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俯首：陛下，请入后宫》沛笙棠

27、剑影 江南证

　　江南证人的护送队伍一路北上，沿途遭遇了三次伏击。
　　第一次是在济州渡口。苏定方的亲卫刚下船，码头上便冲出十几个蒙面人，手持短刀直扑囚车。亲卫奋力抵抗，折了三个人，才将刺客击退。第二次是在徐州驿站。刺客扮作驿卒混入驿站，趁着换马的间隙放了一把火。火势惊了马匹，囚车险些翻进山沟，幸亏苏定方的副将及时赶到。第三次是在归德城外。刺客埋伏在密林中，用绊马索拦住了车队。这次苏定方早有准备，派了先遣小队从暗道绕到刺客背后，前后夹击，终于将这群人一网打尽。
　　三次伏击，刺客的装备、路数、口音，全都指向同一个源头——京城郑家。苏定方在战报中写得很克制：“刺客系受人指使，幕后主使尚待查证。”可我知道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我给他一个态度。
　　朝堂之上，郑元朗依旧每日上朝，面色如常。他甚至在早朝上主动提议加强沿途护卫，说江南证人关系到盐税大案，不容有失。他说得冠冕堂皇，满朝文武无不称是。若不是我手里握着沈霁送来的密报，连我都要以为他真的是在替朝廷操心。这个人太会演了，演得比台上最好的伶人还要逼真。
　　而沈霁的暗桩也不是吃素的。每一波刺客出发之前，他们的落脚点、人数、武器来源都被暗桩摸得一清二楚，情报抢先一步送到了苏定方手中。所以三次伏击，郑家没有一次得手。这就是裴玄之的行事风格——不声张，不邀功，只是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拨一下弦，整场战役的走向就变了。
　　证人进京前，郑元朗上了他的最后一道防线。
　　三日前我收到沈霁的密报——郑元朗开始销毁证据了。他在城东私宅里焚烧账册，火光烧了整整一夜，有附近更夫看见那个院子里亮着不正常的火光，次日清晨又看见仆人抬着沉甸甸的灰烬往外倒。与此同时，郑元朗的几个心腹门生开始悄悄转移家产，有人将妻儿送出京城，有人将田产宅院折价变卖。
　　可那些烧掉的账册，沈霁的暗桩早就抄录了一份。郑元朗烧的是废纸，留的是铁证。
　　今日早朝，太和殿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从寅时起，天边便压着厚厚的云层，闷雷在云后隐隐滚动，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在低低喘息。殿中烛火通明，文武百官分列两旁，却比往常安静得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低声寒暄，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空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我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百官面上一一扫过。郑元朗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神色从容，甚至还与身旁的户部侍郎低声交谈了几句，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他的镇定倒让我有几分佩服——证人已在城外，铁证已在路上，他却还能在这太和殿上站得纹丝不动，这份城府确实不是常人能及。
　　可他的手指出卖了他。他垂在袖口下的右手，一直在捻着朝珠。一下，两下，三下——捻得比平时快得多。
　　“诸位爱卿，”我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今日有几桩事要议。先说第一桩——江南盐税案。”
　　这三个字一出口，殿中的空气骤然绷紧。江南盐税案是大梁近年来最大的贪墨案，牵扯之广、数额之巨，堪称立国以来未有。而这桩案子的关键证人，此刻正在苏定方的亲卫护送下，停在京城南门外。
　　“陛下，”郑元朗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江南盐税案事关重大，证人既已到京，臣以为当由三司会审，彻查到底。臣愿亲自主持此案，以证清白。”
　　他说“以证清白”时，面上是一副正气凛然的神色，仿佛自己真的是那个被冤枉的忠臣。我看着他，心中冷笑。
　　“郑爱卿有心了。”我的声音平淡，“不过这桩案子，朕已经交给了大理寺。三司会审，由大理寺卿主理，刑部、御史台协办。郑爱卿虽是礼部尚书，但这桩案子——似乎不在礼部的职责范围内。”
　　郑元朗的笑意微微一僵。他身后的几个门生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读出了不安。
　　“陛下说的是，”郑元朗很快恢复了从容，“臣只是忧心此案牵涉甚广，恐有小人借机兴风作浪，才斗胆请命。”
　　“小人？”我挑起眉，目光直视他，“郑爱卿说的小人，是谁？”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郑元朗抬起头，与我对视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满殿文武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可我看见了——他的眼底，在那层从容的假面之下，终于露出了一丝裂痕。
　　“臣只是泛泛而论，并无实指。”他低下头，退了回去。
　　我没有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殿外那片越压越低的乌云。
　　“证人进京，三司会审。此案朕亲自督办，任何人不得插手。”我的声音不高，却像刀锋一样划过整座大殿，“若有谁敢在这桩案子上动手脚——不管是销毁证据，还是暗中串联，还是对证人下手——”
　　我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朕，绝不轻饶。”
　　这四个字砸在金砖上，砸在每个人的脊梁骨上。殿中跪倒了一片，郑元朗跪在其中，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我能看见他的手指——捻着朝珠的动作停了。
　　退朝后，我回到紫宸殿。抱琴替我解下朝服外袍，我靠在榻上，闭着眼睛。
　　“陛下，”抱琴低声问，“今日朝上，郑元朗为何还敢主动请命主审此案？”
　　“试探。”我依旧闭着眼，“他在试探朕手里到底有多少证据。若朕犹豫了，哪怕只犹豫一瞬，他就会立刻反扑。若朕底气十足，他便知道自己该逃了。”
　　“那陛下今日……”
　　“朕没给他机会犹豫。”我睁开眼，望着头顶的藻井，“他今日回去，必定连夜收拾细软，准备出逃。所以——”
　　我坐起身，叫来抱琴。
　　“传朕旨意给禁军统领。今夜封锁京城九门，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城。尤其是郑家的人。”
　　抱琴应声而去。她走到殿门口时，我忽然想起沈霁那张密报上最后一行字——“臣的人已守在城东郑家私宅外，随时可收网。”
　　他的人。他的人永远比我快一步。可这一步，我不嫉妒。因为这三年来，他从未有一次将这一步用在别处。他永远是用这一步挡在我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