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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卷一 借命 灯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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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时,雪停了。
陆家旧宅却比下雪时更静。
廊下灯笼被风吹了一夜,红纸皱裂,竹篾也折了几根。满院积雪平平整整,只在通往佛堂的小径上留下许多凌乱脚印。那些脚印来来回回,深浅不一,有的踩得极重,雪底都露出乌青石板;有的却歪斜得厉害,像是走到半途忽然失了魂,脚下不知该往哪里落。
佛堂门口围着一圈人。
谁也不敢进去。
昨夜分明喊了走水,可天亮再看,佛堂里却无半点烧毁痕迹。梁柱好好的,经幔好好的,连供案上那几枝干瘪梅花也仍旧插在瓶中,只是花瓣全落了,铺在桌面上,一片片冻得发暗。
唯有地砖上多了一圈幽蓝色的灰。
灰烬围着供案,圆得极规整,像有人拿规尺细细量过。几个胆大的仆役拿扫帚去扫,扫帚刚碰上去,那灰便散作细烟,顺着砖缝钻了下去。众人看得脊背发凉,再无人敢动。
陆夫人昏倒在佛堂里,天亮后才醒。
她被人扶回正房时,发髻已散,掌心裹着厚厚白布,脸色苍白得像一夜间被雪色浸透。最骇人的却不是伤,而是她鬓边添出的几缕白发。
昨夜进佛堂前,她虽因长子病重而神色憔悴,到底还未显老态。可今日晨起,不过一夜光景,鬓边竟像被霜打过,乌发里突兀地混了银丝。她自己尚不知晓,坐在榻上怔怔地问:“照微醒了没有?”
侍女不敢答,只说大少爷还睡着。
陆夫人便不说话了,眼睛望着帐外,像仍跪在昨夜那片幽蓝火光里。
青铜莲灯被陆老爷命人取了出来,送进陆照微房中。
说来也怪,那灯昨夜在火里烧了一场,灯身不热不烫,反倒冷得刺手。小厮搬它时,才碰了一下,便倒吸一口凉气,险些脱手。灯座是莲花形,青铜色已暗,纹路深处积着陈年烟垢。灯盏中没有多少油,灯芯却立着一截,焦黑枯细,像一根烧剩的骨。
陆老爷不信鬼神,至少从前不信。
可长子躺在床上,气息竟当真比昨夜平稳了些。他再看那盏灯,便无法只把它当作一件旧物。于是他命人将灯放在陆照微床头三尺外的小案上,又吩咐不许任何人碰它。
阿砚听见这话,立刻把手缩进袖子里。
陆平看他一眼:“你缩什么?”
阿砚老实道:“我怕我慢半拍,旁人都不碰了,我还在碰。”
陆平一时无话,只能挥手叫他滚去守着少爷。
陆照微昏睡了两日。
这两日里,陆家旧宅的人都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没人敢大声说话,没人敢走快了路。丫鬟们端水进出,连铜盆磕到门槛都能吓出一身冷汗。几位大夫轮番诊脉,个个皱眉,个个摇头,又个个说不出个所以然。
陆照微的脉象很怪。
乍一摸,像寒水将绝,虚浮得几乎捉不住;再细按下去,却又有一点微弱热意藏在深处,像灰烬底下埋着一粒未熄的火星。那火星不大,随时可能灭,却也正因它未灭,人便还能吊着一口气。
老大夫捋着胡须,沉吟许久,只说了句:“奇哉。”
陆老爷听得心烦,问:“奇在何处?”
老大夫不敢直言,只斟酌道:“大少爷这病,照理说昨夜便该……可如今脉里有一线生气。只是这生气来得蹊跷,不似药力,也不似人力。”
陆老爷脸色微变,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床头那盏青铜灯。
灯没有亮。
可屋内明明烧着炭火,点着烛台,独独那灯周围总像暗了一圈。谁若多看几眼,就会觉得那莲瓣灯座上纹路像在微微游动,待再凝神细看,又什么也没有了。
第三日午后,陆照微醒了。
当时屋中只守着阿砚一人。
说是守着,其实阿砚正坐在脚踏边打瞌睡。他记着陆照微昏迷前那句“别滚进棺材里”,便拿一根旧书带把自己腰和床柱绑在一处。可他打结不牢,睡着睡着,身子仍往一旁歪。眼看脑袋快磕上炭盆,他被书带勒得“嗷”一声醒了。
这一醒,正对上床上那双半睁的丹凤眼。
阿砚先是愣住。
他眨了一下眼。
陆照微也眨了一下眼。
阿砚张了张嘴,声音还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继而一把扑到床边,声嘶力竭地喊:“少爷诈——”
陆照微眼尾微微一挑。
阿砚硬生生把后半截吞回去,改口道:“少爷醒了!不是诈尸!少爷真醒了!”
这一嗓子喊得惊天动地,外头廊下几个丫鬟手里的铜盆帕子摔了一地。片刻后,满院脚步声又乱起来。
陆老爷最先赶到,连外袍都没披好。陆夫人紧随其后,被侍女扶着,走得太急,险些在门槛处绊倒。
陆照微醒是醒了,却仍虚得厉害。
他靠在枕上,眼底病气未散,脸色仍白,只是唇上那一点粉色比前两日明显了些。因高热退得不净,唇面泛着微微光泽,唇角还有一道被自己咬破的小口。那一点红衬着苍白病容,艳得突兀,叫陆夫人只看了一眼,眼泪便掉下来。
“照微。”
她扑到床前,握住他的手。
陆照微看着母亲鬓边白发,眼神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陆夫人像是怕他看见,连忙偏过头。可这动作太急,反而欲盖弥彰。
陆照微静了片刻,伸出手指,在她掌心轻轻碰了一下。
陆夫人掌心裹着白布,动不得。他便收回手,示意阿砚取纸笔。
阿砚慌忙去拿。
他先拿来砚台,又发现没拿笔,转身去取笔,回来时又忘了纸。陆平看得脸色发青,最后亲自将纸笔放到小案上,又把阿砚拎到一旁。
陆照微执笔极慢。
他手腕无力,笔尖落在纸上,墨色洇开些许,字却仍是清楚的。
娘亲怎一夜添了霜色,倒比外头雪景应时。
陆夫人看完,眼泪落得更凶,捂着嘴说不出话。
陆老爷气得想骂,又舍不得骂,只低声道:“才醒就胡说。”
陆照微又写:
我这人病得久了,旁的本事没有,胡说倒算家传。爹也不必急着撇清。
陆老爷一怔。
屋中几个压抑了多日的仆人,终于有人低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快又变成哽咽。
陆夫人却仍哭。
陆照微看着她,神色柔下来,重新蘸墨,写道:
娘亲,我尚在。
只四个字。
陆夫人看了许久,终于俯身,将脸埋在他手背上,低声道:“在便好,在便好。”
陆照微没有再写。
他任她握着自己的手,眼底却没有全然放松。
他记得昨夜,或者说,那不知算不算昨夜的梦境。
佛堂,蓝火,青铜莲灯。
母亲跪地许愿。
还有那个自称烛寂的灯中精怪。
陆照微不信自己是做梦。梦里不会有那样清晰的冷意,也不会有那种像被灯火照入骨缝的痛。
更要紧的是,他心口仍有异样。
那里像埋了一点极细的火。平日寒疾侵身,他胸腔总是空冷,像破庙漏风。可此时那一点火压在心口,不暖,却明亮。每当他呼吸艰难时,那火便轻轻一跳,把将散的气息又拉回来。
陆照微微微侧眼,看向床头小案。
青铜莲灯静静放在那里。
没有灯火,也没有声息。
可他总觉得,那里有一双眼睛。
冷淡的,非人的,不带半点悲喜地看着他。
大夫又来诊了一回脉。
这一回,老大夫脸上的惊异更重。他诊了左手,又诊右手,最后让人将帕子覆在陆照微腕上,隔着帕子又诊了一遍。陆老爷看得心急,道:“如何?”
老大夫迟疑道:“大少爷命是暂且留住了。”
陆夫人合掌念了一声佛。
“只是……”老大夫又道,“这病根仍在,身子亏空太甚,不宜大补,不宜大寒大热,也不宜情绪大动。往后数日须静养,药用得轻些,慢慢调。”
陆老爷问:“能养回来?”
老大夫沉默半晌,道:“能不能养回来,要看大少爷自己的造化。”
这话说了与没说差不多。
陆老爷却没有再逼问。能听见“命留住了”四字,已经足够叫他这几日紧绷的心神松下一半。
陆照微在旁听着,倒比他们更清醒。
看自己的造化?
若造化当真可靠,他八岁那年就不该坠井,十余年也不必在病榻上耗到今日。
他眼角余光又扫过那盏灯。
这世上有些造化,大约也不是白给的。
人来人往折腾到傍晚,陆照微终于露出倦色。陆夫人不舍,却也怕扰他休息,只好被陆老爷劝走。临走前,她回头看了好几次。陆照微便一直望着她,直到她出了门。
屋中又静下来。
只有阿砚还守着。
他捧着一碗温水,一脸如临大敌。
陆照微看他那模样,抬了抬眉。
阿砚小声道:“少爷,这水我试过了,不冷,不烫,不会跑,也没长脚。”
陆照微看了他半晌,终于无声地笑了一下。
阿砚见他笑,自己也笑。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忙低头用袖子一抹,道:“少爷,您往后别吓人了。我这两日想了好多,若您没了,我是跟着您去呢,还是留下给老爷夫人养老呢。”
陆照微微微眯眼,示意他继续。
阿砚认真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跟着您去也没用,到了底下,我认路慢,怕您过了奈何桥,我还在桥头问人哪边排队。”
陆照微眼底笑意更深,取过纸笔,写道:
你倒有自知之明。
阿砚看完,吸了吸鼻子:“所以少爷得活着。您活着,我慢些也不怕。反正您走不快。”
陆照微:“……”
他说不了话,只能盯着阿砚。
阿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白,急道:“少爷,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照微慢慢写:
无妨,难得你说得很准。
阿砚更想哭了。
陆照微却将笔放下,神色淡淡地闭上眼。他确实累了。只是睡意来得很浅,像一层薄薄的雾,罩不住心里那些冷而清醒的念头。
入夜后,旧宅再次安静下来。
前两夜的惊乱仿佛仍未散尽。下人们走路时都绕着佛堂,谁也不愿从那片地砖前经过。陆老爷命人加派守夜,院中每隔几步就挂了灯笼。可灯笼再多,也照不透雪夜深处那种沉沉的黑。
陆照微睡到三更,忽然醒了。
不是病痛惊醒。
是冷。
屋内炭火仍烧着,床头烛火也未灭,可那股冷意却从四面八方渗出来,先是贴着床沿,再漫过锦被,最后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在他心口。
陆照微睁开眼。
阿砚趴在脚踏边,睡得极沉。
他果然又拿书带把自己绑住了。这次大约打得太认真,半个身子都被缠在床柱上,像一只被蛛网裹住的蛾子。只是他睡相不佳,脸贴着脚踏,嘴角微张,样子实在称不上聪明。
陆照微看了他一眼,正要移开目光,却忽然顿住。
墙上有影子。
可那影子不是阿砚的。
屋中烛火在右,照理影子该落向左。可墙上那道人影却立在烛火正前方,衣袂修长,静默无声。它不像人的影子,更像有人把一幅黑色人形贴在墙上。
床头那盏青铜莲灯,不知何时亮了。
灯火很小。
只有豆粒大的一点幽蓝。
可这一点光亮起后,屋里其余烛火便像怕了它,火苗一齐低伏下去。炭盆里的红光也暗了。整个房间只剩青蓝色的光,幽幽浮着,将床帐、屏风、桌椅都照得像阴间纸扎之物。
陆照微心口那点旧火轻轻一跳。
墙上人影动了。
它没有走下来,只是垂下头,像在看他。
片刻后,小案上的笔忽然立了起来。
笔杆悬在半空,自己蘸了墨,移到纸上。墨汁在纸面上缓缓洇开,字迹端正,冷清。
醒了。
陆照微盯着那两个字。
他指尖尚无多少力气,勉强抬手,够到床边备用的炭笔,在纸边慢慢写:
还算醒。
那笔停了停,又写:
何意。
陆照微写:
人醒得全些,不会觉得自己在同一盏灯说话。
墙上影子似乎静了一瞬。
随后笔尖落下:
你胆子不小。
陆照微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写:
刚死过一回,胆子尚未归位,阁下担待。
青灯火焰轻轻晃了晃。
不知是否错觉,陆照微竟觉得那灯火像是笑了一下。
笔又写:
我非阁下。
陆照微回:
灯下?
这一回,笔悬了许久。
陆照微心里终于痛快了些。
他此时身体仍虚,半边手臂都是麻的,胸口也闷得厉害,可他偏有闲心在这点字句上占一分便宜。或许人真到绝处,便会生出些不合时宜的顽劣。反正对方是妖,是精,是鬼物一类,想来也不必依照人间礼数寒暄。
半晌后,纸上重新落字:
烛寂。
陆照微看着这个名字,昨夜记忆彻底清晰起来。
他慢慢写:
我娘折了多少寿?
笔尖顿住。
屋内冷意似乎更重了些。
片刻后,纸上出现两个字:
三年。
陆照微眼神一变。
他原本绷紧的手指松了些,却又很快重新攥住炭笔。
你昨夜说二十年。
她愿折二十年,我只取三年。
为何?
你的命太重,她买不起。
这话写得平淡。
可陆照微看着,却觉得心底像压了一块冷石。
买不起。
人命到了这东西口中,竟真像市井买卖。
他写:
余下的呢?
笔答:
记在你身上。
陆照微看着这五个字,良久没有落笔。
若说恐惧,自然也有。
任谁刚从鬼门关前退回来,便听见自己的命被一只灯妖记了账,都很难全无波动。只是比起恐惧,他心里更清楚地生出一点荒谬。
他本该病死。
如今没死,反倒欠了一盏灯的债。
这事传出去,怕是连街头说书的都嫌不够端正。
陆照微慢慢写:
如此说来,我现在算活人,还是欠条?
墙上影子轻轻一晃。
笔答:
活人。暂且。
陆照微盯着“暂且”二字,眼尾微微挑起。
阁下说话真是宽慰人心。
你不像需要宽慰。
陆照微看着这句,垂了垂眼。
他当然需要。
只是需要也无用。人躺在病榻上十余年,最先学会的便是不把“需要”二字说出口。需要人扶,需要人喂药,需要人替自己挪动双腿,需要人将窗开一条缝,也需要人在夜深时同自己说几句话。
需要得太多,便成了负累。
陆照微不愿做太难看的负累。
所以他总笑。
疼得厉害时笑,快死时也笑。笑久了,旁人便以为他真不怕,也真不苦。
他收回心神,写:
交易之事,细说。
青灯火焰微微拔高了一寸。
纸上字迹继续出现:
来年冬至前,寻回半截灯芯。冬至夜,随我至旧寺,执灯三刻,助我渡劫。
陆照微写:
灯芯何在?
被人盗走。
谁?
尚未明。
陆照微看着这三个字,沉默片刻,写:
你自己的灯芯被人盗了,还来同我谈交易?
笔尖不动。
陆照微继续写:
我虽久病,也知债主上门前,至少该先把账本带齐。
墙上影子低垂着,像在看他。
半晌后,纸上落字:
你嫌我无用?
陆照微本想写“岂敢”,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命握在对方手里,太过虚伪也无意思,便写:
略有。
青灯火焰猛地一跳。
阿砚在脚踏边翻了个身,书带勒住腰,他含糊地哼了一声,又睡死过去。
屋中一时安静得离奇。
陆照微抬眼看墙上影子,心中并无多少胜算,只是平静地等着。若这妖物翻脸,他大约也无力反抗。可他实在不愿在这种时候还装得恭谨。
他一生已装过太多次。
在父母面前装不疼,在弟弟面前装不怨,在仆人面前装不难堪,在外人怜悯里装云淡风轻。如今对着一盏来路不明的妖灯,若还要装得小心翼翼,那这一命续得也太乏味了些。
许久后,笔终于又动了。
我离不得本灯太久。盗灯芯者借人间香火遮掩踪迹,我不能逐户搜检。你是陆家长子,陆家商路通南北,能查人,也能查货。
陆照微看完,心里明白了。
这妖物不是平白选中他。
陆家经营灯油、香料、药材、丝帛多年,商铺遍布江南,连宁州以南都有货栈。若要查一截来历古怪的灯芯,确实比寻常人方便。
他写:
原来我虽病着,也还有些用处。
笔答:
自然。
陆照微看见“自然”二字,不知为何,竟有些想笑。
这东西诚实得令人不快。
他又写:
渡劫失败如何?
笔尖微顿。
灯灭。
陆照微写:
你死?
可作此解。
我呢?
这次,笔停得更久。
陆照微望着那截悬在半空的笔,心中已有答案。
果然,墨色落下:
你心火由我续着。我若灯灭,火必反噬。你活不成。
陆照微静了片刻。
窗外雪后初晴,月光淡淡透进来。那月色与屋中蓝火混在一处,照得纸面微微发冷。
陆照微写:
很好。
烛寂似乎不解。
何好?
陆照微写:
多活一年,还附赠一个新鲜死法。比原先病死榻上,略有长进。
墙上影子终于有了细微变化。
它像是低头看了他很久。
随后,那道冷淡的声音不再只借文字,而是直接响在陆照微耳边。
“你怕死么?”
陆照微指尖一顿。
这声音与昨夜一样,低而冷,不似从喉中发出,倒像从灯火深处传来。它一响,屋中冷意便多一层,连床帐上的流苏都微微凝住,不再晃动。
陆照微没有立刻写字。
怕死么?
自然怕。
他说那些俏皮话,不是因为不怕死。恰恰相反,他太知道死是什么样了。死是父亲一夜老去,是母亲跪地折寿,是阿砚哭得不知先擦眼泪还是先擦药汁。死也是自己这二十六年里所有未说出口的话,未走过的路,未见过的山河,全都戛然而止。
他病得久,不代表他不想活。
过了许久,陆照微才慢慢写:
怕。
写完,他又添了一行:
只是怕也得活着怕。死了太安静,我不喜。
烛寂没有应声。
青灯火焰安静地燃着。
那一点蓝光照着陆照微苍白的脸,也照着他眼尾那点病中仍不肯全然低下去的锋利。烛寂见过很多许愿的人。求生者多,哭嚎者多,悔恨者多,贪婪者更多。
可陆照微这样的人,却不多见。
他明明怕,明明虚弱得连笔都握不稳,却仍要在怕意里挑出一两句冷话,把自己和旁人一并宽慰了。像一盏风雪里的破灯,灯罩裂了,灯油将尽,火苗却还要不识好歹地亮着。
烛寂忽然道:“七夜后,我替你照骨。”
陆照微抬眼。
烛寂继续道:“你寒疾入骨,腿与喉皆是旧伤。一次不能尽复,须七夜一照,缓缓续火。”
陆照微写:
能恢复到何种地步?
能说话。能扶杖行走。若你命数肯顺,也许更好。
陆照微盯着“能说话”三字,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他已有十余年不能正常出声。
初时他也怨过,恨过,夜里用手掐着自己的喉咙,想从里头挤出一点声音。后来年岁渐长,他不再做这样无用的事。不能说便写,不能走便坐,不能争便忍。人总能把自己磨成适合活下去的样子。
可适合活下去,不等于不想要。
他沉默许久,写:
代价只这一桩?
烛寂道:“暂且。”
陆照微看向墙上的影子。
我不喜欢暂且。
我也不喜欢许诺太满。
陆照微倒觉得这句话顺耳了些。
他写:
此事不可告知旁人?
不可。
为何?
人心多愿。知我能应愿者,会求。求而不得者,会恨。求而得者,会贪。
陆照微看着纸上字迹,神色淡了些。
这话倒不似妖言。
反而很像人间道理。
他写:
若有人向你许愿,你都会应?
烛寂答:
价足则应。
求杀人也应?
价足则应。
陆照微眼神微冷。
屋中气息静了一静。
他写:
那你算善,还是恶?
这一回,烛寂没有立刻回答。
青灯火焰低低伏着,墙上影子变得更长,几乎从墙面垂到地上。那影子不见五官,却无端让人觉得它正在注视陆照微。
片刻后,纸上缓缓出现一行字:
灯只照愿。善恶是人的说法。
陆照微看了很久。
他没有再问。
这个答案不好,却很真。
比那些满口仁义、暗地里害人的活人要真得多。
他疲惫地闭了闭眼,手中炭笔滑落到被面上。到底病体刚醒,支撑不了太久。可他心中仍有一事未了,便又勉强睁眼,看向那盏灯。
“我娘……”他无声地动唇。
这次没有写,可烛寂似乎仍看懂了。
“她折三年寿,身子会弱些,不致立死。”
陆照微眼底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烛寂又道:“你若好好活着,她尚能多得几年安稳。”
陆照微微微抬眼。
这话听着像劝慰。
由这样一个价足便应的灯妖说出来,实在有些怪。
烛寂似乎也不习惯多言,说完便不再出声。青灯火焰渐渐低下去,墙上影子也慢慢淡了。
陆照微眼看他要走,忽然又伸手,摸索着抓住炭笔,在纸上写得很慢:
烛寂。
墙上影子停住。
陆照微继续写:
你昨夜说,我欠你一桩事。
是。
那我也记一桩。
何事?
陆照微看着灯火,唇角轻轻一弯。
你吓哭我家书童三回。待我能说话,须得亲口骂回来。
青灯火焰静了一瞬。
随后,纸上落下两个字:
随你。
灯火熄了。
屋中烛台火苗重新立起,炭盆也慢慢泛红。那股透骨冷意退去,仿佛方才一切只是深夜里一场怪梦。
阿砚在脚踏边猛地惊醒。
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压着一道红印,先看陆照微,又看小案上的青铜灯,再看满纸墨字,最后倒吸一口气。
“少爷,灯……灯自己亮过?”
陆照微闭了闭眼,没答。
阿砚慌忙往前爬。可他忘了自己还被书带绑着,刚爬半步,就被床柱拽了回去,额头“咚”一声磕在脚踏上。
陆照微听见这声,疲惫里竟又生出一点笑意。
阿砚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少爷,您要什么?水吗?”
陆照微微微颔首。
阿砚爬起来,解了半天书带,终于端了茶盏过来。只是递到一半,他又迟疑地看了看青铜灯,小声问:
“是给您喝,还是给灯喝?”
陆照微看着他。
许久,他慢慢抬手,指了指自己。
阿砚恍然大悟:“哦,少爷喝。灯若渴了,应当喝油。”
陆照微闭上眼,心想:
很好。
这屋里总算还有个比妖物更不像话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