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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火 ...

  •   陆照微问起烛寂来历,是在一个雨夜。

      腊月里下雨,原是不合时令的事。白日里还落着细雪,到了夜间,雪势忽止,转作冷雨。雨水打在屋檐上,声响细密,像有人伏在暗处,拿指甲一下一下刮着旧木。

      旧宅里本就安静,雨声一来,便更显空旷。

      陆照微病后畏寒,屋中炭火添得足。窗缝却仍漏进一线冷气,吹得床头纱帐轻轻起伏。他披着一件月白夹袍,靠在软枕上,膝上盖着厚毯,手中捧着一册旧志怪。

      这书是陆照晴差人送来的。

      封皮上写着《山斋夜谈》,纸页粗糙,字迹也不甚工整,显然不是正经书肆里刊出来的精刻本。里头写狐鬼花妖,河伯山神,口吻荒诞,笔法粗野,偏偏有些故事很有意思。

      陆照微翻到一篇《灯女》。

      说的是一书生夜读,一盏旧灯化作女子,日日添油照书。后来书生高中,娶了高门贵女,将旧灯弃在库房。灯女怨恨,夜半烧了书生书阁。末尾又煞有介事地劝人:凡遇旧物生灵,须敬须慎,不可薄幸。

      陆照微看完,抬眼看向床头青铜莲灯。

      灯芯上浮着一点幽蓝。

      烛寂在。

      陆照微取过纸笔,写道:

      书中说,灯若成精,多半化作女子。

      青铜灯火不动。

      片刻后,笔自行立起,落在纸上:

      胡写。

      陆照微写:

      何以见得?

      灯无男女。

      陆照微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墙上淡淡人影。

      那你为何是男子模样?

      笔尖停了一瞬。

      方便。

      陆照微挑眉。

      方便何事?

      行走。

      陆照微写:

      女子不能行走?

      烛寂回得很快:

      你们人间女子行走,麻烦。

      陆照微看着这句,竟无法反驳。

      陆照晴若在这里,想必会立刻同烛寂论上一夜,顺便算一算人间女子受规矩束缚折损了多少银钱与光阴。可惜她不在,陆照微一人病中无力,便只写:

      你对人间倒也并非全不懂。

      烛寂回:

      看得久了。

      这四个字落在纸上,忽然把屋中雨声衬得更深。

      陆照微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捻了捻纸角。

      他与烛寂相识不过数日,却已经习惯了这盏灯的存在。习惯它夜里亮起,习惯它写字简短,习惯它说话不中听,也习惯它在水凉时不声不响地添一线火。

      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烛寂从何而来。

      他不是人。

      不是陆家请来的客,也不是山中路过的妖。他是一盏灯里生出的精怪。一盏灯能看多久?一百年,二百年,还是更久?

      陆照微慢慢写:

      你从何时开始看人间?

      灯火微微晃了一下。

      许久,纸上才落下一句:

      记不清。

      陆照微没有催。

      他如今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一个在病榻上躺了十余年的人,若连等待都不会,早把自己熬疯了。

      窗外雨水渐密。

      屋中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阿砚在外间打盹,呼吸声均匀,间或咕哝一句听不清的梦话。陆照微搁下那本志怪,重新铺开一张纸,写:

      若不便说,便不说。

      青铜灯芯处蓝火一静。

      随即,墙上的影子慢慢浓了些。

      这回烛寂没有立刻写字。

      幽□□光从莲瓣灯座上一层层铺开,先照到床前,再照到屏风,最后在雪白墙面上浮出一座古寺的影子。

      那不是画。

      更像一段被灯火照出的旧梦。

      陆照微看见一座山。

      山不高,却极幽深。古寺藏在半山腰,檐角翘起,瓦上生着厚厚青苔。寺前有两株老槐,树冠遮天,夏时浓荫,冬时枯枝如鬼手。寺中香火并不十分旺盛,来往多是山脚村民,求风调雨顺,求家宅平安,求亡人托梦。

      大殿佛前,供着一盏青铜莲灯。

      灯身新时,应当极漂亮。

      莲瓣一层层托着灯盏,铜色温润,纹路清晰。最早的时候,它只是灯。

      无知无觉,无喜无悲。

      有人添油,它便亮。

      无人添油,它便灭。

      “我最初没有名字。”烛寂的声音在屋中响起,低而平静,“也不知道自己是灯。”

      陆照微望着墙上的古寺。

      灯光照出许多人影。

      一个老妇跪在佛前,求远行儿子平安归家。她将一小罐香油倒入灯盏,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青砖上,声音很重。

      一个瘦小女孩抱着破布娃娃,求死去的母亲夜里来梦中看她。她没有香油,只从怀里摸出半块糖,小心翼翼放在供案边。

      一个猎户满手是血,求山神佛祖饶他一命。他昨夜误杀了一只白狐,心中恐惧,便来寺中烧香。

      还有一个年轻书生,求自己榜上有名。求完之后,又偷偷补了一句,若能高中,愿供十年灯油。

      烛寂道:“人的愿望很多。起初,我听不懂。后来听得多了,便知道,人在佛前最诚实。”

      陆照微写:

      因为有所求。

      是。

      墙上古寺光影又变。

      春去秋来,香烟一缕缕熏过佛面,也熏过那盏青铜灯。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久而久之,灯身铜色暗下去,莲瓣纹路里积满烟痕。

      “有人求活,有人求死。有人求富贵,有人求仇人不得好死。也有人求一个人回头看他一眼。”

      陆照微看着纸,写:

      你都应了?

      烛寂道:“那时我还不能应。”

      灯影中的古寺渐渐旧了。

      山下世道似乎也乱了起来。最初只是香客变少,后来是逃难的人变多。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孩子,有人半身是血,跌跌撞撞进寺门。

      僧人们开了粮仓,煮粥救人。

      佛前青铜灯彻夜不灭。

      有一夜,雨很大。

      一队乱兵闯入山寺。

      墙上的影子忽然变得混乱。火把,刀光,雨水,哭喊,全都挤在一起。陆照微看不清细节,只看见佛前那盏灯被撞翻,又被一个年轻僧人扶起。

      那僧人很瘦,穿旧僧衣,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伤。他把灯护在怀里,挡住溅来的血,也挡住倾倒的梁木。大殿外有人喊杀,殿内有人低哭。佛像高高坐着,眉目慈悲,却一言不发。

      年轻僧人跪在佛前,替一殿将死之人念经。

      他的声音起初很稳,后来越来越哑。

      最后,他低头看着怀中的青铜莲灯,轻声道:

      “佛不应,灯也该亮一亮。”

      那一夜,灯亮了。

      不是寻常火光。

      是一点幽蓝色的火,从焦黑灯芯上缓缓生出。它照见雨水,照见血,照见一殿人临死前还未散去的愿。

      求活。

      求亲人活。

      求孩子莫哭。

      求仇人偿命。

      求天亮。

      那些愿望如同无数细线,缠到灯火上。青铜灯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心有重量。轻的如烟,重的如铁。愿望太多时,一盏灯也会被压得发疼。

      烛寂的声音仍旧平静:

      “我是在那一夜有了知觉。”

      陆照微的手指轻轻一顿。

      墙上的火光映在他眼底,像一场隔了百年的雨夜仍未熄灭。

      烛寂道:“后来寺毁了。活下来的人散去,死去的人留在山里。有人把我从废墟里带走,几经辗转,到了陆家先祖手中。”

      陆照微写:

      陆家先祖?

      你高祖父。

      陆照微微怔。

      烛寂继续道:“他那时只是行商,途经废寺避雨。见佛前只剩一盏灯,便带回去供奉。后来陆家起势,便把这灯当作祖上福物。”

      陆照微看向青铜灯。

      他从小便知道这盏灯来历古旧,却不知道它竟是这样进了陆家。所谓祖上福物,原来不是祥瑞,而是废寺雨夜里被人从血与灰中捡出的一点旧火。

      他写:

      你在陆家多久?

      一百四十三年。

      陆照微心中微动。

      一百四十三年。

      比陆家如今所有活着的人都久。

      怪不得烛寂说看得久了。

      陆家几代人的兴衰、婚丧、争斗、算计、欢喜,大约都曾在这盏灯前来过。祖父新丧时,父亲跪过;母亲嫁入陆家时,叩拜过;他幼年生辰,也曾被抱到佛堂前受过灯照。

      想到这里,陆照微忽然写:

      你见过我小时候?

      灯火一静。

      这一次,烛寂没有立刻回答。

      陆照微敏锐地察觉到这份沉默不同寻常。

      他抬眼看向墙上人影。

      雨声更密了。

      阿砚在外间翻了个身,梦里含糊喊了一句“少爷别喝冷水”,随后又没了动静。

      屋中只剩灯火幽幽。

      许久,烛寂才道:“见过。”

      陆照微写:

      何时?

      你出生满月。你母亲抱你来佛堂。

      陆照微顿了顿。

      还有呢?

      墙上影子似乎淡了一点。

      烛寂道:“八岁。”

      陆照微指尖微微收紧。

      八岁。

      这两个字如今对他而言,比任何怪谈都更阴冷。

      他没有立刻写字。

      烛寂却继续道:“你八岁那年,常来佛堂。”

      陆照微努力回想。

      久远的记忆像被水浸过的纸,边缘模糊,字迹也残缺。他确实隐约记得自己幼时常往佛堂跑。倒不是多虔诚,只是佛堂清静,夏日凉,冬日有炭炉。母亲礼佛时,他便坐在一旁看供案上的灯火。

      那时他还会说话。

      还会跑。

      还会嫌佛堂经声无趣,偷偷把小木马放在蒲团旁。

      陆照微写:

      我同你说过话?

      灯火轻轻一晃。

      说过。

      陆照微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古怪感觉。

      像有一根很细的线,从如今床头这盏冷灯,一直牵到十几年前那个尚能奔跑的孩子身上。

      他写:

      我说了什么?

      烛寂沉默片刻,答:

      你问我,一个人总在这里亮着,会不会闷。

      陆照微怔住。

      这话确像他幼时会说的。

      他那时被家中寄予厚望,身边不缺人,却也常觉得那些人不是陪他,而是看着他。看他读书,看他习字,看他举止是否合礼,看他有没有辜负“陆家长子”四个字。佛堂里的灯不说话,不催他,也不评判他。幼年的他或许真会坐在灯前,对一盏灯问出这样一句傻话。

      陆照微写:

      你答了吗?

      烛寂道:“那时不能答。”

      陆照微望着纸面,半晌,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那我岂不是白问了。

      不是。

      这两个字来得很快。

      陆照微抬眼。

      烛寂又写:

      我记得。

      屋中忽然静得厉害。

      陆照微看着那三个字,心口那点灯火微微跳了一下。

      一盏灯,记得他幼时一句没人当真的话。

      这事比灯中有妖更叫人恍惚。

      他低头,慢慢写:

      后来呢?

      烛寂没有立即回答。

      墙上的古寺影子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陆家佛堂。

      小小的男孩坐在蒲团上,穿着蓝缎小袄,手里拿着一只木马。他仰着脸,看着供案上的青铜莲灯,嘴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灯不答,他便自己说下去,像并不介意无人回应。

      陆照微看着幼年的自己,一时有些陌生。

      那孩子眼睛明亮,脸上有一点被宠出来的骄矜,又有一点说不清的孤单。腿脚灵便,手指圆润,还不知道日后十几年都要困在一张榻上。

      画面忽然一转。

      仍是冬日。

      仍是雪。

      陆家后院,旧井边。

      幼年的陆照微站在雪地里,似乎正追着一点幽蓝色的光。

      陆照微的心骤然沉下去。

      他死死盯着墙面。

      那点蓝光很淡,像灯火,又像萤火。它从廊下飘过,穿过后院枯枝,最后停在旧井旁。男孩追了过去,脚下青砖松动,一步踏空。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青灯火光猛地一收,墙上重新只剩烛寂的影子。

      陆照微良久没有动。

      屋中仿佛连雨声都远了。

      许久,他才缓慢执笔。笔尖落在纸上时,墨迹因手指不稳,洇出一点黑痕。

      那火,是你?

      烛寂没有否认。

      纸上很久以后,才浮出一个字:

      是。

      陆照微望着那个字。

      心中并没有立刻涌起怒火。

      太突然了。

      像一口旧井从记忆深处重新开口,冷气先漫出来,人反倒来不及疼。

      他写:

      你引我过去?

      灯火低伏。

      烛寂道:“是,也不是。”

      陆照微眼尾一点点冷下来。

      这四个字,比否认更令人不快。

      烛寂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声音仍低,却比往日更沉:

      “那一日,有人先在佛堂许愿。”

      陆照微笔尖停住。

      “那人求你从此不能再挡路。”

      雨声骤然大了。

      檐下积水连成一线,哗啦落在石阶上,像一盆冷水从黑暗里泼下来。

      陆照微看着纸面,许久才写:

      谁?

      烛寂没有答。

      青铜灯火微微发暗,像被什么压住了。

      “那时我尚不能离灯太远,也不能辨人心善恶。愿力牵动旧火,旧火追着愿走。我想看清是谁,却先看见了你。”

      陆照微的指节泛白。

      烛寂继续道:“那点火不是为引你入井。它是从许愿者身上落下的愿火。我追它,你看见了它,便跟了过去。”

      陆照微闭了闭眼。

      所以不是烛寂推他入井。

      却也不是全然无关。

      若没有那点幽蓝火,他未必会去后院。

      若没有那人许愿,火不会出现。

      若烛寂那时更强一些,也许能阻止。

      可世上没有也许。

      只有井水,寒疾,失声,废腿,和此后十余年的病榻。

      陆照微缓缓写:

      你为何从前不说?

      烛寂道:“你从前听不见。”

      陆照微笑了一下。

      笑意极浅,冷得很。

      如今我也不大想听。

      青灯火光沉默着。

      陆照微看着那盏灯,第一次真正感觉到,烛寂不是单纯的救命恩人,也不是简单的债主。

      他是一点旧火。

      照亮过他的命,也误照过他的劫。

      过了许久,烛寂才写:

      我欠你一桩。

      陆照微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唐。

      他写:

      先前不是我欠你?

      烛寂答:

      两账并行。

      陆照微盯着这四个字,终于被气笑了。

      他这一笑牵动喉间旧伤,立刻咳起来。咳声很轻,却比从前有了些声音,哑而碎,像雨夜里被风刮过的纸窗。

      阿砚在外间惊醒,迷迷糊糊喊:“少爷?”

      陆照微抬手,示意无事。

      阿砚不放心,披着外衣进来,看见陆照微脸色发白,又看见床头灯火低低燃着,顿时紧张:“少爷,灯爷又催账了?”

      陆照微咳得眼尾泛红,闻言却又险些笑出来。

      他提笔写:

      不是。灯爷自认欠账。

      阿砚呆住。

      他看向青铜灯,肃然起敬:“灯爷,您也会欠账?”

      青铜灯火一动不动。

      阿砚想了想,安慰道:“无妨。我也常欠少爷账。欠久了,少爷就懒得算了。”

      陆照微:“……”

      烛寂:“……”

      屋中那点沉重,硬是被阿砚这一句话戳开一道缝。

      陆照微看着阿砚茫然又真诚的脸,心中冷意稍稍退了些。他仍有许多事要问,也有许多账要算。比如那日是谁在佛堂许愿,谁站在井边不救,烛寂当年究竟看见了多少,又为何如今才肯照出这些旧事。

      可他知道,今晚不能再问了。

      问得太急,旧伤会裂。

      人也是这样。

      陆照微慢慢收起纸,最后只写了一句:

      此账暂记。

      烛寂停了片刻,回:

      可。

      阿砚看着这两行字,小声道:“少爷,您同灯爷这样,倒像朋友吵架。”

      陆照微抬眼看他。

      阿砚连忙补救:“不是吵架,是算账。”

      陆照微没有再写。

      他靠回枕上,望着床头青铜莲灯。

      灯火幽蓝,冷寂如旧。

      可他已经知道,这盏灯在很久以前便见过他。见过他会跑会笑的模样,见过他对着一盏不会说话的灯问“你闷不闷”,也见过那场改变他一生的雪夜。

      人与灯的初遇,原来并不是腊月病危那一晚。

      只是从前灯不能答。

      如今灯终于开口,带来的却未必全是好消息。

      窗外冷雨一夜未停。

      床头青灯也一夜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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