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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城非戏,一甲护万生
塞北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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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荒草埋温魂,人间辗转,已是一月。
三十日前,草原那场决裂争执历历在目。
晏清屿执意放行流民南迁,信民心本善,愿给流离百姓一线南生之路;女将军塞烬一眼看穿姬无烬祸水南引的阴毒大局,拼死阻拦、厉声警示,二人理念彻底相悖,争执交手,最终不欢而散、南北分途。
那一日之后,塞北崩盘、众人离散。
云舒长眠枯草,十七岁温柔落幕。
徐参将、祁望、许砚宁尽数被俘,囚于赤烬台秘牢,音讯断绝。
整整一月,晏清屿日夜难安,满心自责惶惑。
他怕自己一时悲悯,不是渡人,是屠城。
趁着暗夜最深、守备最疏的时机,晏清屿孤身闯遍赤烬台层层密狱,凭过人智谋辗转周旋、破局救人,耗费无数心力,终于将囚禁一月的三人全数平安救出。
脱困之后,他片刻不敢歇息,带着三人昼夜疾驰、快马南下,奔赴邯郸。
他唯一挂念,是千里南国的安稳,是温叙棠的安危,是数万南迁流民的性命。
可当一行人风尘仆仆、赶至邯郸城外时。
入目之景,如冰水浇头,寸寸冻僵人心。
往日棠花满城、烟火温软的邯郸,此刻满目疮痍。
城郊屋舍倾颓断裂,街巷焦黑狼藉,遍地灰烬残木。
零星余火静静燃着,整片城池死寂空旷,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俨然一座惨遭暴乱屠戮、彻底倾覆的废城。
晏清屿浑身力气瞬间溃散。
素来温润沉稳、荣辱不惊、算尽棋局从无失态的谋臣,此刻彻底撑不住了。
他翻身落马,双膝重重磕在冰冷尘土里,肩头剧烈颤抖,积压整月的恐慌、悔恨、愧疚轰然崩塌。
泪水砸落黄土,声音嘶哑破碎,满是自我厌弃的绝望。
“是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
“我不听劝阻,执意引流民入城……是我害了满城百姓,害了叙棠……”
“是我的愚善,酿成大祸……”
身后三人默然伫立,看着他颓然崩溃的模样,心底酸涩沉重,无从宽慰。
整片城郊,只剩他压抑破碎的哭声,在晚风里飘零回荡。
就在这时,一道散漫又凌厉的少年声线,骤然从墙头落下,带着十足的嫌弃与不耐——
“号什么丧?”
话音未落,塞西尔纵身跃下高墙,落地轻捷利落。她抱臂站在晏清屿身前,眉眼桀骜,看着地上哭得失态的人,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他后背一下,将人踹得往前踉跄半步。
没等晏清屿抬头,塞西尔直白戳破所有绝望,字字清亮、句句落地:
“能不能别在这瞎自我内耗?”
“全员安好,你的宝贝未婚妻好好的,万千流民百姓好好的,我们所有人!全被你姑奶奶护得稳稳当当!”
一句「你姑奶奶」,笃定利落,彻彻底底衬出塞烬女子将军的刚烈风骨。
晏清屿浑身一震,泪眼朦胧,难以置信抬眼。
塞西尔望着满目残垣,缓缓道出这一月,无人知晓的真相——
没有增援
只有塞烬一人,凭一身孤甲、一腔责任,硬生生接住了他捅出的漫天乱局。
那日决裂分道之后,塞烬从未赌气放任,从未冷眼旁观。
她明知流民队伍里混满赤烬台细作,明知邯郸将遭暗流倾覆,明知这场大乱因理念分歧而起。
可她身为守土将军,见百姓流离、见城池将危,做不出坐视不管。
她放弃赌气、放下隔阂,第一时间调转兵马,紧随流民队伍南下。
整整一月,连轴转战:
一路沿途清剿潜藏在流民之中的暗线细作,一路稳住躁动不安的迁徙人群;
入城之后,恰逢细作作乱、四处纵火煽动暴乱,她当即领兵镇压、连夜平乱;
眼前所见的残垣废墟,是暴乱真实造成的损毁,不是假象。
而满城生机、万民安稳,是她一刀一枪、一夜一昼拼命护住的结果。
她极速稳住城内秩序,划分安居区域,调配粮草医药,妥善安顿所有南迁流民与本土百姓;
她亲自派兵严守温府内外,将温叙棠妥帖护在最安稳的内院,保她衣食无忧、分毫未惊;
她肃清作乱余党、稳住全城民心,硬生生在大乱将至的废墟残局里,守住了整座邯郸的生机。
世人只看见她当日强硬阻拦、冷面争执,以为她固执冷血、不近人情。
无人看见,决裂之后,是她不计前嫌、不计对错,一力兜底所有苍生祸局。
他在自责崩溃、在假想恶果、在沉溺悔恨。
而她,早已披甲上阵,替他守住了他想守护的所有温柔与苍生。
晚风穿过残破街巷,吹散漫天灰烬。
晏清屿跪在满地尘土之中,泪痕未干,心头彻骨绝望尽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汹涌铺天的羞愧、震撼、酸涩与动容。
他论仁善、论苍生,纸上谈棋。
她护山河、护万民、护心安,以身入局。
乱世浮沉,
最温柔的担当,最沉默的救赎,
从来都是这位被他当众争执、当众对立的女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