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也要还债？》格里木松

2、检测 我们拥有光

　　越野车终于赶在天黑之前驶入了安全区。

　　应晟挑起眼皮，向外望去，一座巨大的高墙豁然而起，目测约有三四十米，淡蓝色的光膜紧贴墙体，再往下，可以看到几个穿着深绿色制服的人守在通道口，检查来往车辆。

　　应晟轻轻踢了一下一旁的黎沉：“那是什么？”

　　黎沉掀起眼皮看他：“你倒是忘得干脆！”

　　“黎，你别信他的鬼话，我看他就是不想还你的钱，故意找的借口罢了！”前排的程秋开启自动驾驶系统，掉过头来愤愤不平，满脸幽怨地盯着应晟。

　　这小少爷不相信应晟那番失忆的说辞，一路上暗戳戳找事，时不时就要揭穿应晟的“真面目”。

　　黎沉拖着语调，懒洋洋地回应：“多谢老板关心，不过，我嘛，倒也不介意给这位‘失忆’人士好好科普一下。”

　　程秋脸色一僵，狠狠剜了应晟一眼，掉过了头，应晟权当没看见，心情很好地翘起了腿。

　　“第三基地，人类现存五大基地之一，人口不足二十万，面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内部共有六个区，第一区是军区，守卫比较森严，一般人进不去，其他区都是居住区，内部是互通的。嗯，这里是第六区。”

　　应晟点头：“我也住在第六区吗？”

　　黎沉：“……不知道。”
　　那看来他们之前并没有多么相熟。

　　黎沉没在意这点小插曲，抬起手，继续道：“从污染区回来的人必须接受身份盘查，前面就是第六区的入口，你往右看，瞧见那几个穿着墨绿色制服的人了吗？”

　　应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城墙下方入口，几个年轻士兵站在闸门口，和入城的人交谈着，看样子是在检查他们的身份。

　　应晟：“看到了。”

　　黎沉：“那是城防所的人，再看我们前面那辆车。”

　　那辆车停在距离入口三十米的黄线外，几个身材粗大、衣冠劲挺的人鱼贯下车，自觉排队站在机械闸门旁边，接受身份盘查。

　　“看到没，那些打扮的人都是佣兵，沾了血的，玩死个你都是分分钟的事，没事别招惹他们。”话虽如此，他眼底满是不屑，压根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应晟笑眯眯地点头，将黎沉的忠告轻飘飘地扔在脑后，甩出一副异常认真的神色：“我知道了。”

　　黎沉一阵恶寒，他使劲搓了搓胳膊，想要搓掉应晟表情里传达出来的那种“你还是关心我的”肉麻错觉。

　　不过，肉麻本人却是无知无觉，转头将注意力扭到了闸门身上。

　　不多时，一道机械男音响起：
　　“ID03060970209，确认状态：人类，基因感染程度：15%。”
　　“ID03060001129，确认状态：人类，基因感染程度：9%。”
　　“ID03060100902，确认状态：人类，基因感染程度：3%。”

　　应晟视力和听力绝佳，清晰看到一个士兵在光脑上登记了ID03060970209，是那个基因感染程度较高的人，士兵的声音清晰地撞在他的耳朵里。
　　“15%，超过了10%，感染程度有点高啊，三天内记得去‘逐望’医院打一针基因药剂。”

　　逐望医院？那是什么？超过10%就需要打“基因药剂”吗？

　　还没来得及细想，机械闸门缓缓朝一侧滑开，几个佣兵上车后穿越机械闸门，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应晟目送他们离开，偏过头，目光落在最右侧悬挂着的大屏，上面滚动着白色的字幕——
　　“ID03060970209，ID03060001129，ID03060100902。”

　　ID是什么？人类基因会被感染？那个机子还能识别出基因感染程度？

　　“走了，下车，轮到我们了。”黎沉拽住他的胳膊，顺手将他拽了出来。

　　应晟被他拽得踉跄一步，差点扑到了黎沉怀里，被先一步下车的程秋拽直了身体。

　　他警告地看向应晟：“我知道你的小心思，我劝你早点死心吧！”

　　应晟能够感觉到这人对他莫名其妙放大的敌意，但关他什么事，他抬起下巴轻笑：“请问我什么心思呢？”

　　“你自己知道！”

　　应晟懒得搭理他，目光落向不远处。

　　“你们几个，快过来接受检查！”士兵催促声响起。

　　黎沉拽着应晟走过去，粗暴地将他怼到了机械闸门面前，两秒后，那道机械男音响起：“无法识别ID，请前往基地检测中心检测基因感染程度。”

　　一旁的士兵看向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不对劲起来，朝着后方一人使了个眼色，对方拿起光脑开始向上级汇报。

　　黎沉恶狠狠地瞪了应晟一眼：“艹，你没注册基地ID？”

　　应晟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黎沉一阵咬牙，对应晟的怀疑进一步加深。这人之前凭空出现，打着他哥哥的名头，朝他借了一个亿，之后凭空消失了几个月，知道他需要烟晶石，故意诱他前往C级污染区，还不上钱就罢了，没想到还是个黑户！
　　黎沉神色一绷，捏紧他的手：“你是谁派来的？”

　　应晟眯了眯眼，他感受到手腕传来的刺痛，脸色不虞：“放手！”

　　黎沉被他这一眼看得心惊，某一瞬间，他竟然从这眼神里感受到了威胁，很快对方就恢复成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不知道。”

　　黎沉愣了一下，只当是自己的错觉，算了，他和一个失忆的人计较什么！

　　他一边站在检测仪器面前，一边道：“这位哥哥，通融一下，他和我们是一起的，你看，我们两个的身份都是正常的。”

　　机械男音响起：“ID03061120705，确认状态：人类，基因感染程度：1%。”

　　程秋也从善如流地将手放在检测仪器上，不出意外，通过了：“ID03061130101，确认状态：人类，基因感染程度：9%。”
　　他转回来的时候瞪了应晟一眼。

　　后面还有车辆要通过，那人指着应晟，一板一眼地回答：“不行，基地安全高于一切，不能放过任意一个嫌疑人。他留下，你们两个可以离开。”

　　程秋拽了黎沉一下，压低声音道：“黎，我们走吧，他就是个大麻烦，没必要粘上去。”

　　黎沉看了应晟一眼，应晟没有半点被抛弃的自觉，反而还同他们挥了挥手。黎沉暗骂一声“呆瓜”，烦躁地踢了应晟一脚，转身朝向他们的越野车走去。

　　程秋有些得意地朝应晟做了个鬼脸，朝着黎沉追了过去。
　　“黎，等等我啊。”

　　“艹，老子才不是因为担心他，只是因为他还欠老子钱。”黎沉走到一半的时候，爆了句粗口，咬了咬牙，推了刚追上来的程秋一把：“老板你先离开，我去看看应晟。”

　　程秋一脸震惊，他还想说什么，奈何后面的车辆催得太急，没办法，他只能跺跺脚，匆匆上了车，将车开走了。

　　应晟看着折返的黎沉，脸色正常，笑眯眯冲他一笑。
　　这人虽说一脸桀骜，但骨子里与生俱来有一种正义感，况且，他们之间应该有某种交易，交易还未达成，他相信对方不会弃他不顾的。

　　至于黎沉是什么心情，这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他心情很好地眯了眯眼。

　　士兵一脸狐疑地看向黎沉：“怎么回来了？”

　　黎沉很不爽地瞥了应晟一眼，随口回道：“那什么，我是这位‘黑户’的朋友，作为从小熏陶文明文化的人，我可做不出来丢下朋友跑路的事情。”

　　士兵像看稀有物种般盯着黎沉看了一会，一脸欣慰道：“同志，不错啊，非常有觉悟。”

　　“哪里哪里，不敢当。”黎沉油嘴滑舌回了几句，充分发挥自己的社交本事，和几个士兵聊了起来。

　　在太阳落入地平线之前，宽敞的基地门口又多了两位军人，他们穿着纯黑的制服，胸口处挂着几枚金甸甸的胸章，制服被熨烫得一丝不苟，站姿挺拔、身量高挑，满目霜色。

　　“长官好——”几个士兵齐齐行礼，一脸崇拜地望向两位军人。

　　其中一人点点头，目光落到应晟身上：“你没有基地身份？”

　　黎沉不动声色地将应晟护在身后：“长官，是他，您看，我们是要？”

　　那人盯着黎沉看了许久，最后掉头道：“跟我来。”

　　应晟被带到一辆自动驾驶车辆上面，黎沉挨着他坐下，两位军人分别坐在他们两侧，车窗被帘子遮住，车内一片严肃气氛，这种场合，实在不适合聊天，身边的黎沉已经闭眼眯过去了，应晟扫了右侧正襟危坐的军人一眼，也闭上了眼。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陌生一片，据他简单的观察，这里危机四起，他必须要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而且他最初醒来时脑海里那副模糊不清的画面，总让他莫名在意。他必须设法恢复记忆，然后——

　　一阵刺耳的开门声响起，将他从迷离中拽了回来。

　　黎沉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疼的脖颈，拍了他一巴掌：“走了。”

　　应晟跟在他身后下了车，面前是一栋高耸的建筑，比他在基地外面见到的建筑要高很多，每层楼内都亮着灯光，乍一看，像是无数密密麻麻的巢穴，逼仄又压抑。

　　最显眼的莫过于上面挂着的霓虹灯牌——
　　第三基地人类基因检测中心

　　门口的守卫见到那两位军人后，脸上神色一惊，敬了个礼，迅速开了门，放他们进去。

　　应晟还在观察四周，就被黎沉粗暴地拽起胳膊，拉了进去。

　　“哎哎哎，慢点，我胳膊疼。”他低声抱怨了一句。

　　黎沉显然听进去了，咕哝一句“麻烦”，但还是放慢了脚步。

　　应晟弯了弯眸子，跟上了他的脚步。
　　他发现这人有点口是心非，倒是有趣的很！

　　他们跟在那名军人背后，坐上电梯，一路到了第十三层。
　　一路上，军人一言不发，应晟倒是试过和他套近乎，但都被对方平淡无波的眸子挡了回来。

　　黎沉在后面低声嗤笑：“别白费力气了，这些武装部的人，出了名的古板，一丝不苟，你想跟他们探听消息，我劝你还是尽早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应晟点头，旋即他又弯眸询问：“那你是什么人？”

　　“我当然是……”他话说到一半，忽然眯起了眸子，危险的目光打量着应晟：“你在试探我？”

　　应晟朝他靠了靠，乖巧道：“我只是想多了解你一下。”

　　黎沉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他瞥了一眼正前方站得笔挺的军人，双手撑在脑后：“我就一个普通人，没权没势没钱，在基地里混口饭吃。”

　　应晟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信了没信。

　　十三层很是开阔，走廊拐弯处，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面写着“基因检测中心”，电子屏幕下方的墙壁上，高高挂着几个字——“我永远忠于人类”。
　　格外醒目。

　　“你们好，请跟我来。”接待员走了出来，她穿着白色制服，恰到好处地露出标准微笑，踩着高跟鞋将两人带到了检测中心。

　　检测中心看起来温馨，木质的地板，暖色系的墙纸，墙壁上有一排书架，摆放着错落有致的书籍，从窗户到检测桌上，到处都摆放着人工合成的植株，暖色系的灯光很容易让人放松下来。

　　接待员从登记台上取来一个册子，递给应晟，笑眯眯道：“基因检测是保障我们人类生物安全的一道防线，配合宣传是我们每个公民的义务，可以看一下哦。”

　　册子上方写着几个字“基因检测宣传手册”，下面配着一个小女孩放飞鸽子的插画，配文：我们拥有光明的未来，我们要满怀希望。

　　应晟接了过来，说：“谢谢。”

　　接待员抬起手在智脑上操作片刻，偌大的全息屏幕凭空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探出头来指了指全息屏右下方的空白区域，俏皮一笑：“麻烦您签下名哦~”

　　应晟一目十行地浏览一遍，其实就是一张简单的安全责任书，大概就是基因检测过程中出现的所有突发情况均由本人负责，和检测中心无关。
　　无非就是害怕检测过程出了岔子，不想担责而已。
　　他痛快地签了名。

　　接待员指了指靠近走廊里侧的一个房间：“先生，去那里检测哦。”

　　应晟抬脚就要朝检测室走去，手上却感受到一股拽力。
　　是黎沉，他越攥越紧，应晟有些吃痛，他抬起头，微笑望向黎沉，尽管黎沉一言未发，他还是从那双眼睛里面读到了某种威胁的意味。
　　他直白地对上了那双眸子，黎沉的手劲越来越大，一秒、两秒……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先生，先生？”接待员的声音响起，催促着对峙的两人。

　　黎沉像是被这声催促所说动，揽住应晟的肩膀，凑近低声道：“你最好没问题，否则……”
　　未等应晟开口，黎沉将应晟推向检测室方向，朗声道：“快去快回啊。”

　　应晟回头看了黎沉一眼，那人笑得开朗，完全看不出是刚刚威胁过人的样子。
　　小狐狸。
　　应晟摇摇头，朝着检测室走去。

　　负责做检测的是个看起来十分温柔的干练女士，她一边摆弄检测仪器，一边拉着应晟聊天，她看了一眼等待室里一脸不耐的黎沉，微笑道：“您爱人对您可真好。”

　　应晟微笑回应：“谢谢，我也觉得。”
　　虽然不是爱人。

　　基因检测做得很快，短短半个小时，检测报告就已经到了黎沉手上。

　　他飞快掠到结果上，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算你还是个人。”

　　应晟：“……”
　　这话听起来这么那么奇怪呢？

　　武装部军人拷贝走了基因检测单，朝应晟点头：“感谢你的配合，还请尽快到基地人口中心补办基地ID证明。”

　　黎沉一把揽住应晟的肩膀，声音懒洋洋道：“多谢长官的提醒，我会带他去补办基地ID的，不劳您费心，没什么事我们就先走了。”

　　应晟看了他一眼，被他揽住肩膀，快速带上了电梯：“小骗子，少和军部的人来往，就你这半残不残的脑子，分分钟被他们玩死，知道了吗？”

　　应晟听出他话里对军部的不满，有些疑惑：“为什么？”

　　恰巧电梯门轰然朝两侧拉开，黎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直接拽着他朝着基地轨道站点走去，恰巧停靠着一辆列车，黎沉手腕碰了碰车门入口处的一块小屏幕。

　　机械的电子女音响起：“支付成功。”

　　黎沉粗暴地拉起他的手腕，将他推到两个并排的座位里面，紧接着自顾自坐下：“今天太晚了，人口中心肯定已经下班了，明天再带你去登记。”

　　说完，他就自顾自闭上了眼，基地轨道缓缓行驶，应晟听到轰隆的声响，感受到身下微微的震颤，透过车窗看到了无数灰色的立体建筑，压抑、恐惧，他无端不喜欢这里。

　　他嘴角噙着的微笑完全消散了，像是经年久戴的面具被摘了下来，难得放松，他盯着睡着的黎沉，缓缓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