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花坞(辞棠)》鲁雅夕

2、闲人搬城，太极老太少年 邯郸城

　　邯郸城一太平，有人修身养性，有人安居乐业，有人温茶度日，唯独塞西尔，活得格外离谱、格外不要脸。

　　谁也没料到，天下刚安定不到半月，这位素来散漫不羁、四处游荡、居无定所的闲人，竟悄无声息，把自己在结塘老家的全部家当，千里迢迢、一车一车，全数搬来了邯郸。

　　桌椅、茶罐、旧书、躺椅、软垫、甚至连院里晒衣服的竹竿、喂鸟的陶碗、闲置的破蒲团，一件不落。

　　徐参将奉命巡查城郊驿道时，连着三天看见长长的搬家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城内，起初还以为是哪户望族迁居，仔细一看，每箱物件都潦草随性、乱七八糟，落款清一色——塞氏。

　　那一刻，徐参将算是彻底麻木了。

　　别人避难逃城，他倒好，太平第一件事，举家搬空，死赖邯郸不走。

　　如今的邯郸城内，最好最清净的临街小院，被塞西尔不声不响占了。白捡一座安稳城，白得一方好宅院，半点不客气，脸皮厚得无人能及。

　　更离谱的是他的作息。

　　全城百姓晨起尚且贪眠，鸡鸣三遍才缓缓开窗生火、挑水做饭。唯独塞西尔，天刚蒙蒙亮，晨雾未散、露气尚凉，别人还在熟睡，他已经穿戴整齐，搬一张旧蒲团，稳稳摆在自家院门口的空地上。

　　一身松松垮垮的浅色外衫，长发随意束起，姿态慢悠悠、轻飘飘，不似少年游侠，反倒像个退休多年、颐养天年的八旬老妪。

　　抬手、屈膝、云手、转腕。

　　一招一式，慢悠悠、软绵绵，慢条斯理打太极拳。

　　动作拖沓、松弛、佛系，没有半分年轻人的利落张扬，暮气沉沉，养老气息拉满。

　　晨风吹拂他衣角，他不急不躁，一招划三遍，一步顿三息，悠然自得，沉浸在自己的老年世界里。

　　整条街的早起百姓路过，全都悄悄侧目。

　　好好一个年轻俊俏的少年郎，偏偏活成了八十岁老太的日常。

　　今日清晨也不例外。

　　天刚泛白，塞西尔的太极已经打完半套，身姿四平八稳，神情超然世外。

　　而温府庭院这边，早已热闹得鸡飞狗跳。

　　欧阳彻底开启常驻模式，大清早不闲着，嘴巴从睁眼那一刻就没停过。

　　“徐参将！你起这么早是不是特意陪我晨练？”
　　“我跟你说我昨夜睡得超好！邯郸的床比西域军营软十倍！你昨晚睡得好不好？你肯定没我睡得香！”
　　“参将参将，你今日要不要巡城？带我一个呗！我超勤快的！我能跑能跳能搬东西！”

　　他黏在徐参将身侧，左右打转，喋喋不休，聒噪得人头昏脑涨。

　　徐参将一大早起来巡查防务，本想安安静静走一圈，结果被这少年缠得寸步难行，眉头紧锁，一脸生无可恋，忍耐值濒临爆表。

　　许砚宁靠在廊柱边，冷眼旁观，淡淡毒舌：“一大早鸡飞狗跳，一个老太打拳，一个稚鸡聒噪，邯郸这太平日子，算是彻底不得安生了。”

　　祁望站在她身侧，低声附和：“确实吵闹。”

　　温叙棠捂着唇轻笑，指尖轻拨茶汤，眉眼温柔：“倒也热闹，太平年间，这般烟火气，反倒难得。”

　　晏清屿守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落于她眉眼，轻声道：“只要你欢喜，热闹也好，清净也罢。”

　　唯有塞烬，立于棠花树下，迎着微凉晨风，静静望着一院众生百态，眼底难得染了几分浅淡笑意。

　　乱世半生紧绷，刀尖度日、血海谋生，她从未想过，自己二十七岁之后的日子，会这般荒唐、热闹、安稳、温柔。

　　正安静间，远处街口慢悠悠传来塞西尔轻飘飘的声音，苍老佛系，慢悠悠拖长调子：

　　“年轻人，莫躁。
　　晨起静心，修身养性，方得长久安稳。”

　　他一套太极打完收尾式，双手背于身后，慢悠悠踱步，一副长者说教的姿态，偏偏年纪轻轻，违和感爆棚。

　　欧阳一听，立刻被勾起斗志，转头大声回怼：“塞西尔！你才几岁啊！装什么老头！大清早打老太拳，丢不丢人！”

　　塞西尔半点不恼，慢悠悠晃过来，眼神佛系又欠揍：“你懂什么？乱世拼杀，盛世养老。我这叫提前颐养天年。”

　　“你这叫懒！叫摆烂！叫不要脸搬家蹭邯郸！”欧阳叭叭不停，嘴皮子飞快。

　　塞西尔挑眉，半点不心虚：“邯郸是天下安稳中心，此地宜居、宜闲、宜养老，我搬来自住，合情合理。”

　　徐参将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吵闹，终于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心俱疲。

　　自打这两个闲人落户邯郸，他日日不得清净。
　　白日被欧阳聒噪骚扰，清晨被塞西尔老年太极洗脑。

　　塞烬看着眼前吵吵闹闹、鲜活热闹的众人，眼底清冷尽数融化。

　　山河无恙，满城安稳。

　　有人养老摆烂，有人年少聒噪，有人温柔煮茶，有人相守朝夕。

　　这便是乱世换来的，最寻常、最珍贵的太平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