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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一:账算错了 番外一:账 ...

  •   番外一:账算错了

      陆照微还是死了。

      死在第三日清晨。

      彼时雪停,天色微亮,陆家旧宅廊下挂着半残灯笼,红纸冻得发皱。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青铜莲灯安安稳稳搁在床头小案上,灯身冷清,灯芯挺直,看上去颇有几分“万事尽在掌握”的从容。

      烛寂也确实如此以为。

      他昨夜已将一簇本命灯火按入陆照微心口。照他的算法,此人至少还能活上一年零三个月,若养得仔细,尚可多添两旬。人命虽脆,但账总不该错。

      于是他在灯中静候。

      等着陆照微醒来。

      等着这位病得快散架、嘴还比刀利的陆家大少爷睁开眼,先说一句“我竟还没死”,再顺势讥讽他两句。烛寂连回话都想好了。

      若陆照微说“我竟还没死”,他便答:“暂且。”

      若陆照微说“阁下救人手法甚疼”,他便答:“你要求活,不是求舒服。”

      若陆照微再说“那阁下待客之道也太差”,他便答:“你不是客,是债。”

      烛寂想得很周全。

      可惜陆照微没醒。

      陆照微死了。

      而且死得十分安静。

      安静到屋里守夜的阿砚起初毫无察觉,还趴在脚踏边睡得口水横流。等他醒来,先是揉眼,再是打哈欠,最后探头一看,整个人呆了半晌,随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

      “少爷又睡过去了!”

      他喊得太真诚,太笃定,连床头青铜莲灯里的烛寂都顿了一顿。

      又?

      睡?

      这两个字里,没有一个与事实相符。

      阿砚扑到床前,伸出手去探陆照微鼻息。探了半天,他脸色渐渐白了,又把手缩回来,换另一只手去探。

      仍是没有。

      于是阿砚当场做出一个很惊人的举动。

      他把手伸到自己鼻子下面探了探。

      片刻后,他松了口气,喃喃道:“我还有气。”

      灯中的烛寂:“……”

      这自然是好事。

      但与陆照微没有气这件事,关系不大。

      阿砚又呆了片刻,终于意识到情形不对,连滚带爬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喊:

      “来人啊!少爷睡得太像死了!”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陆平第一个冲进来,陆老爷第二个,陆夫人第三个。几位大夫随后赶到,连鞋都穿反了一只。众人围着床榻,诊脉的诊脉,唤人的唤人,哭的哭,摔倒的摔倒。

      老大夫按着陆照微腕脉,面色一点点凝重。

      陆老爷哑声问:“如何?”

      老大夫张了张口。

      尚未说话,阿砚忽然抢先一步,颤声道:“老爷,少爷这次睡得比昨夜还认真。”

      陆平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闭嘴!”

      阿砚捂着头,眼泪汪汪:“我说的是实话。”

      陆夫人哭得几乎站不住,伏在床边唤儿子的名字。陆老爷背过身去,肩膀发抖。陆平红着眼,已经低声吩咐人去备后事。

      屋内悲声一片。

      只有青铜莲灯静静立在小案上。

      灯中,烛寂百思不得其解。

      这不应当。

      他虽是灯妖,不是郎中,可命火续没续上,他还是知道的。昨夜那一簇火分明入了陆照微心口,分明护住了最后一线生机,分明足够撑到来年冬至。

      人怎么能说死便死?

      人命再脆,也不能脆得如此不讲道理。

      烛寂沉默许久,终于决定亲自验账。

      屋中众人哭得正伤心,忽觉一阵阴冷风起。床头青铜莲灯无油自明,豆大蓝火幽幽燃起。众人顿时止声,齐齐转头去看。

      陆平脸色一变:“老爷,那灯……”

      阿砚大惊失色:“它亮了!少爷,是不是您在灯里?”

      烛寂:“……”

      他险些灭了。

      陆夫人悲痛至极,听阿砚这么一说,竟真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望向那盏灯:“照微?”

      青铜灯火摇了一下。

      烛寂觉得,自己若再不说话,这满屋活人怕是要把陆照微的魂魄安到灯里去。

      于是墙上浮出一行冷冷的字:

      不是。

      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阿砚瞪大眼:“灯会写字!”

      陆平扶住门框:“妖……妖物?”

      陆老爷面色铁青,护在陆夫人身前:“你是何物?”

      墙上字迹继续浮现:

      烛寂。

      陆老爷皱眉:“你为何在我儿房中?”

      烛寂顿了片刻。

      照理说,他不该同凡人多费口舌。但眼下账目出了大错,他需得查清缘由。于是他写:

      昨夜我与陆照微定下交易,留他性命。

      这句话一出,屋中众人先是一静,继而全都看向床上的陆照微。

      床上人安安静静,面容苍白,唇色仍透一点粉红,像是还在同众人开一个十分不合时宜的玩笑。

      陆平面色复杂地看回墙上字迹:“那……留住了吗?”

      烛寂:“……”

      这一问很尖锐。

      尖锐得近乎冒犯。

      若非烛寂没有脸面挂在墙上,此刻大约也要微微发僵。

      他沉默半晌,墙上才出现两个字:

      原本。

      陆平:“……”

      陆老爷:“……”

      阿砚小声道:“原本是什么意思?就是本来留住了,后来又没留住?”

      墙上灯影一晃。

      烛寂头一回觉得,这小书童虽然傻,却偶尔会把话说得过于准确。

      他写:

      我需查因。

      陆老爷到底是商人,遇事虽悲,却还能勉强抓住重点:“如何查?”

      烛寂没有答。

      青铜灯火忽然一盛,幽蓝光芒扫过屋中众人,又落到陆照微身上。片刻后,烛寂在灯中看见了一连串极其荒唐的画面。

      第一桩。

      昨夜他走后,阿砚守在床边。因怕自己睡着滚远,拿书带将自己绑在床柱上。前半夜尚好,后半夜他做梦梦见陆照微活过来要喝水,于是闭着眼起身,结果忘了自己被绑着,一头栽在床沿。

      这一栽,震得床榻猛地一晃。

      陆照微胸口刚续上的那点命火,也跟着晃了一晃。

      第二桩。

      阿砚被撞醒后,见陆照微唇干,忙去倒水。他试水时觉得烫,便吹了吹。吹完觉得凉,又拿到炭盆边温。温着温着,他想起陆照微平日嫌白水寡淡,便往里添了一点蜜。

      蜜罐旁边放着盐罐。

      阿砚半梦半醒,拿错了。

      陆照微昏迷中被喂了一口咸水,眉心轻轻皱了一下。

      那点命火又晃了一晃。

      第三桩。

      三更过后,陆老爷来看儿子。见陆照微气息平稳,欣慰之余,俯身在床前低声说了许多话。说到伤心处,老泪纵横,一滴泪落在陆照微手背上。

      陆照微大约是有知觉的。

      他指尖轻轻一动。

      陆老爷大喜,当即握住他的手,连声唤他。

      握得太紧。

      陆照微本就病弱,那手被握得生疼,眉心又皱了一下。

      命火再晃。

      第四桩。

      陆夫人随后来了。她哭得厉害,却怕吵着儿子,便强忍着不出声。忍到最后,一口气憋得自己眼前发黑,险些倒在床前。

      众人又乱。

      阿砚端水,撞上陆平。

      陆平扶人,踩到阿砚。

      阿砚一疼,手中水盏飞出去,正好泼在床脚。

      湿气沿着被褥一角漫上去。

      陆照微怕冷。

      命火又晃。

      第五桩。

      天快亮时,阿砚终于困得不行,趴在脚踏边睡熟。睡梦中,他还惦记着少爷会不会冷,于是闭着眼伸手去扯被子。

      他原是想替陆照微掖被。

      可他慢半拍,手也慢半拍,力气却不慢。

      一扯,把陆照微身上压着的半张狐裘扯到了自己身上。

      陆照微:“……”

      虽然他当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但烛寂从那微微一颤的睫毛里,清楚看出了这四个字:

      我谢谢你。

      命火最后晃了一下。

      灭了。

      烛寂看完,陷入长久沉默。

      原来不是他账算错了。

      是这群人照看得过于动人心魄。

      他续了一点命火,这些人一夜晃了五回。再旺的火,也禁不住这般家宅轮番施法。

      墙上许久没有字。

      陆老爷忍不住问:“查出什么了?”

      烛寂写:

      查出一事。

      众人屏息。

      墙上缓缓浮现:

      陆照微死得很忙。

      屋中死一般安静。

      阿砚半晌才哭出声来:“都怪我!我不该抢少爷的狐裘!”

      陆平惊道:“你抢少爷狐裘?”

      阿砚哭道:“我不是抢,我是梦里抢的。”

      陆平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梦里抢也算抢!”

      陆老爷面色惨淡:“照微临走前,竟还受这等罪。”

      烛寂听着他们又哭成一片,觉得头一次理解了陆照微为何总说些阴阳怪气的话。

      这满屋人,若不刺两句,实在令人难以平心静气。

      他本打算就此作罢。

      陆照微既死,交易自然不成。本命灯火虽损了一点,但还不至于伤及根本。至于陆家悲痛,那是人间事,与他关系不大。

      可就在此时,青铜灯火忽然轻轻一跳。

      烛寂听见一个极微弱的声音。

      不是从屋中传来。

      是从门外雪地里。

      他循声望去,只见陆照微的魂魄正站在门槛外。

      魂魄比生前轻许多,身形淡得几乎要被晨光冲散。他仍是那副病弱模样,只是不必再倚榻,也不必盖狐裘。雪风从他身上穿过去,他却不冷似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眼,看向屋中。

      他终于能站着了。

      虽然是死后。

      陆照微自己似乎也觉得此事荒唐,沉默片刻,唇角轻轻一弯。

      烛寂的声音直接传到他耳边:

      “你死了。”

      陆照微看向青铜灯,神情平静得很,像早料到会听见这句废话。

      他无声道:

      我看出来了。

      烛寂问:“你为何会死?”

      陆照微看了一眼屋内哭作一团的众人,又看了一眼抱着狐裘哭得像丧父的阿砚,似是叹了口气。

      他动唇:

      大约是家风热闹,命薄消受不起。

      烛寂:“……”

      这人死了,嘴仍然活着。

      阿砚忽然像有所感,抬头往门口看去。他自然看不见陆照微,只觉得门口阴森森的,便抱紧狐裘,抽噎道:“少爷,若您魂儿还在,就托个梦骂我吧。您不骂我,我心里难受。”

      陆照微看着他,神情复杂。

      半晌,他转向烛寂,动唇:

      能让他看见我么?

      烛寂问:“为何?”

      陆照微:

      我怕他真内疚死。陆家不能一日之内连办两场,账房会疯。

      烛寂觉得很有道理。

      于是青铜灯火一晃,阿砚眼前忽然多了一道淡淡人影。

      阿砚呆住。

      片刻后,他扑通一声跪下:“少爷!”

      陆家众人齐齐回头。

      他们看不见,只看见阿砚对着门口跪下,哭得五官乱飞。

      陆照微低头看他,唇形慢慢动了动。

      阿砚哭声一顿,努力辨认。

      “少爷说……”

      众人屏息。

      阿砚含泪翻译:“少爷说,我死都死了,你先把我的狐裘还回去。”

      众人:“……”

      阿砚忙把狐裘放回床边,又哭:“少爷,还有吗?”

      陆照微又动唇。

      阿砚看完,哭得更大声:“少爷说,我若再把自己绑在床柱上,他就算投胎成鸭子,也要回来啄我。”

      陆平原本悲痛欲绝,听到这里,硬是被堵得咳了一声。

      陆老爷背过身,嘴角抽动,像哭,也像快忍不住笑。

      陆夫人含泪道:“照微可还说什么?”

      阿砚努力看。

      陆照微望着母亲,神色柔了下来。

      他这一次没有说俏皮话,只是极慢地动唇。

      阿砚看着看着,眼泪又落下来:“少爷说,娘亲少哭。他这回走得不算太委屈,至少腿能站了。”

      陆夫人一听,顿时哭得更厉害。

      陆照微微微闭眼。

      阿砚又补了一句:“少爷还说……这话不是叫您哭得更凶的。”

      屋里有人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刚出口,又觉得不合时宜,忙掩住嘴。可悲痛被这么一搅,竟真没方才那般沉得喘不过气了。

      陆照微看向陆老爷。

      他动唇:

      爹,别迁怒阿砚。他虽傻,却未必比大夫更无用。

      几个老大夫:“……”

      他们本来站在角落里,忽然被已故之人点名,神色都很尴尬。

      陆老爷眼眶通红,却点了点头:“爹知道。”

      陆照微最后看向烛寂。

      烛寂在灯中问:“你有何愿?”

      陆照微反问:

      我都死了,还能许愿?

      烛寂道:“魂魄未散,也可。”

      陆照微想了想:

      那便让阿砚以后睡觉别流口水,怪难看的。

      阿砚当场哭岔气:“少爷!”

      烛寂冷冷道:“此愿太小。”

      陆照微:

      那让母亲长寿,父亲少怒,阿砚不被赶出去。

      烛寂道:“价不足。”

      陆照微挑了挑眉:

      我都死了,还有什么可付?

      烛寂静了一瞬。

      这是个好问题。

      陆照微如今确实没什么可付。他命已尽,寿已无,身后功名尚未开始,连欠条都作废了。此人活着时欠债,死了后竟一身轻。烛寂做了许多年灯,第一次遇见这种赖账赖得如此干净之人。

      陆照微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微微一笑:

      阁下放心。我这人虽死,信誉尚在。若有来生,再还你。

      烛寂问:“来生你若成猪狗草木呢?”

      陆照微:

      那便请阁下提前挑个能还账的。

      烛寂:“……”

      他头一次觉得,陆照微活着时确实麻烦,死了也不省心。

      门外日光渐盛。

      陆照微的魂影开始变淡。

      阿砚哭着往前爬:“少爷,您别走。您走慢点,我怕我看不清。”

      陆照微低头看他,最后动了动唇。

      阿砚怔怔地看着,随后一字一句念出来:

      “少爷说……我活着时,你便慢半拍。如今我死了,你还慢半拍。阿砚,你倒也算从一而终。”

      阿砚哭得更凶了。

      陆照微笑了笑。

      下一瞬,他的魂影被晨光轻轻一照,便像雪末入水,散得干干净净。

      青铜莲灯也随之一暗。

      屋中众人沉默良久。

      陆老爷终于缓缓坐下,抬手遮住眼。

      陆夫人靠在侍女怀中,低声念着儿子的名字。

      阿砚跪在门边,哭到一半,忽然抬头问:“老爷,少爷方才说来生还账。那他下辈子还会回来吗?”

      无人能答。

      只有墙上,在青铜灯最后一点幽蓝余光里,缓缓浮出一行字。

      账未清,自会再见。

      阿砚看完,吸了吸鼻子,居然认真磕了一个头。

      “灯爷,那您下回见着少爷,能不能提醒他一声?”

      墙上字迹停住。

      阿砚抹泪道:“让他下辈子身子好些,嘴也别那么毒。嘴若还毒,也行,至少先毒别人,别总毒自己。”

      青铜灯火轻轻一晃。

      过了很久,墙上才落下两个字:

      很难。

      阿砚呆呆问:“是身子好些很难,还是嘴不毒很难?”

      灯火彻底熄了。

      烛寂没有再答。

      因为他认真想了想,觉得都很难。

      尤其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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