗血电视剧里听到过,在无数姐妹的情感吐槽帖子里看到过,在无数出轨故事里读到过。这是一个万能金句,一个永远不会兑现的空头支票,一个用来拖延时间维持现状的烟雾弹。它的真正含义不是“我有时间就会解决这件事”,而是“我不打算解决任何事,你最好也不要再问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陆延舟伸手过来,在桌面上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依然是干燥而温暖的,指节收拢的力度依然是让她觉得被珍视的程度。“很多事情现在不能马上改变,但我在想办法。”
苏晚宁看着他的手。那只手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腕上的宝珀黑钢在餐厅的暖色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这只手曾经在她最孤独的时刻握过她的手,在她的头发里穿过,在她的后背上游走过,在她的腰上停留过,在三亚的星空下替她披上毯子。她愿意用她所有的东西来换这只手不要松开。
她又想起了杨美琴,想起了杨美琴的手,杨美琴的手是粗糙的,手背的纹路里总是泛白。它从来没有充满爱意地握过苏晚宁的手或者抚摸她的脸,那双手只是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或者化作一双巴掌打在她的脸上、身上、心上。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来,很轻,很平静:“你不用骗我了。”
陆延舟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苏晚宁太熟悉他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根本不会注意到。
“骗你?”陆延舟反问。他不是在确认她的指控,不是在辩解,不是在否认。他在用反问来拖延时间,给自己接下来的话留出一个缓冲。这个缓冲的长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但对于一个在路演上被人当面盘问“你是不是只是在赌风口”的人来说,这点时间足够组织出一套完整的、严密的、让人找不到反驳入口的措辞了。
“你说各过各的,你说你俩因为孩子不得不住在一起,你说你在想办法。但是,”她把被他握住的手轻轻抽了出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留后悔的余地,“你从来没有说过你会离婚和我在一起。”
这句话一出口,餐桌上的空气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陆延舟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们之间隔着一盘牛排、一盘意面和一瓶开了还没喝完的红酒,所有的东西都摆得好好的,但苏晚宁觉得这个距离比她在健身房里隔着五排器械看他的时候还要远。那时候她离他至少有八米,但她心里全是对他的幻想,幻想让他离她很近。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却觉得离他好远。
陆延舟的大脑此刻在进行飞速的计算,她到底要干什么?今晚本来安排得好好的——补过生日,吃完饭送她回家,流程走完,这周的任务就完成了。现在她非要把桌子掀了。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点提这件事?她从来不是会主动追问“以后”的人,她以前最多撒娇说一句“你想不想我”,不会用“你在骗我”这种难听的话。一定是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是回家那几天她妈跟她说了什么,他见过她妈一次——在苏晚宁朋友圈的一张照片里——一个面容紧绷的中年女人站在修车铺门口,嘴角往下撇,眼神里有种被生活亏欠太久之后才会生出的锐利。那个女人的嘴大概跟她说了什么,他不在乎内容,但他知道有外力介入了。外力介入意味着苏晚宁开始重新评估这段关系。评估不是好兆头。但评估也意味着她还没下结论,
他想,现在只要他给一个足够合理的说法,苏晚宁就不会继续作闹起来。她从来不是那种能把自己的评估坚持下去的女人,她的所有判断力都会在他看着她的那一刻融化。他很确定这一点。
“一开始不是你说不要在你面前提我老婆小孩吗?之前我问过你,你说你不在乎那些,你只想跟我在一起……”他没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语气依然温和,表情依然是那种让苏晚宁恨不起来的、带着疲惫的真诚。
陆延舟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开始不是你说”——这是在暗示:现在我们之间出现的所有问题,根源都在你最初的设定上。是你说不要提的,是你说不在乎的,是你自己定的规则,现在你又要来推翻规则?不是我骗你,是你自己前后矛盾。
苏晚宁想反驳——她说“不在乎他已婚”,不等于她不想要承诺。她不想听他和他妻子的细节,不代表她不期待他有朝一日会离开那个女人。但她的舌头像被胶水粘住了,因为这些天她脑子里反复播放的那颗子弹——她妈说的那句“你白给他睡了”——已经把她的逻辑系统打得千疮百孔。她分不清自己的期待到底是爱情还是他给她钱,她无法在分不清的前提下清晰地表达自己的立场。而他,正在利用她这一刻的混乱。
“我从来也没强迫你什么,”陆延舟说,语调比刚才更低了一点,声音里多了一层被误解的委屈,“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情况。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当时可以不跟我在一起。”
这句话说得非常漂亮。他用一个坦诚的姿态,但实际上把自己摘干净——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从来没隐瞒过我结婚的事,知道我结婚了还跟我在一起,这不是你自己选的吗,又不是我的错。以及那句“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不在一起”——他把自己从整件事里抽离出来,变成了一个被动接受者——我接受你的选择,我接受你的好感,我甚至接受你现在突然提出的质问。我什么错都没有。
苏晚宁觉得自己的胸口仿佛被一双巨手击穿,打得她骨肉分离。他说得对,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结婚了。他说得对,她说过不想听他老婆的事。他说得对,她是自愿走进这段关系的。她没有立场去质问任何事。她唯一有立场做的事,就是闭嘴。
她承认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
陆延舟看见她的眼皮垂了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盘已经凉透了的意面,用叉子无意识地拨着盘子里的虾仁。她的嘴唇抿得很紧,脸颊的肌肉微微绷着,像是在忍住什么。他认识这个表情——她在健身房第一次和他说话的时候,她捡哑铃时抬头看到他在看她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羞耻,把什么东西压下去,让它不要浮上来。
他觉得时机到了,可以收了。他的目标不是让她认输,他的目的是让她觉得自己错了之后还会留下来。所以他现在需要给她一个出口,一个台阶。如果不给她台阶,她可能会直接翻脸走人,那他今晚的牛排、红酒、以及好不容易排出来的一个自由快乐的晚上,就全打水漂了。留住她,安抚她,让她重新回到那个“我再给他一点时间”的等待里——这才是今晚这场对话的终极KPI。
他把声音放得更低了,语气里重新注入了那种让她恨不起来的、带着疲惫的真诚。“今天是给你补过生日,”他说,伸出手去轻轻碰了一下她放在桌边的手指,“我不想让你不开心。以后的事,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听起来像是承诺,但实际上不是。它没有任何行动方案和时间表。它可以被解读成“我会处理”,也可以被解读成“什么都不要做,等它自己变好”。
如果苏晚宁事后追问,他可以说“我说的是顺其自然,我没有说我不处理”。如果苏晚宁不追问,这四个字就是今晚这场对话的结语——漂亮的、温和的、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的口头安慰。
苏晚宁没有接话。她把自己的手指从他的触碰下轻轻挪开了。那个动作很轻微,轻微到两个人的指尖之间可能只拉开了不到两厘米的距离。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她希望他注意到了,又希望他没有注意到。
她用喝水挡住这刻她脸上几乎凝固的表情,垂下眼睛,她看见盘子里的意面已经坨成了一团,酱汁凝固了,虾仁被拨到了一边。她透过这盘意面,看到的是老家的厨房——她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上的表情是嫌弃的不可置信:“没给你钱你跟他在一起?你白给他睡了?”——那颗子弹又响了。
她看着陆延舟,陆延舟脸上气定神闲,仿佛刚才的一切讨论没有一丝一毫值得他放在心里。苏晚宁脑子里蹦出了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想法——他从未有过任何改变的打算。
她没想错,陆延舟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段新的关系、一个新的开始、一个和她共度余生的未来。他想要的是维持现状的便利——一个在家里替他打理一切的老婆,一个在外面满足他新鲜感和征服欲的情人。他在这两个女人之间精心地维持着平衡,对老婆撒谎,对情人拖延,两边都不得罪,两边都不放手。他不是站在婚姻和爱情的两难抉择里痛苦挣扎,他是站在两条船上一只脚踩一条,享受的就是这种两边都占有的优越感。
他所谓的“给我一点时间”,翻译过来就是:让我继续这样过下去,别打破我的舒适区。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在路灯下让她心软的脸,那张在健身房里让她心跳的脸,那张在她失眠的深夜出现在手机屏幕上时让她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一下的脸。她从来没有用“交易”这两个字来衡量过它。但现在她开始想了——如果这不是交易,那她付出的所有情感和时间和等待,最终能换来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她妈的话不会放过她。那句话会跟着她,像一颗嵌在骨头缝里的子弹,不致命,但每一次活动关节都会疼。
晚餐在一片寂静里终于吃完了,两人乘直梯到了地下车库,门打开,一股混着尾气和潮气的风扑面而来,地库的灯光是一种惨白的、带点蓝调的荧光,照得整个空间像一间被埋在地下的手术室。
餐厅里的那场对话还堵在苏晚宁胸口——他说“一开始不是你说不要在你面前提我老婆小孩吗?”,他说“你要是觉得不行,你当时可以不跟我在一起。”,他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她身上,而她却找不出一句能反击的话。她还在消化那些话,还在反复琢磨自己刚才应该说什么。
陆延舟按下车钥匙,卡宴的车灯闪了两下。苏晚宁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车厢里那股熟悉的木质香薰和皮革混合的气味又包裹了她,她想,算了,今晚大概就这样了——他会开车送她回去,在小区门口亲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她一个人上楼,躺在床上,继续在脑子里和那个已婚的、不打算离婚的、但又让她无法离开的男人进行一场不会发生在现实里的辩论。
陆延舟手机响了,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像响起一阵警报。苏晚宁心里一震,这么晚了谁打电话给他,是他老婆?她不动声色观察着陆延舟的反应。
陆延舟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愣了一下,像是在疑惑,然后肩膀绷紧又刻意松下来,他接起电话,“喂,秦总。”他说。
苏晚宁在心里松了口气,不是他老婆。她掏出手机自己刷起来。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不小。苏晚宁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语调——硬的,冷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
“秦总,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您的顾虑。”陆延舟一只手撑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的胸口说话。
“这个项目我们确实在跟进,这个赛道的逻辑我们是反复验证过的。您看这样行不行,下周我把我们投这个项目的完整逻辑拆开来跟您汇报,跟您一条一条过……”他的身体在座椅上微微前倾,后脑勺离开了头枕,脊椎弯成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苏晚宁见过他做引体向上的样子,那根单杠上的陆延舟,背肌展开像两扇展开的翅膀,每一个引体都精准而克制,下巴过杠的时候喉结微微上提,脸上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漠。她以前觉得那才是最真实的陆延舟——有力的、掌控的、不需要向任何人弯腰的陆延舟。但她现在看着他在驾驶座上弯着腰对着手机说话的样子,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那些引体向上,那些精准和克制,那些让她心跳加速的肌肉线条,都只是他在为这种时刻做准备。他必须在一个地方站得足够直,才能在另一个地方弯得足够低。他在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些肌肉,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扛压。
苏晚宁的心跳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转开脸不看他,她不敢看他弯腰的样子。
“不是,秦总您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又低了一点,语气里开始渗入一丝被压抑的焦灼,“……嗯,对,是,我明白。这个项目确实碰到了一些压力,下游账期拉长了。但我们团队这个周末刚开过会,他们已经对接了两家新的渠道,预计下季度能看到改善。我跟您汇报一下具体情况——”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打断了他。陆延舟的嘴巴张开了一半,要说的话被截在舌根,然后慢慢地闭了回去。苏晚宁看着他喉咙处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是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下去。
然后他的声音又往下沉了一个音阶,仿佛变成了恳求。“我知道我知道,您那边的压力我完全理解。秦总……您能不能再给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个项目我本人也跟投了,跟您是一条船上的。下个月的经营数据如果还没有起色,到时候要怎么调整,我全力配合。”
“……好的好的,谢谢秦总。等您下周出差回来,我去您办公室当面汇报。您早点休息。”
陆延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没有马上放回口袋里。他的手还握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来回摩挲。他另一只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整个人上半身往后一仰,靠在座椅上,后脑勺抵住头枕。他闭上眼睛,做了两个深呼吸。第一个深呼吸比较浅,第二个深呼吸更沉一点,胸腔扩张的幅度比第一个大,呼出来的气息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他闭着眼睛,眉头锁着。
十分钟前,他看到是LP秦总的来电,先是一瞬间有点懵:秦总怎么打给我?王建国呢?然后是愤怒,他知道秦总这个电话,是王建国“让”他接的。不是王建国说“你接一下”,是王建国他大爷的故意不接电话,让秦总只能打给他。项目出问题了,王建国不想自己扛雷,倒是把他推出来了。最后一种深深的无力攫住了他,他不能、不敢跟王建国说“以后秦总的电话你自己接”,他也不敢跟秦总说“这事您应该找王总,我做不了主”。他只能接,只能听,只能低声下气地说“再给我一个月”。
苏晚宁大脑里也在翻江倒海,她听不懂“下游账期”“跟投”这些词,但她能听懂那个语气——他在跟一个比他厉害的人说话,他在讨好,他在解释,他在低声下气地恳求。
她想起他捏着她下巴说“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恍惚,那个人和现在这个人是同一个人吗?她不是觉得他此刻low,是觉得他好累——然后那个“累”让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还是他只是一直在装着?他到底有多大的权力?
苏晚宁侧了一点点头,看着他的侧脸。她的第一反应还是心疼。这个反应太快了。他鬓角的那几根白头发还在,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睛的时候睫毛搭在下眼睑上。她的心又被揪了一下——他在外面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他压力那么大,他需要她。
她应该心疼他,对吧?他好委屈,他好辛苦。她应该伸手抱住他,说“没事的”。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但她没有动。
她不知道怎么描述她此刻的心情,总不能说“他在电话里求领导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他没有那么迷人了”。这太奇怪了——他求领导,说明他努力、他认真、他对工作负责。这是好事,对吧?一个男人有事业心,有上进心,愿意为工作低头,这说明他有担当。她应该欣赏他才对吧。
但她没有。
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此刻她不是恨他,不是讨厌他,不是觉得他不好。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卡在喉咙里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感觉。有点像你一直以为你手里拿的是金子,有一天你凑近了看,发现它只是包了一层金纸的铁。你不确定它是不是还是金子。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想扔掉,因为它看起来很重。你又不想留着,因为你好像已经看到那层金纸下面的东西了。
之前在她的想象里,陆延舟是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是“私募VP”,这个头衔在她脑海里自动翻译成了一幅画面——他坐在陆家嘴某栋高档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的无敌江景,他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坐在皮椅上,面前摆着好几个屏幕,上面跳动着各种她看不懂的数据和K线图。有人敲门进来汇报工作,语气恭敬,他听完之后微微点头,三言两语做出决断,那些人领命而去,他在后面运筹帷幄。
这幅画面是她从影视剧和社交媒体上东拼西凑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陆延舟工作的真实状态,但她坚信他的日常就该是这个样子。因为只有这样才配得上他那张冷淡而笃定的脸,才配得上他刷卡买单时的从容不迫,才配得上他谈论各种话题时那种见惯大场面的淡定。
而刚才陆延舟弯着腰,手机贴在耳边,声音里满是讨好的、恳求的、近乎卑微的语调。那个语调她太熟悉了,因为她自己在工作中也用过,在甲方提出无理要求的时候、在领导批评她方案不过关的时候、在客户威胁要撤单的时候,她用的就是这种语调——把姿态放低,把自尊心收起来,把所有的棱角磨掉,用最柔软、最没有攻击性的声音去换取对方的宽容和谅解。
这是打工人的语调。每一个在职场里摸爬滚打过的人都熟悉这个语调,因为它是从无数次碰壁、无数次低头、无数次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经历里淬炼出来的生存本能。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陆延舟也会用这种语调说话。
她在公司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那些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昂的客户总监、创意总监,在甲方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表情切换的速度和陆延舟如出一辙——从威严到谦卑,从掌控到讨好,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个被按了开关的机器。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陆延舟身上也有这个开关。
苏晚宁看着这辆黑色卡宴的内饰——真皮座椅,深色胡桃木饰板,仪表盘上跳动着柔和的白光,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这辆车是贷款买的还是全款买的?如果是贷款,月供是多少?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的世界里,开卡宴就等于有钱,这个等号直接而粗暴,不需要任何中间推导。但今天她忽然不确定了。
她想立刻推开车门走人,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走。不是因为他今晚表现得太可怜她不忍心走,而是因为如果她走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从一开始就看错了人。不是“他变了”——他从来没有变过,他一直是这个在地下车库里在LP撤资的威胁下低声下气的男人。是她自己一直在用一个虚构的、闪闪发光的形象覆盖在他身上。如果她现在推开车门,她就得面对一个事实:她在健身房里隔着五排器械偷偷看他的那个晚上,她就已经错了。她在他身上投射的所有幻想——杀伐果断、有钱有势、成熟稳健——全部是她自己编出来的。她爱的不是他,她爱的是一个她自己虚构的人物。她为了这个虚构的人物做了小三,等了无数个夜晚,在他接老婆电话的时候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在看到他的客户时立刻被甩开手。而此刻,这个虚构的人物正在她面前一点一点地褪色,褪成一个真实的、在跟LP的电话里低声下气求宽限的中年男人。
她没有推开车门,她把手从腿上抬起来,放在扶手箱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没有碰到他,只是放在那里。如果她推开车门走人,她就得承认自己这几个月来所有的付出和等待和心疼都是被一个幻觉套牢的。她还没准备好承认这个。她需要再给他一点时间,给自己一点时间,给那个正在褪色的虚构人物一点时间。也许下周那个秦总会被他说服,也许下个月他的项目会大有起色,也许下个季度他会离婚,他会变回那个杀伐果断的、意气风发的、笼着金环的山一样的让她仰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