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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不会翻 认可和想要 ...

  •   普拉提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应瑒就意识到秦楹宿叫他一起上这节课绝对不是为了锻炼他的核心。

      教练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方,身材修长柔韧,说话轻声细语但下手极狠,据说在圈内很有名,专门给一些不方便去健身房的女企业家做私教。方教练显然和秦楹宿很熟了,进门之后两个人聊了几句家常,然后秦楹宿指了指站在旁边的应瑒,说了一句“他跟我一起上,你看看他柔韧性怎么样”。方教练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和三个月前健身教练看他的眼神如出一辙——专业、冷静、带着评估一件器材的客观。

      训练区设在一楼那间空置的房间里,秦楹宿前段时间让人铺了软木地板,装了整面墙的镜子,配了普拉提床和几样小器械。应瑒穿着运动背心和宽松的训练裤站在普拉提床旁边,看着那台结构复杂的器械,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三个月练出来的肌肉可能派不上什么用场。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完全正确。

      普拉提和他在健身房做的那些力量训练完全是两回事。方教练让他做的第一个动作是脊柱逐节卷动,看起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站直,低头,一节一节地把脊椎弯下去,再一节一节地卷回来。他做了三遍,方教练就皱起了眉头。

      “你的脊柱灵活性太差了,”她毫不客气地说,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另一只手抵住他的骨盆,“胸椎这一段几乎完全锁死了,腰椎代偿太厉害。你是不是长期久坐?”

      “以前是。”他说。以前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他确实每天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张破椅子上,要么对着电脑找零活,要么发呆。

      “那就对了。”方教练让他趴到普拉提床上做了一组脊柱伸展,然后回头看了一眼秦楹宿,“秦总,你过来一下,我给你示范个动作。”

      秦楹宿从器械上下来,走到他旁边。她已经练了半小时了,额头上微微见汗,但呼吸依然平稳。她穿着一条高腰的瑜伽裤和一件运动背心,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臂和紧致平坦的腰腹。应瑒趴在普拉提床上,视线不自觉地被她的身体线条牵引——她的肌肉不是健身网红那种夸张的蜜桃臀和粗壮大腿,而是一种更精瘦、更流畅的线条,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刀刃,每一寸都带着控制力。

      方教练让秦楹宿做了一组脊柱旋转的动作作为示范。秦楹宿坐在普拉提床上,双腿伸直,脊柱从腰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向左旋转,胸椎、颈椎依次跟上,动作流畅得像一条蜿蜒的丝带。她的核心控制力惊人,整个旋转过程中骨盆纹丝不动。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表情淡淡的,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看到了吗?”方教练对应瑒说,“秦总的脊柱灵活性和核心控制力是我教过的学员里最好的那一档。你现在的水平差距大概在——”她顿了顿,想了一个比较客气的措辞,“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秦楹宿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走到他旁边。她低头看着趴在普拉提床上还在喘气的应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在镜子里被无限放大,他从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了?”她说,“别以为光练几块肌肉就够了,你离合格还差得远。”

      应瑒撑起身体坐起来,抬头看她。从这个角度往上看,她的下颌线格外清晰,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拿着水杯,姿态随意而舒展,但他注意到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恢复平稳——普拉提消耗的热量不高,但核心肌群的持续发力非常累人,她只是表情管理做得好。

      “那就继续练。”他说,站起来重新走向普拉提床。

      秦楹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半小时里,方教练安排了几个双人配合的动作。其中一个动作需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伸直,脚底相抵,互相拉住手腕做前后拉伸。这个动作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不是烫的,是天生的。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薄荷味,她不说话,视线落在他肩膀的位置,但在他被她拉着往前倾的时候,她的目光快而轻地扫过他的眉眼,快到他差点以为是错觉。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和他在图书馆面对面坐着上自习。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假装埋头看书,但每隔几秒就会偷偷抬眼看他一眼,笨拙得几乎让人发笑。他那时候装作不知道,心里却隐约觉得烦——那种被人时刻关注的感觉让他不自在。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秦楹宿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藏不住任何情绪。

      而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被磨成了一层温润的壳,他看不透壳底下是什么。

      课快结束的时候方教练让两个人各做了一组平板支撑。秦楹宿的平板撑了整整四分钟,动作标准得可以拿去当教科书示范,全程呼吸平稳、核心稳定、肩胛骨没有一丝塌陷。应瑒在她旁边撑着,两分钟的时候腰已经开始往下塌了,三分钟的时候全身抖得像筛糠,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方教练在旁边喊拍子,声音不急不缓,他额头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视线模糊了一瞬又重新聚焦,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秦楹宿——她稳稳地撑着,头微微低垂,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只有她一个人的静默仪式。

      第四分钟结束的时候,方教练喊停。秦楹宿收起动作,从垫子上站起来,接过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她低头看了一眼还趴在垫子上的应瑒,他还在抖,小臂的肌肉因为用力过度在轻微地抽搐。

      “还行,”她说,弯下腰把毛巾搭在他肩膀上,“比上个月多撑了四十秒。”

      应瑒趴在垫子上,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又是“还行”。这三个字他已经听了三个月了,每一次都是在这样的场景里——他精疲力竭,她站在旁边居高临下地给出一个不咸不淡的评价。他已经学会不再期待更多了。

      但她的毛巾留在了他肩膀上。干净的白毛巾,带着洗衣液淡淡的柑橘味,还有她刚才擦脖子时残留的温度。他闻到了那股混合了柑橘和她的体温的气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不想让她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方教练收拾完器械就走了,走之前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你运气不错,秦总很少亲自带人练的”。应瑒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他从方教练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同情。

      秦楹宿去冲了个澡,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回到客厅。应瑒也洗过了,头发湿漉漉地坐在沙发上,正在用筋膜枪打自己的小腿。普拉提课的强度不大,但那些小肌肉群被唤醒之后浑身都在酸痛,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这么多他完全不知道存在的肌肉。筋膜枪的嗡嗡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他看到她走过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别停。”秦楹宿在他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起一杯冰水喝了一口,“小腿前侧也打一下,你跑步落地的时候胫前肌太紧了,跑姿会受影响。”

      应瑒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连他的跑步姿势都观察得这么仔细。他重新打开筋膜枪,按在她说的位置,酸痛感让他倒吸了一口气。

      秦楹宿靠在沙发靠背上,端着水杯看他。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应瑒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现在的样子,比你第一次穿那套灰西装的时候顺眼多了。”

      应瑒的手停了一下。这是三个月来她夸他最长的一句话。不是“还行”,不是“没我想的那么差”,而是“顺眼多了”。他把筋膜枪关掉放在一边,抬起头来看她。

      “你喜欢就好。”他说。这句话说得很自然,不是刻意讨好,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这里的目的就是让她喜欢——或者说,至少让她满意。他已经接受这个设定了。

      秦楹宿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看她,脖子完全暴露在灯光下,喉结的位置随着呼吸微微滚动。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下颌线上,沿着骨头的轮廓慢慢往下滑,滑过下颌角,滑过脖子侧面的肌肉线条,最后停在他锁骨的位置。她的手指很凉,带着冰水杯留下的温度,触在他皮肤上像一片薄薄的冰。应瑒的呼吸骤然变浅了,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但他没有动。

      “放松。”她说。不是温柔的哄,是指令。

      他试着让肩膀松弛下来,但她的指尖贴在他锁骨上的触感太清晰了,每一次微小的移动都像是在他皮肤上写字。他放松不了,但他至少可以做到不躲开。

      秦楹宿的手指在锁骨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她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坐回自己的沙发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最近晚上还失眠?”她问。

      应瑒的心跳还在嗓子眼悬着,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好一点了。”

      “那就是还失眠。”她一语道破,放下水杯,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下一个什么决定,“晚上睡前做几组腹式呼吸,下次我问问方教练有没有针对睡眠的冥想引导。”

      “好。”

      她站起来往楼梯口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和往常一样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但这次拍的位置比平时更低了一些,接近腰线的位置,力道轻得像是无意间碰到的。然后她的手指在他脊椎的凹陷处轻轻划了一下,那个动作太轻太快了,快到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对了,”她站在楼梯口回头看他,“下周有个帆船俱乐部的活动,你跟我去。会游泳吧?”

      “会。”

      “那就行。我让人准备你的装备。”她上楼去了。

      应瑒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筋膜枪还握在手里,但他忘了刚才是要打哪条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疲劳,是因为锁骨上还残留着她指尖冰凉的触感。他把手按在自己锁骨上,用力压了一下,想让那种感觉快点消散,但没用。

      她的手指像是刻在了他皮肤下面,越压越清晰。

      帆船俱乐部的活动在周六。

      地点在海边一个私人游艇码头,来的都是秦楹宿那个圈子里的人。应瑒穿着她让人准备的一套白色航海服,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那一排整齐的帆船桅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自以为已经进入了她的世界,但其实他不过是在她世界的边缘踩了几脚沙子。她真正的世界在这里——私人游艇码头,帆船俱乐部,一群谈笑间就能决定几千万资金流向的人。

      秦楹宿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航海夹克和白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戴着一副偏光的运动墨镜,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飒爽。她和码头上几个熟人打完招呼,回头发现应瑒还站在原地。

      “发什么呆?”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副同款墨镜,“戴上。海上紫外线强。”

      他接过来戴上,世界变成了一层冷调的滤镜。秦楹宿在他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给他讲帆船的基本常识——主帆、前帆、舵柄、横杆、上风下风——她的语速很快,像是默认他已经看过资料了,只是在帮他复习重点。事实上她根本没给他发过资料,但他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方式,把每一个要点都默记下来,不懂的地方先吞进去,回头再自己消化。

      他们上了一艘中型龙骨帆船,同船的还有几个人,其中包括上次品酒会上见过的那个中年男人,姓周,是做地产的。周先生看到应瑒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对秦楹宿说:“秦总,这位还在呢?破纪录了啊。”
      “他不会翻。”秦楹宿说完就在舵手位上坐下,戴上航海手套,开始检查仪表和缆绳,没有再理会周先生的调侃。

      应瑒坐在船舷上,帮她留意缆绳的状况。阳光洒在微微起伏的海面上,碎成无数块金色的光斑。秦楹宿掌舵的样子和他见过的任何时候都不一样——她在办公室穿西装的样子干练利落,在健身房穿运动服的样子专注自律,但掌舵时的秦楹宿有一种完全不同的气质。她的手握在舵柄上,目光在海面和帆面之间快速切换,嘴角带着一种淡淡的、笃定的笑意。她不是在掌控他,她是在掌控风和海。当帆船驶出防波堤、主帆吃满风鼓起的那一瞬间,船身微微倾斜,秦楹宿偏头看了他一眼。

      “怕不怕?”她问。

      “不怕。”他说。

      秦楹宿微微挑了一下眉,然后猛地推了一下舵柄。帆船在海上划出一道急转弯的弧线,船身大幅度倾斜,船上的几个人都抓紧了护栏发出半真半假的惊呼。应瑒的身体随着船的倾斜往侧面滑去,他本能地伸手抓住了护栏,稳住身体。他的反应很快,动作也很干净,单手撑住身体之后转头看了秦楹宿一眼。

      她没有错过这个细节。隔着墨镜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看到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错,核心力量没白练。”她说。

      帆船回程的时候风渐小了下来,船平稳地滑行在傍晚的海面上。秦楹宿把舵交给别人,走到船头站了一会儿。应瑒跟过去,站在她身后不远处。夕阳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橙红色,她的侧脸被夕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墨镜摘下来挂在衣领上,眼睛被海风吹得微微眯起来。她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锋利了,反而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安静。

      “八年前,”她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也想过带你来海边。”

      应瑒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你没说过。”他的声音有点干。

      “因为我没来得及。”秦楹宿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回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拍他的后背或者摸他的后颈。她就是安秦楹宿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往回走了,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拍他的后背或者摸他的后颈。她就是安静地走了过去,像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但应瑒站在船头,海风吹得他眼眶发干。

      回到别墅已经是晚上了。两个人都被海风吹得一身盐味,秦楹宿进门之后直接去了一楼的浴室。主卧有浴缸,她平时洗澡都在楼上,但今天大概是太累了不想爬楼梯,她在楼下浴室里打开花洒,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哗地响个不停。

      应瑒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脑子里还是船头她说那句话的声音。他把她的背影在脑海里回放了无数遍——她站在船头,海风把她的碎发吹散,她说“我也想过带你来海边”。那个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秦楹宿不是那种会说废话的人。她的每一个字都有目的,每一句话都有重量。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就说明她在某个时刻曾经认真地想过这件事,并且记了八年。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想倒杯水。浴室的水声停了,门打开一条缝,秦楹宿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应瑒。”

      他停住脚步。

      “帮我把浴袍拿过来。在楼上主卧的浴室里,柜子第二层。”

      他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秒。不是犹豫要不要帮她拿——他为她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没有犹豫了——而是犹豫这个行为本身。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展示任何脆弱或者需要帮助的姿态。让他帮忙拿浴袍,这大概是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让他进入她的私人空间。

      “好。”他转身上楼。

      主卧的门是开着的。他来过这里很多次——在脑海里。事实上他从来没有踏进过主卧一步,秦楹宿从来没有邀请他进来过,他也没敢越界。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房间很宽敞,装修风格和她的人一样,冷调,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水。他走到浴室门口,拉开柜子,按照她说的地方找到了那件浴袍——白色的,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浴袍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旁边的东西,是一瓶香水,瓶身是磨砂玻璃的,冰凉细腻。他把浴袍拿在手里,犹豫了一秒,垂下头,把浴袍凑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

      是她的味道。那种冷冽的木质香调,他在她每一次靠近的时候都会闻到的气息。他把这个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抬起头,看到自己映在浴室镜子里的脸——眼眶微微泛红,表情里有太多他自己都不敢去辨认的东西。

      他拿着浴袍走到楼下,敲了敲浴室的门。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手腕上有水珠沿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滑。他把浴袍递过去,手指碰到她的指尖,这一次她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洗澡水的温度。

      “谢谢。”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对一个服务员说话。

      门关上了。

      应瑒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仰头盯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筒灯。灯光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没有闭眼。他把刚才那个味道存在肺里,不想呼出去。

      过了两分钟,浴室门开了,秦楹宿穿着浴袍走出来,头发湿哒哒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妆容,皮肤在暖光灯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柔和。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你站在外面干嘛?”

      “没什么,怕你还有别的事要我做。”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伸出手——动作很慢,给了他足够的反应时间——把他的后背往前推了一下,让他站直,把他拉近了自己。力道不大,但他的身体在她的力道下毫无抵抗地往前倾了一步,胸口和她的胸口之间只隔着两拳的距离。

      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他比她高,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比她矮了不止一个头。

      “你现在在想什么?”她问。声音很低,几乎淹没在走廊尽头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声里。

      应瑒的喉咙像是被锁住了。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秦楹宿不喜欢他想那些东西,她说过的,“别动这个心思”。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他问。

      “真的。”

      “在想你接下来会对我做什么。”

      秦楹宿看着他,很久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暖光灯下明灭不定,但他读不懂那是什么。

      “上楼了。”她说,“明天下水实操,早点休息。”

      脚步声上了楼梯,一如既往,节奏稳定。

      应瑒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滑下来,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里。

      凌晨两点,秦楹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失眠了——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咖啡因,是因为她今天差点没控制住自己。

      她在船头说的话太多了,在浴室门口靠他太近了,在走廊里看他的那一眼太久了。每一个失误单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秦楹宿从来不允许自己失控,但应瑒正在变成一个越来越难控制的变量。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上也有他的味道——不是真的残留,试想着路过这里,总会留下些味道的。当然她更清楚,大概是幻想。

      他现在的身材已经接近她最喜欢的样子——没有过度的肌肉量,线条流畅修长,肩背舒展,腰腹紧致。他的性格也被磨到了刚好合适的火候——顺从但不软弱,安静但不木讷,眼里有她但不敢造次。他几乎就是她理想中最完美的那个轮廓了。

      但她还是不能。

      不敢。

      因为她太清楚自己了——一旦开始,她就停不下来。她会把他从里到外彻底占有,不留任何余地。而应瑒,他现在温顺地待在她手心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她真正的样子。一旦他知道了,他还是会跑?和八年前一样,跑得干干净净,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不留。然后自己又只能在朋友的口中了解他。不,甚至更惨。她不喜欢这样。

      秦楹宿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再等等。

      秦楹宿垂下眼睫,指腹摩挲着腕间那根细细的链子,银色的,在光下折出冷冽的弧度。她把这根链子从城南那家手工银铺买回来的时候,就想着该配什么锁扣——太松了不行,他会挣脱;太紧了也不行,会伤到那层漂亮的皮肤。

      她都舍不得。

      锁扣已经收在抽屉最里层了,用一块黑色丝绒布裹着,像个待拆的礼物。有时候夜深了,她会把那东西取出来,就着台灯昏黄的光,把链子穿进去又抽出来,听金属碰撞时细微的声响。那声音清脆,像冰裂,又像骨骼被折断前的最后一声脆响。

      快了。

      她能感觉到那个临界点在接近。他最近看她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恭敬温驯,多出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怀疑在生根,痛苦在发芽,而那一点点隐忍的恨意,就像埋在土壤里的种子,终于要顶破最后一层薄土。

      她从来不是什么温柔的施与者。温柔是饵,耐心是线,而她在等鱼咬钩之后,慢慢收紧的过程。折磨不是抡起鞭子那种粗鄙的事,折磨是看着他明明已经痛到发抖,却还是含着你递过去的那颗糖,连皱眉都不敢太用力。

      他用餐的时候,她会坐在对面,慢慢帮他擦掉嘴角的酱汁。拇指压在他下唇上,停一瞬,感受那微弱的抗拒——他要很克制,才能不往后躲。那瞬间的僵硬,比任何告白都让她心动。

      他会痛的。秦楹宿想。等他终于明白所有温柔都是提前画好的牢笼,所有保护都是精心编织的罗网,他会痛得比谁都彻底。因为他是真的信过,真的把她当成过光。

      那才好看。

      她把银链子绕回抽屉里,推上。明天是周三,周三他会在书房待到很晚。她可以端着牛奶进去,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感觉他肩胛骨微微绷紧的弧度。可以俯下身,让呼吸落在他耳后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

      可以假装不经意地,把链子绕过他的手腕。

      先系活扣。

      他想挣脱的时候,就能挣脱。他会犹豫,会迟疑,会因为那一瞬间的犹豫而恨自己。而她会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恐惧、羞耻、愤怒,和一点连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隐秘的期待。

      秦楹宿轻轻笑起来,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声音像一层薄雾,漫过整间空荡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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