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棠》夜缄

5、叛逆 哥，我还要

　　夜色悄然降临，晚风凛冽，带着深秋的寒意，狠狠吹在身上，吹散了些许缠斗的燥热，却吹不散心底的荒芜与冰冷。
　　姜景漫无目的地走在车水马龙的街头，霓虹闪烁，灯火璀璨，周遭热闹喧嚣，可姜景的心底却是一片死寂荒芜。左眼尾的伤口持续传来阵阵刺痛，微微肿胀，提醒着方才那场荒唐的父子争执。
　　身心俱疲，无处可去，无处可栖。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些年的挣扎、操场外的对峙、姜卿茫然自责的眼眸，还有家中那场撕破所有伪装的争吵，密密麻麻的疲惫裹挟着他，让他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知不觉间，他脚步停下，抬头望去，眼前是一家灯火迷离、光影暧昧的酒吧——“窈窕淑女”
　　喧闹的音乐穿过厚重的门板隐隐传出，纸醉金迷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深夜最放纵、最堕落的栖息地。
　　他没有犹豫，抬步推门走了进去。
　　室内光影昏暗迷离，彩色灯光肆意晃动，震耳的音乐充斥耳畔，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嬉笑打闹、举杯畅饮，处处弥漫着烟酒与放纵的气息。
　　嘈杂、混乱、奢靡，与白日干净纯粹的校园截然不同，是彻底的成年人的放纵之地。
　　姜景微微垂着眼，忍着眼尾的疼痛，浑身带着冷冽疏离的气场，穿过喧闹的人群，正想找个角落落座，独自消解心底的烦闷。
　　可下一瞬，一道熟悉到极致的身影，猝不及防闯入他的视线。
　　姜景的脚步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瞬间冰凉，眼底瞬间燃起滔天怒火。
　　不远处的卡座里，慵懒坐着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熟悉，赫然是白天在围墙外，被他弄得茫然自责、黯然离去的姜卿。
　　这一刻，姜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怒意顺着血脉疯狂飙升，瞬间席卷全身。
　　他万万没有想到，那个干净纯粹、心思澄澈、向来乖巧懂事、眼里盛满阳光的弟弟，那个刚刚因为真相手足无措、满心自责离去的姜卿，竟然会出现在这种鱼龙混杂、纸醉金迷的酒吧里。
　　竟然会跑来这种地方鬼混、放纵、堕落。
　　他躲了整整一周，自我折磨、自我煎熬，承受着血缘桎梏带来的所有痛苦与挣扎，小心翼翼护着对方纯粹干净的世界，不愿让他沾染半分黑暗。
　　可转头，姜卿却只身闯入这片污浊之地，肆意放纵，自甘堕落。
　　巨大的落差与极致的愤怒，彻底冲垮了姜景所有的理智。
　　眼底的疲惫、麻木、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翻涌不息的怒火与冰冷的寒意。
　　他不再犹豫，抬步快步上前，周身气场冰冷慑人，不等卡座里的姜卿反应过来，直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强硬，不容挣脱，拖着人就朝着不远处的男厕所走去。
　　动作仓促、强势、带着极致的怒意，不给对方半点反抗和询问的余地。
　　姜卿猝不及防，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拽得起身，满脸错愕，还未回过神，就被强行带入了灯光惨白、空旷密闭的男厕所。
　　厚重的门板被反手甩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音乐，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急促的呼吸，气氛压抑又紧绷。
　　姜景将姜卿狠狠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单手撑在身侧，将人彻底禁锢在自己的方寸之间，无处可逃。
　　近距离的对视里，姜卿清晰看到了他眼底翻涌的滔天怒火，看到了他左眼尾红肿破损的伤口，心底瞬间涌上复杂的情绪，错愕、慌张、无措尽数交织。
　　不等姜卿开口询问，姜景已经抬手从口袋里摸出香烟和打火机。
　　他利落点燃一支烟，火苗跳动，白烟袅袅升起。
　　他微微抬眸死死盯着眼前惊慌无措的少年，眼中情绪复杂浓烈，愤怒、失望、不甘、偏执尽数缠绕。他微微仰头，含住烟身，轻轻吸了一口，醇厚的烟草气息尽数涌入口腔，随后他没有吞咽，没有吐出，死死含在口中，将所有烟雾封存。
　　随后他抬手死死抓住姜卿后脑上的黑发，迫使他低下头与自己平视。
　　下一秒，姜景便抬头凑近了姜卿的脸。
　　身影几乎笼罩住身前比自己略高的少年，不容分毫抗拒，精准覆上姜卿微凉的唇瓣。
　　唇齿相贴，呼吸交织。
　　姜景微微撬开对方的唇齿，将口中所有混杂着烟草气息的烟雾，尽数渡入姜卿的口中。
　　是带着惩罚、怒意、偏执，又夹杂着无数复杂情愫的，最粗暴也最疯魔的亲吻与惩戒。
　　突如其来的贴近，猝不及防的触感，还有侵入口腔的浓烈烟草味，让姜卿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温热的呼吸交缠，暧昧又紧绷的氛围裹挟着密闭的空间，烟草的辛辣刺鼻味道瞬间充斥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涌入肺腑。
　　浓烈的不适感瞬间席卷全身。
　　姜卿瞳孔骤缩，浑身僵硬，几近窒息。
　　待到所有烟雾尽数渡完，姜景缓缓直起身，退开些许距离，依旧冷冷桎梏着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的眉眼，带着未散的怒火与复杂难言的情绪。
　　口腔里辛辣刺激的烟草味疯狂肆虐，灼烧着喉咙与气管。
　　姜卿僵了两秒，再也忍不住，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声接一声的咳嗽，急促又难受，咳得他眉眼泛红，眼眶湿润，胸口阵阵发闷，整张脸都染上了病态的潮红。辛辣的余味久久不散，萦绕在唇齿间，挥之不去。
　　姜景默默的看着他，再次将手中的烟含入嘴中，过了片刻，再次抬头贴上姜卿微凉的唇。
　　接连三次后，姜景才将彻底燃尽的烟蒂扔在了地上。
　　“姜卿，你不是说想试试吗，哥教你了，学会了吗？”
　　然而姜卿没有直视他，没有质问，没有争执，在剧烈的咳嗽稍稍平复后，只是抬手用力擦了擦唇角，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不发一言，猛地挣脱开姜景的禁锢。
　　随后，双手死死扣住姜景的双肩，俯身吻了下去。
　　“哥，我还要。”
　　姜卿含糊不清的说着，同时，姜景感到唇上居然有一片温热的触感，他猛地一怔，挣脱了姜卿的束缚。
　　“你他妈干什么？！”
　　姜卿看着眼前的人骂着时不断用衣袖擦拭着嘴唇，唇瓣被摩擦的殷红。
　　“哥，我……”
　　“你什么你，你这是亲我！”
　　姜景不禁想起了曾经父亲醉酒时说的话。
　　“姜卿，我爸当时跟我说，妈妈跟他离婚，并不只是他喝酒赌博开酒吧。”
　　“……”
　　“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姜卿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我爸喜欢男的。”
　　“什么？”
　　“对，他是gay，咱妈见着了，才离的婚，你想成为我爹吗？”
　　“……不想。”
　　“那就别越界！！”
　　喊完姜景便打开了隔间的门，跑了出去。
　　少年身姿单薄，带着狼狈，头也不回的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
　　全程沉默，没有一次回头。
　　密闭的男厕所里，最终只剩下姜卿一人，静静伫立在原地。
　　空旷的空间安静得可怕，只剩通风扇轻微的嗡鸣。
　　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久久未曾动弹，周身的冲动的气息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复杂与茫然。
　　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姜景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复杂，裹挟着懊恼、后悔、偏执、心疼，还有数不清的挣扎与无奈，死死凝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门口。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自己吐出的舌尖，上面有着一道血痕，指腹触碰到破损的伤口，细微的痛感清晰传来，拉回他纷乱的思绪。
　　那是方才姜景一时紧张用牙咬出来的。
　　眼底所有浓烈的情绪尽数沉淀，化作一片深沉的疲惫与荒芜。
　　他静静伫立片刻，敛去眼底所有波澜，整理好微乱的衣衫，转身抬步，默然走出了这间只剩荒唐与纠葛的男厕所，融入外面的迷离喧闹之中。
　　所有的拉扯、隐瞒、挣扎、对峙，依旧没有落幕，这场深陷血缘桎梏的兄弟纠葛，依旧在无尽的拉扯里，遥遥无期，无人解脱。
　　姜景在慌忙逃到吧台时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拦下了。
　　他扭头一看，竟是段槐。
　　段槐是这家酒吧的调酒师。
　　“少东家？”
　　“……是，是段槐哥哥啊，好，好久不见。”
　　“小景，要不……”
　　“段槐哥，算了吧，我先走了。”
　　说完姜景便轻轻拍了拍段槐的胳膊，转身走向了大门的方向。
　　喧闹的酒吧大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震耳欲聋的音乐与靡丽喧嚣。
　　晚风裹挟着深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乱了姜景额前微湿的碎发，也稍稍吹散了几分他心底极致的烦躁与颓然。街边霓虹流转，斑斓的光影落在他苍白疲惫的脸上，衬得左眼尾那道泛红破损的伤口愈发刺眼，隐隐传来持续不断的刺痛感。
　　刚刚在厕所里那番偏执又失控的惩戒，耗尽了他仅剩的理智与力气。此刻的他，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筋骨，只剩一副空荡荡的躯壳，茫然伫立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家，是彻底回不去了。
　　下午那场撕破所有体面的家庭争吵、父子失控的缠斗、被彻底揭穿的过往谎言，早已将那栋冰冷的房子彻底变成了牢笼。那里只剩无休止的争执、隐瞒与血缘带来的桎梏，他再也没有半分留恋，也绝无可能回头。
　　可偌大的城市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璀璨通明，却偏偏没有一处是他的容身之地。
　　身无归宿，心无归处，大抵就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
　　姜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带着残留的烟草凉意，浑身弥漫着疏离又落寞的气息。他抬手轻轻碰了碰眼尾的伤口，细微的痛感清晰刺骨，让纷乱混沌的思绪稍稍清醒了几分。
　　“我靠，要疼死老子吗？”
　　他边骂着，边漫无目的地沿着街边缓步往前走，脚步缓慢又沉重，背影孤寂地融进沉沉夜色里。胸腔里积压的愧疚、懊恼、愤怒与无奈层层交织，死死缠绕着心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方才对姜卿做的那些事，太过偏激，太过荒唐。
　　他明知错了，明知自己不该用那样偏执粗暴的方式惩罚对方，可在看见姜卿出现在酒吧、沉溺放纵的那一刻，他所有的克制尽数崩塌。他拼尽全力守住的干净与纯粹，他独自承受所有痛苦换来的安稳，仿佛在一瞬间被尽数打碎，那种失控的恐慌与愤怒，彻底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可冷静下来，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懊悔。
　　晚风阵阵寒凉，吹得他衣衫翻飞，深秋的夜色带着刺骨的凉意，一点点浸透他的四肢百骸。不知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酸胀麻木，他却依旧找不到半分落脚的方向。
　　就在他满心茫然、身心俱疲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又凌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穿过晚风，带着慌乱的喘息，直直朝着他的方向奔来，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夜色里。
　　姜景脚步一顿，漆黑的眼眸微微垂下，心底已然猜出了来人的身份。
　　下一秒，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急切又坚定，带着不容他挣脱的执拗。
　　熟悉的温度瞬间透过肌肤传来，裹挟着少年独有的气息。
　　姜卿追上来了。
　　少年刚刚从酒吧仓促跑出，额前碎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脸颊还残留着未褪的潮红，呼吸急促，眼底藏着未散的慌乱、无措，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执拗。他紧紧攥着姜景的手腕，指尖微微用力，生怕眼前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在夜色里。
　　方才在厕所对姜景的偏执，呛得剧烈咳嗽的委屈，被对方眼底浓烈的疲惫与狼狈彻底冲淡。他看着姜景苍白憔悴的侧脸，看着他眼尾的伤口，看着他孤身无依、茫然落寞的模样，心底所有的怨气尽数消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
　　“姜景。”
　　姜卿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微哑，格外清晰地划破夜色，“你没地方去，对不对？”
　　姜景背脊微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只是静静伫立在原地，周身的疏离与落寞愈发浓重。沉默，便是最默认的答案。
　　他的确无处可去。
　　姜卿看着他孤寂的背影，心底酸涩翻涌，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又紧了几分，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与温柔：“跟我回家。”
　　简单的四个字，轻轻落在风里，却带着滚烫的温度，狠狠撞进姜景荒芜冰冷的心底。
　　姜景终于缓缓回头，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姜卿脸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疲惫、挣扎、无奈交织缠绕。他薄唇轻抿，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几分冷意：“不用。”
　　他下意识拒绝。他和姜卿之间本就隔着错位的血缘、荒唐的纠葛、无尽的拉扯，他早已深陷泥潭，又怎能再踏入姜卿的生活，继续拖累、纠缠他，扰乱他安稳的人生。
　　“你不跟我回家我就不放开你。” 姜卿抬眼直直望着他，眼底没有半分退让，眼神澄澈又执拗，“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外边不安全，伤口也需要处理。跟我回去，就当…… 暂时借住。”
　　少年的目光坦荡又真诚，没有丝毫杂念，只有纯粹的担忧与挽留。
　　晚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街头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紧紧交叠在一起，再也分不开分毫。
　　姜景静静看着他澄澈干净的眼眸，沉默了许久。连日来的自我折磨、独自煎熬、无处可栖的狼狈，在这一刻被少年温柔的挽留轻轻击溃。他确实太累了，累到无力漂泊，无力对抗这世间所有的冰冷与拉扯。
　　可姜卿也顾虑重重。
　　他太清楚自己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偏执与执念，太怕自己失控，太怕再次伤害到姜景，姜景再次不辞而别。
　　良久，姜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郑重，带着对底线尊重：“我可以跟你回去暂住。但是，你必须跟我发誓。”
　　姜卿一怔，连忙应声：“你说，我都答应。”
　　“发誓。”
　　姜景的目光牢牢锁在他眼底，字字清晰，严肃又认真。
　　“从今往后，你对我，不准再有任何非分之想，不准越界，不准滋生任何不该有的心思。只当兄弟，仅此而已。你能做到，我就跟你走。”
　　这句话，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挣扎许久的自我约束，也是他想要护住姜卿、也困住自己的最后枷锁。
　　他必须斩断所有多余的可能，必须逼姜卿安分。唯有这样，他们之间荒唐的纠葛，才不会继续愈演愈烈。
　　姜卿看着他眼底浓重的挣扎与克制，心口微微一涩，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还是重重点头，认真应声：“我发誓。我以后只把你当哥哥，不再有任何越界的想法。”
　　话音落地，晚风轻扬。
　　姜景定定看了他几秒，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终究是妥协了。
　　身心俱疲的他，再也撑不住满身的狼狈与漂泊，再也无法拒绝眼前少年唯一的温柔归宿。
　　“好。”
　　他缓缓应声，嗓音疲惫又低沉：“走吧。”
　　得到应允，姜卿紧绷的心底瞬间松了口气，眼底亮起浅浅的光亮，小心翼翼牵着姜景的手腕，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