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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爱自己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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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宁站起身来走回自己那间卧室。房间里堆满了杂物——冬天的大棉被、用旧的电饭锅、几捆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卫生纸,角落那张单人床只留出一个勉强能躺下的位置。
她疲惫地躺在床上,脑子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果陆延舟真的每个月给她钱呢?一万五,或者两万,或者更多。她还会觉得自己爱他吗?她还会因为等不到他的消息而焦虑吗?
她不知道。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问他要过钱,因为她以为“不问他要钱”是她和那些被包养的女人之间唯一的区别。但现在她妈把这条区别直接抹掉了——在杨美琴的逻辑里,要钱是对的,不要钱是蠢的。要钱至少还能落个实惠,不要钱就是被人“玩”了。
这个逻辑太过粗鄙,粗鄙到苏晚宁想反驳都找不到下嘴的地方,因为它是自洽的、它是这个县城里无数真实发生的男女关系的浓缩版——钱是唯一的实物,爱是哄小孩的糖纸,你如果连糖纸都收下,你蠢到没治了。
手机在掌心亮了,是陆延舟的消息:“到家啦?”
苏晚宁看着这三个字,想起他的脸,又想起他是给她花过钱的。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计算。他给她花过不少钱,他请她吃饭,带她去三亚住酒店,给她买香水和墨镜,香水是Chloé的,八百块,墨镜是GENTLE MONSTER的,两千块。所有这些消费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也在场。他花的每一分钱,都同时花在他自己身上,是有香水和墨镜,但都是和他在一起时她喷的、带出去的,本质上是属于他的形象价值的一部分。况且,这几千块钱,她自己攒一攒,难道不能给自己买吗?
而她付出了什么呢?她付出了自己所有可以付出的东西。时间,感情,青春,自尊,和那个每次在他妻子来电话时屏住呼吸不敢出声的自己。她在这场交易里的投入,和他根本不在一个量级。杨美琴说“你这样是吃亏的”——这句话她说得没错。只是杨美琴定义的“亏”和她自己定义的“亏”不是同一种东西。杨美琴觉得亏是因为没有收到钱;她觉得亏是因为她付出了所有的真心和自尊。
她的大脑里停不下来地反复思考,她想起杨美琴没问“你爱不爱他”,也没问“他爱不爱你”,更没问“你这样会不会伤害到他的家庭”。杨美琴不在乎,她唯一在乎的是这是不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而她苏晚宁从小就是在“交易”里长大的。她妈给她买新衣服的条件是考高分,给她交学费的条件是听她的话,给她一个好脸色的条件是她表现好、不犯错、不给家里添麻烦。爱不是免费的,爱是需要通过表现来挣取的。你表现好才值得被爱,表现不好就得挨打。
但挨打的记忆并不是最深的。更深的是挨完打之后,杨美琴会坐在苏晚宁床边,摸着她的头说“妈打你是因为爱你,你长大就懂了”。每次挨打之后,杨美琴都会变得异常温柔,你不能不优秀,你不好好学习就是对不起妈妈为你付出的一切。
杨美琴把自己半生的不如意都压缩成了一个“付出”——付给女儿的时间和金钱和精力——然后把这个“付出”当成砝码,不断地压在天平上要求苏晚宁用同样重量的“回报”来平衡。
你不好好学习,就是对不起妈妈。
你犯了错,就是辜负了妈妈的付出。
你想买自己喜欢的裙子,就是自私,因为妈妈还没穿过那么贵的裙子。
苏晚宁的整个童年都是在“自私”的指控下度过的——任何一点为自己做的事,都会被解读成对母亲付出的漠视,对全家集体利益的背叛。爱自己是自私的。这个信条被杨美琴用鞋底和扫帚和日复一日的精神训诫刻进了苏晚宁骨头的最深处。
上大学那一天,苏晚宁坐绿皮火车离开县城。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和一只旧书包,兜里揣着杨美琴给的生活费。她选了一个离家最远的学校,不是因为那个学校有多好,是因为它的录取通知书上印的城市离这座县城整整隔了三个省。
她不是去读书的,她是去逃跑的。
在火车上,她打开书包,发现里面塞了一袋杨美琴自己做的酱牛肉,用保鲜袋包了三层,她叹了一口气,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觉得那袋酱牛肉压在她的书包里比一块铁还重,因为她吃下去的每一口都会被换算成杨美琴在超市站着收银站了多少个小时换来的,她是在吃杨美琴的血肉。她欠杨美琴太多了。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她在火车站的便利店看到进口巧克力,包装得像一个礼物,红色的烫金丝带系在小盒子外面,精致又漂亮,她站在货架前面看了很久,最后买了小盒的,花了三十二块。这是她人生第一次用自己攒的钱给自己买了一点好东西。她知道这点东西在任何一个人的桌子上都不值一提,但在她二十年的人生里,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不是因为考试成绩好而奖励自己,不是因为表现好而得到什么,而是单纯地因为“我想吃”就买了。她坐火车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上的丝带,吃了一颗,觉得很好吃,剩下的她舍不得吃,把丝带系回去,放在背包里带回家。杨美琴发现了那盒巧克力,拿起来看了一眼价签,然后把整盒巧克力摔在地上。包装盒摔裂了,巧克力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她脚边,她没敢弯腰捡。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很有钱了?”杨美琴的声音又高又尖。“进口零食你都敢买了?三十多块钱你就买两块糖?你在外面就是这么乱花钱的?你知不知道你爸为了省钱连烟都抽最便宜的?你知不知道我一件羽绒服穿了五年没换?你在这儿吃进口巧克力?苏晚宁,你良心呢?你怎么这么自私?!”
自私。又是这两个字。
苏晚宁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几颗摔碎了的巧克力。有几颗已经被摔得裂了壳,里面的榛子碎露出来,沾着地板上的灰。她没觉得自己是自私,她只是觉得那个包装纸很好看。她只是想知道好看的东西是什么味道。但她什么也没说。她太熟悉这个场景了,任何解释都会被认为是顶嘴,任何顶嘴都会升级成更大的风暴。她低下头说“对不起,我错了。”。
她那时候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哭。哭了,杨美琴会说“你还有脸哭”;不哭,杨美琴会说“你看你连哭都不哭,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无论你怎么反应,你都是错的。
其实杨美琴不是舍不得那点钱。她是单纯看不得苏晚宁对自己好。对杨美琴来说,她对女儿所有的付出都必须得到等额的回报——任何女儿花在自己身上的“多余”的开销,都是从她杨美琴应得的回报里偷出来的。那不是三十块钱的事,而是苏晚宁居然敢偷她的东西,她必须用扔掉的巧克力回答——苏晚宁,你不配。你只有满足我的期待才配被爱,你为自己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对我的背叛。
苏晚宁像触电了一样从床上坐起来,她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会对陆延舟产生那种排山倒海的心疼,因为她在陆延舟身上看到的是她自己——他和她一样在另一个人面前低头弯腰,在电话里说“好好好你说得对”,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压下去,去换取一块不起眼的安全空间。她心疼他是因为她在通过他来心疼自己。
看到他弯腰,她就想起自己弯腰。看到他被生活按着头,她就想起自己被按着头。她对他说“没关系”,其实是在对自己说——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杨美琴从小教她——爱自己是自私的,你不够好,你要表现好才值得被爱,你要为报答爸妈而活着,你要感恩。她用了二十五年把这些话活成了自己的骨头,她不敢对自己好,不敢承认自己值得被爱,不敢直面自己想要的东西,于是她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她不敢爱自己,就去爱陆延舟。
她把他当成一个可以被反复付出、反复心疼、反复等待的对象,因为爱他比爱自己容易。爱他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为一个人奉献,爱他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在付出的人而不是自私的人。她通过爱他来曲折地实现那种被禁止的、对自己的温柔。她把从陆延舟那里得到的每一句敷衍的“你最可爱”都当成对自己的认可,把对他鬓角白发的每一分心疼都当成自己从未体验过的被理解。
她把自己需要的一切——被看见、被珍惜、被放在第一位——都投射到他身上,爱他、心疼他。
她不敢爱自己,因为爱自己,是她妈教她的、最不可饶恕的自私。
她忽然觉得整个人被一种巨大的茫然包裹住了。这种茫然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世界观崩塌之后的寂静。她一直以为她妈给她钉下的枷锁是“你不能做坏事”“做坏事我就往死了打你”,所以她找了一个已婚男人,以为这样做就是挣脱了枷锁,就能证明自己已经不再受她控制了。
但今天她发现,那道枷锁根本不是“你不能做坏事”,而是“你不能对自己好”。她从来没有挣脱过它,她只是把锁链换了一个方向拴在了另一个男人身上。
她走出家门,走下那个逼仄的、堆满杂物的楼梯,走过铺子门口那个锈迹斑斑的铁凳,走过带着机油和隔壁人家炒菜油烟味的小巷。
她想起陆延舟鬓角的那几根白头发,她想起她每一次看到他疲惫的样子时心里涌起的那股心疼——那股她以为是爱的、温热的、把自己填满的东西。现在她知道了,她心疼的不是他。她心疼的是自己身体里那个从来没有被允许过疲惫的、从来没有人觉得她也需要被心疼的、在每一次挨打之后咬着嘴唇不许哭的苏晚宁。
她不敢心疼自己,所以她把所有的心疼都倒进了另一个人身上,因为这样她才能间接地心疼自己身上那种同样不被允许存在的疲惫。她需要一个会脆弱的男人,因为他脆弱的时候她去抱他,就像在抱小时候那个缩在墙角等着下一巴掌落下来的自己。她以为自己在爱。她只是在用一种被扭曲了无数次之后才找到的方式,偷偷地、不被任何人发现地,爱自己。
但知道这些并不能让苏晚宁的胸口舒服一点。因为她现在同时被两套系统撕裂着——她的心脏渴望无条件的爱,她在陆延舟身上找的就是这个——找一个人,不管她是不是第三者,不管她是不是不够好,都愿意给她一点点不分场合的、不附加条件的、不是因为她“表现好”才给的温柔。而她的大脑继承了她妈的逻辑——这个男人到底给了你什么?你必须算清楚,不然你就是蠢。
两套系统在她的胸腔里同时运转,互相撕扯。她一边心疼他,一边觉得自己心疼他是蠢。她一边等他离婚,一边知道他不会离婚。她一边在每次分手的时候真心想分手,一边在他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浑然忘了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爱情折磨成这样的,还是被她妈养成这样再被爱情收割的。
她的眼眶有点发热,但没有流下来。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某个窗口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广告里的笑声空洞而响亮。
她打开手机买了第二天回上海的票,是最早一班车的唯一一张余票——站票,四个半小时。
她站在车厢的连接处,靠着车厢壁,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平原,觉得胸口那个地方,被一种很钝的东西堵住了,不疼,但很重。她不知道自己对陆延舟的“爱”在这件事之后还剩下多少,但她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碎掉了。
不是她的爱情,不是她的道德感,而是她对自己的幻觉——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逃离了原生家庭的幻觉。她从来没有逃离过,她只是换了一个监狱,换了一个男人。而她最想恨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老家的餐桌前吃着剩菜,心里大概在算计,女儿这回到底能从那个已婚男人身上榨出多少钱。她们是母女,她们共享的不仅仅是DNA,还有那种被匮乏反复锻造过之后长在骨头里的、冰冷而残酷的生存本能。杨美琴的本能是用钱来衡量一切价值,她自己的本能是用被男人爱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不敢直视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对爱的渴望,只能找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