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雁门雪 景和七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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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七年，冬。
雁门关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鹅毛大的雪片漫天飞舞，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连绵起伏的群山被冰雪覆盖，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脚下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雁门关，这座矗立在北疆百年的雄关，此刻却像一座孤城。
城墙斑驳，箭楼残破，城头上的大旗被风雪吹得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大大的"夏"字，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了。
城楼下，黑压压的北狄大军一眼望不到尽头。
十万铁骑，刀枪如林，战马嘶鸣，铁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整个雁门关都在微微颤抖。
而城头上，只有不到两千老弱残兵。
守将王怀安已经跑了。
就在昨天夜里，他带着自己的亲兵，打开南门，扔下满城百姓和这两千残兵，连夜逃回了京城。
消息传开，整个雁门关瞬间陷入了绝望。
"完了……我们完了……"
"王将军跑了！谁来救我们啊？"
"十万北狄大军，我们这点人，怎么可能守得住？"
"不如开城投降吧！说不定还能留一条活路！"
哭喊声、咒骂声、绝望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雁门关的上空。
校尉李虎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砍断了身边的旗杆，怒吼道："哭什么哭！就算王怀安跑了，我们还有雁门关！还有满城百姓！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就不能让北狄蛮子踏进雁门关一步！"
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更大的绝望声中。
没有人相信他。
两千老弱残兵，对抗十万北狄铁骑。
这根本就不是战争，这是屠杀。
就在这时。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关内传来。
不疾不徐，沉稳有力，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雪中，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缓缓地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三百人。
不多不少，正好三百人。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玄甲，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一杆燧发滑膛枪，腰间挂着玄铁长刀和短柄斧。他们的战马也披着黑色的马甲，连马蹄都裹着黑布，踏在雪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就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沉默地行进在漫天风雪中。
整个雁门关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呆呆地看着这支黑色的骑兵队伍。
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杀气。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杀气。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个年轻的将军。
他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黑色玄甲，没有戴头盔，露出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皮肤是常年被北风吹晒的古铜色，眉毛浓密，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紧。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漆黑深邃，像万年不化的寒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就是萧策。
罪臣萧远山之子，玄甲军最后的统帅。
三年前，萧远山率领三万玄甲军北伐，兵败战死。朝廷以"丧师辱国"的罪名，削去了萧家的所有爵位，将玄甲军拆分打压。三万精锐，最后只剩下这三百人，跟着萧策来到了这鸟不拉屎的雁门关，成了人人唾弃的"罪军"。
三年来，他们就像一群被遗忘的人，守在这北疆的最前线，拿着最少的军饷，吃着最差的粮食，干着最危险的活。
没有人看得起他们。
没有人记得他们。
直到今天。
直到雁门关被围，守将弃城而逃。
萧策勒住战马，停在了城头之下。
他抬起头，看向城头上那些绝望的百姓和士兵，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开城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城头上的士兵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动。
李虎深吸一口气，对着城下大喊："萧少将军！北狄十万大军就在城外！你只有三百人，开了城门，我们就都完了！"
萧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城外。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城外，北狄大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开始集结。
密密麻麻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一样，向着雁门关涌来。
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越来越响，大地都在颤抖。
城头上的士兵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要进攻了！"
"快！准备滚木礌石！"
"弓箭手就位！"
混乱再次爆发。
萧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他身后的三百玄甲军，也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一座座黑色的雕像，对城外的十万大军视而不见。
北狄骑兵已经冲到了城下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放箭！"
李虎一声令下，城头上的弓箭手纷纷松开了弓弦。
密密麻麻的箭雨，向着北狄骑兵射去。
可大部分箭都落在了空处，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北狄骑兵，却被他们身上的皮甲弹开了。
北狄骑兵毫发无伤，速度反而更快了。
五十步。
他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城头上士兵们惊恐的脸。
就在这时。
萧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玄铁长刀。
刀身雪亮，在风雪中反射出冰冷的光芒。
"玄甲军。"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雪的力量。
"在！"
三百玄甲军同时应声，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声惊雷，在雁门关的上空炸响。
"上马。"
三百人同时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拔刀。"
三百把玄铁长刀同时出鞘，刀光如雪，照亮了整个城头。
"开城门。"
萧策的话音落下。
沉重的城门，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地打开了。
风雪从城门灌了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萧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第一个冲出了城门。
三百玄甲军紧随其后，像一支黑色的利箭，直直地射向了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
城头上的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三百人。
竟然主动向十万大军发起了冲锋。
这是疯了吗？
李虎手里的长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看着那个在风雪中一往无前的黑色背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
第一声枪响，划破了风雪。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百道火光同时喷射而出，枪声震耳欲聋，在山谷中回荡。
冲在最前面的北狄骑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倒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白雪。
北狄骑兵的冲锋阵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萧策一马当先，长刀横扫，三颗人头同时飞起。
玄甲军冲进了北狄骑兵的阵型，如入无人之境。
长刀劈砍，短斧劈砸，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致命。
北狄骑兵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砍倒了一大片。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打法。
他们的弯刀砍在玄甲军的铠甲上，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而玄甲军的长刀，却能轻易地劈开他们的皮甲，斩断他们的身体。
更可怕的是那些火枪。
每一次枪响，都会有一个北狄骑兵倒下。
在三十步的距离上，燧发枪的子弹可以轻易地穿透他们的皮甲，甚至能穿透两个人的身体。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北狄骑兵中蔓延开来。
他们开始后退。
开始溃散。
开始逃跑。
只用了不到一刻钟。
北狄的先头部队，五千骑兵，就彻底崩溃了。
活着的骑兵拼命地向后跑，踩着同伴的尸体，仓皇而逃。
萧策勒住战马，站在尸山血海之中。
他的玄甲上沾满了鲜血，长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刃滴落，在雪地上开出一朵朵红色的花。
他抬起头，看向北狄大军的中军大营。
那里，北狄大汗正站在高高的将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萧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缓缓地举起长刀，指向北狄大汗的王旗。
三百玄甲军同时举刀，吼声震天。
"玄甲！"
"玄甲！"
"玄甲！"
吼声穿透风雪，传遍了整个战场。
城头上，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玄甲军万岁！"
"萧少将军万岁！"
所有人都在欢呼，所有人都在流泪。
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能打赢。
从来没有想过，三百人竟然能打败五千人。
李虎捡起地上的长刀，用力地挥舞着，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看着城下那个黑色的背影，终于明白了。
原来，这就是玄甲军。
原来，这就是当年那个让北狄闻风丧胆的玄甲军。
萧策没有理会城头上的欢呼。
他的目光，越过北狄大军的中军，望向了极北的天空。
那里的天空，比其他地方更黑。
黑得像墨一样。
风雪中，似乎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
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某种野兽在低吼。
北狄士兵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不是在害怕他。
他们是在害怕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萧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想起了父亲临死前，派人送回来的最后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永夜将至，小心北方。"
永夜。
那到底是什么？
萧策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他有一种预感。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和他的三百玄甲军，注定要被卷入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风暴之中。
风雪更大了。
雁门关的城头，一面黑色的玄甲军大旗，在风雪中缓缓升起。
旗面上，那只展翅的雄鹰，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雁门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