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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与灯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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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照微病后渐有起色,是从能看账本开始的。
这话若叫外人听去,未免荒唐。寻常人家断定病人好转,多看能否进食,能否下地,夜里是否少咳两声。到陆照微这里,却是陆平抱着一摞旧账进屋,原是想避开外间潮气,暂借他房中暖炭烘一烘纸页。谁知陆照微靠在榻上看了半刻,忽然伸手,向他要了一本。
陆平愣住:“少爷要看这个?”
陆照微点头。
陆平犹豫不决。
大少爷才从鬼门关前回来,前几日连一碗粥都喝得费力,如今好容易有些精神,若叫他看这些柴米油盐的庸俗账目,岂不是劳神?
陆照微看出他不愿,便取过纸笔写道:
若不许我看,也可。你放在我屋里,便是预备叫我临终前替你守库房。
陆平被这句话噎得半晌无言。
阿砚在旁边小声道:“陆伯,少爷看账比看药方高兴些。药方上都是叫他活,账本上都是别人怎么活不下去。”
陆照微缓缓看向他。
阿砚立刻闭嘴,转身去拨炭火,仿佛方才说话的另有其人。
陆平终于拗不过,只得抽出一本旧宅采买账,搁在陆照微膝前的小案上,又道:“少爷只许看一会儿。若觉得累,便歇着。”
陆照微微微颔首。
他翻账的动作很慢。
病后手力未复,指尖尚不甚稳,翻一页都要费些工夫。可他的眼却极快。一行行账目扫过去,几乎不怎么停顿。陆平站在旁边,起初还想着提醒他哪几处是旧宅日用,哪几处是佛堂开销,后来见陆照微神色清明,便渐渐止住话头。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雪后初霁,檐角尚有薄冰。日光透过窗纸,淡淡落在案上,照得账本边缘泛出陈旧的黄。陆照微披着灰白狐裘,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脸色仍是苍白的,唯有唇色因病中常咬,依旧透着一点润红。
他看账时不大像病人。
至少不像一个久困病榻、与世事隔绝的病人。
那双丹凤眼微微垂着,眼尾天生上挑,平日温和时显得清雅,冷下来时便有些锋利。纸页翻动声极轻,他偶尔停笔,在账册一侧以细细朱笔点上一处。点完又翻过去,并不多言。
陆平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一动。
这些年,陆家上下都知道大少爷聪慧,却少有人真正将他放到家业里想。陆照微病得太久了,久到众人提起他,先想到的总是药、炭、轮椅、软榻、不能受风,不能劳神,不能见太多人。
久而久之,仿佛他只剩下“病弱”二字。
可陆平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记得陆照微幼时坐在父亲膝上,听管事们报账,七八岁的孩子,便能听出米价虚高两成。那时陆老爷大笑,说此子若不读书入仕,留下来经商,也足以让陆家银库再厚三寸。
后来坠井一事发生,所有话都断了。
连同那孩子本该有的路,也一并断了。
陆平想起旧事,鼻头一酸,忙低下头去。
正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哥哥。”
这两个字清脆得很,像一串珠子落在玉盘里,噼里啪啦,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陆照微抬眼。
阿砚却先露出一副大祸临头的神情,抱着手炉往旁边一缩。
陆家小姐陆照晴踏进门来。
她比陆照微小三岁,是陆夫人所出。名字里带晴,人也果然像一场压不住的晴日,走到哪里,哪里便热闹。她生得极好,眉眼如画,肤色如玉,一双眼明亮灵动,若肯安安静静坐着,俨然是闺阁中最标致不过的温婉美人。
可惜她从不肯安静。
她不爱琴棋书画,不爱女红香囊。幼时陆夫人请来女先生教她抚琴,她听了半日,问先生一张好琴能卖多少银子;教她刺绣,她绣了三针,便开始盘算一幅双面绣要耗多少工时,若卖到京城,可否翻两倍价。气得女先生回去后病了三日。
陆老爷却喜欢得不行。
因为陆照晴十一岁时,便从厨房采买账里看出猪肉每斤贵了三文,且不是市价涨,而是采买人与肉铺串通。她拿着算盘跑到陆老爷书房,噼里啪啦算了半个时辰,最后一掌拍在桌上,说:“爹,咱们家不是银山自己长脚跑来,怎能叫人这样啃?”
陆老爷当场大悦。
从此陆家众人都知道,小姐生得如画如玉,心却更像一只金算盘。善良是真善良,若遇灾年,她能毫不犹豫开库施粥;爱财也是真爱财,施粥时若发现有人私吞半升米,她能追着管事骂到对方怀疑自己祖坟风水。
陆照晴今日穿了件鹅黄夹袄,外罩白狐领斗篷,怀里抱着一只小算盘。她一进屋,先往陆照微脸上看,见他气色比前几日好些,眼睛一亮,却故意道:“哥哥如今看着总算像个人了。”
阿砚险些咳出来。
陆平皱眉:“小姐,少爷病后初醒,怎好这样说话?”
陆照晴道:“我说的是好话。前几日他像纸人,今日像人。陆伯听不出进步么?”
陆平:“……”
陆照微眼底浮出一点笑意,提笔写:
多谢夸奖。妹妹今日也像个姑娘。
陆照晴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我哪日不像?”
陆照微写:
查厨房账那日像讨债鬼。
陆照晴哼了一声,坐到床边圆凳上:“讨债鬼也比败家鬼好。哥哥不知道,前日我又查出采买上有猫腻。说是给你买上等银炭,账上写一百二十斤,实际送来九十六斤。短二十四斤,按市价算,亏了陆家一两七钱六分。”
阿砚惊道:“这么多?”
陆照晴斜他一眼:“一两七钱六分很多么?”
阿砚老实道:“很多。我月钱才八钱。”
陆照晴道:“所以你要好好伺候哥哥。否则你连被人贪的资格都没有。”
阿砚:“……”
陆照微无声地笑了一下,伸手向陆照晴讨账本。
陆照晴愣了愣:“哥哥要看?”
陆照微点头。
她迟疑片刻,把怀里的小册递过去:“你才好些,少看一眼。若看出什么,也别太劳神。我已经把那管事骂过了,叫他补回银子。”
陆照微没有答,只翻开账册看。
陆照晴原本还神气,渐渐却不说话了。
因为陆照微看得太快。
她查了两日才理清的采买账,他半盏茶不到便翻完。随后,他取笔在几处勾点,另取一张纸,慢慢写下几行。
第一行,是炭斤短缺。
第二行,是炭价虚高。
第三行,是运脚重复记账。
第四行,却是药材房里三味药的入库损耗不对。
陆照晴凑过去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药材也有问题?”
陆照微写:
银炭短斤太显眼,像是故意摆给你看的。真正多拿的,在药材损耗。雪莲、川贝、鹿茸皆以干货入账,却按湿重折损,前后差了三十七两。
陆照晴怔住。
她一把抢过账本,飞快翻了几页,又拿算盘拨起来。算盘珠子在她指下噼啪作响,响了半晌,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真是三十七两。”
陆照微又写:
还有香油账。佛堂近月闭门,香油却比往月多用一成。
陆照晴立刻翻佛堂账,翻完脸都黑了。
阿砚在旁边听得发愣:“小姐不是已经查得很厉害了吗?”
陆照晴咬牙道:“厉害什么。我只抓了人家摆出来让我抓的尾巴。”
陆照微写:
也很好。尾巴不抓,如何知道狐狸在哪。
陆照晴看着他,忽然安静下来。
她从小便知道哥哥聪明。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外头人人提起陆照微,都说他可惜,说他病弱,说他天妒英才。久而久之,连她有时也习惯把哥哥当成需要保护的人。
今日她才猛然意识到,哥哥不是不懂,不是不知,也不是无力看穿。
他只是很少出手。
陆照晴低声道:“哥哥既早看得出,怎么从前不说?”
陆照微垂眼,慢慢写:
水至清则无鱼。
陆照晴看着那五个字,皱眉不语。
陆照微又写:
采买之人若一点油水也无,换一批,也未必干净。小贪可查,可敲,可留作把柄。大贪才该断。
陆照晴忍不住道:“可他们拿的是陆家的钱。”
陆照微写:
陆家的钱,若全靠我们日日盯着,迟早盯瞎。要让他们觉得有路可走,又知道路旁有刀。
陆照晴不说话了。
阿砚听得云里雾里,小声道:“少爷是说,贪一点可以,贪多了剁手?”
陆照微看他一眼,写:
粗俗,但近。
陆照晴忽然笑出来:“哥哥,你往日装得倒好。我还以为你真只会看书养病,原来账本在人心里都算得明明白白。”
陆照微淡淡写:
病人总要有些消遣。你们在外头说话,不避我。账房送账,也不避我。听久了,自然会算。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
可陆照晴心里却不知为何有些酸。
哥哥不能出门,不能赴宴,不能与同龄人纵马喝酒,也不能同友人谈笑。他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张榻、一扇窗、几本书、几册账,便几乎是全部。旁人以为他不问世事,实则他只是没有机会问,也不愿让人知道他问得太清。
陆照晴忽然道:“哥哥其实该有朋友。”
屋中一静。
陆照微执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朋友。
这两个字对他而言,已经很久远。
幼年时也曾有同龄世交子弟来陆家玩,见了他躺在榻上,起初还愿意陪他说话。可他不能言,回话要写,写得慢了,对方便替他说完;再后来,那些人要入学,要赴宴,要骑马游春,要定亲成家。人生一条路往前走,没人有意抛下他,只是走着走着,他便留在原地了。
至于女孩,他也不是全然没有见过。
陆照晴朋友多,常有闺中小姐随她来旧宅探梅、赏雪、看新奇账册。隔着屏风帘幕,陆照微见过一些。她们低声说话,香气轻软,衣裙颜色明丽。有人怜他,有人怕他,有人好奇地偷看他,又在他抬眼时慌忙低头。
他都懂。
只是懂归懂,无法回应便是无法回应。
一个不能言、不能走、病体沉疴的人,与旁人交友,本就费力。费力久了,便不想费了。
陆照微垂眼写道:
朋友也要记账。来往几回,欠下人情,逢年送礼,病时探望,哭笑都得合宜,太麻烦。
陆照晴盯着他:“哥哥这话说得像个铁算盘成精。”
陆照微写:
近墨者黑。
陆照晴反应片刻,怒道:“你说我?”
陆照微没否认。
阿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陆照晴气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笑,道:“罢了,论毒舌我说不过你。反正娘前些日子还说,你身边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陆照微笔尖一停。
陆照晴说完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捂住口。
屋中安静下来。
陆平神色微变,低头不语。阿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发生何事。
陆照微却神色平静,只缓缓写:
冲喜?
陆照晴干笑:“也不是。就是娘病急乱投医,爹起初也没答应。你知道的,他们也是担心你。”
陆照微当然知道。
正因知道,所以他不愿当面驳斥。
父母不是要害他。他们只是太怕他死,怕到愿意抓住任何一根看似能救命的稻草。可那根稻草若是一个活生生的女子,便太荒唐。
陆照微提笔写:
不必紧张。此事我已处理过。
陆照晴一愣:“处理过?”
陆平在旁轻咳一声,显然知道些内情。
陆照晴立刻来了精神:“怎么处理的?”
陆照微看向陆平。
陆平无奈,只得道:“前些日子老爷夫人确曾提过给少爷娶亲冲喜。少爷没有反驳,只叫我把陆家聘礼旧例、各府门第、女子嫁妆、婚后月例、若少爷三月内有不测的新妇安置银、守寡赡养银、若生子之后的产业分割,全列了一册。”
陆照晴听得目瞪口呆。
陆平继续道:“少爷还在末尾写了一句。”
陆照晴忙问:“什么?”
陆平表情微妙:“冲喜若成,功归神佛;若不成,罪在人家一生。此账无利,且亏心。”
屋中静了片刻。
陆照晴忽然拍案大笑。
“好,好得很!爹看完什么反应?”
陆平道:“老爷看完,独自在书房坐了半日。后来便再不提冲喜了。”
陆照晴笑得眼泪都快出来:“哥哥,你这招太狠了。你不说不愿,只替爹把账算明白。爹最怕亏心账,自然不肯做了。”
陆照微神色淡淡,写:
父亲是商人。商人看账,比听劝清醒。
陆照晴看他半晌,笑意慢慢收了些。
她低声道:“哥哥,你明明什么都明白。”
陆照微没有写字。
是啊。
他什么都明白。
明白父母爱他,明白他们因爱而慌,明白陆家下人各有小心思,明白妹妹聒噪却真心护他,也明白自己这些年不是毫无怨气。
他只是说不了,也懒得逐一说。
有些事不必戳破。
有些账不必立刻清算。
世人看他病弱,便以为他迟钝;看他沉默,便以为他无知。其实沉默久了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
陆照晴又陪他说了半日话,临走时把一小包蜜饯塞给阿砚,叮嘱道:“药后给哥哥吃。只许一颗,多了伤胃。”
阿砚点头。
陆照晴想了想,又补一句:“你自己不许偷吃。我数过,十六颗。”
阿砚震惊:“小姐,这也要数?”
陆照晴道:“当然。我爱兄长,但也不能纵容你偷我蜜饯。”
阿砚委屈道:“我不偷。”
陆照晴看他一眼:“你不偷,但你会慢半拍。吃进嘴里才想起这是哥哥的。”
阿砚竟无法反驳。
陆照晴走后,屋中安静下来。
陆照微靠在枕上,有些疲倦。今日说不了话,却写得太多,腕上隐隐发酸。阿砚把账册收走,又给他喂了一颗蜜饯。甜味压住药苦,慢慢在舌尖化开。
夜色渐沉。
青铜莲灯在小案上亮起一小点蓝火。
纸笔无人触碰,却自己移到案边。烛寂的字迹缓缓浮现:
你会算账。
陆照微看了片刻,写:
略懂。
比你妹妹更懂。
陆照微眼中有一点笑:
她若听见,要同你算账。
烛寂写:
我无银。
陆照微写:
她会收利息。
灯火微微一晃。
烛寂似乎不愿再谈陆照晴,转而写:
你没有朋友。
陆照微看着这行字,笑意淡了些。
他没有否认。
病人交友,费纸。
烛寂回:
你同我说话,也费纸。
陆照微写:
不同。
何处不同?
陆照微想了想,缓缓写道:
你不是人,不必寒暄。不必怜我,也不必替我把话说完。
纸上静了许久。
烛寂才写:
我是债主。
陆照微看着“债主”二字,唇角微弯。
债主常来常往,也算熟人。熟人久了,未必不能做朋友。
灯火不动。
烛寂似乎被“朋友”二字难住了。
许久后,纸上才浮出一行字:
灯不交友。
陆照微写:
从前不交。
这句话像是把先前烛寂说过的话轻轻还了回去。
青铜灯火低低燃着,映得纸面泛蓝。
过了很久,烛寂没有再反驳,只写:
麻烦。
陆照微把纸放平,慢慢添上一句:
人间规矩,本就麻烦。
这句话他们先前说过。
如今再说,意思却似乎有些不同。
夜风从窗缝里轻轻钻进来,吹得灯火微晃。阿砚在外间打盹,陆平在廊下吩咐人添炭,远处厨房传来锅盖轻响。病了多年的屋子,渐渐有了寻常人家的声息。
陆照微靠在枕上,看着床头那盏冷灯。
他仍没有真正的朋友。
可从这一夜起,他有了一盏会回字、会温水、会催债,也会在长夜里陪他算账的灯。
这事听着荒唐。
却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