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余生滚烫,岁岁归你
...
-
长夜静谧,殿内烛火温软,曳着浅浅摇晃的光晕。
夜色沉落万籁,四下寂静无声。
曹鸿钧立在窗前,衣衫松散,背影褪去了帝王终日的冷戾锋芒,只剩沉淀心底的落寞与空茫。
三年孤寂盘踞入骨,纵使故人在侧,依旧难消他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惶然。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程偲只着单薄素色里衣,黑发松散垂落,步履轻软,缓步靠近。
他抬手,自后轻轻环住挺拔微凉的脊背,温热的胸膛稳稳贴覆上来,将一身暖意尽数渡给身前之人。
“怎么还不睡?”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温柔得熨帖人心。
曹鸿钧微怔,缓缓转身。
方才眼底沉沉的落寞尽数散去,眉眼温柔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浅浅隐忍的笑意,目光牢牢锁在怀中人清倦温润的眉眼上。
他抬手轻揽住程偲的腰,声线低缓温柔:“身体……还好吗?”
明明历经种种,早已不必拘谨,可被他这般认真询问,程偲耳根还是不受控地泛起薄红,微微发烫。
他垂眸,耳尖藏着难以掩饰的羞怯。
曹鸿钧低头,鼻尖轻蹭过他柔软的发丝,细细嗅着独属于他的清浅气息,笑意缱绻:“我只是太想你了。一时情难自抑,没把控好,下次我轻些。”
三年空等,三年梦碎。
一朝重逢,失而复得,他根本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执念。
程偲轻轻“嗯”了一声,温顺软和。
本就是心甘情愿,何来半分怨怼。
夜色尚深,离天光破晓尚早。
曹鸿钧拢紧怀中之人,嗓音温柔缱绻:“我抱你回去再躺会儿。”
程偲轻轻挣了挣,眉眼温润:“没那么矫情,我自己能走。”
“可我想抱着你。”
曹鸿钧低头望他,眼底盛满滚烫的偏爱与卑微,轻声询问:“可以吗?”
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让程偲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垂着眼,羞怯难言,只淡淡应声:“这种事,不用问我。”
话音未落,曹鸿钧低笑出声,手臂稍一用力,稳稳将人横抱而起。
程偲下意识抬手搂住他的脖颈,温热的呼吸两两纠缠,尽数洒在彼此眉眼之间。
两人近在咫尺,目光相缠,一瞬不瞬,静静凝望着彼此。
烛火摇曳,映得眼底情愫滚烫浓烈,藏着三年说不尽的思念、误会、别离与失而复得。
良久,曹鸿钧喉结轻滚,嗓音沙哑得厉害,低声唤他:“程偲。”
“嗯?”程偲抬眸望他。
帝王眼底翻涌着无尽贪恋与偏执,轻声试探:
“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罗帐轻垂,掩尽一室温存旖旎。
暖气温热攀升,交织缠绕,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彼此蛰伏三载的思念。
“来,抓好我。”
曹鸿钧握住他的手,牢牢圈在自己腰间。
密密麻麻的吻落满眉眼、鬓角、脖颈,温柔又偏执,带着近乎贪婪的占有。
细碎的喘息交织相融,填满静谧长夜。
“鸿钧……”
程偲轻声唤他,声线微哑绵软。
曹鸿钧瞬间顿住所有动作,心头一紧,俯身轻声询问,满是紧张爱惜:“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最怕自己太过急切,委屈了怀中之人。
程偲微微摇头,眉眼泛红,轻轻喘气:“没有不舒服,我只是……”
“只是什么?”
曹鸿钧俯身,细细轻吻过他蹙起的眉峰、泛红的眼尾,温柔耐心,极尽疼惜。
程偲抬眸看向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执念,又好气又心疼,轻声道:
“只是觉得,你精力怎么这般旺盛,都不累的吗?”
曹鸿钧闻言微怔,随即低眉轻笑,笑意温柔又酸涩。
他俯身抵着他的额角,眼底是无人知晓的脆弱与不安,字字虔诚滚烫:
“因为我太想你了。”
“三年空寂,三年荒芜,我总觉得怎么都不够。”
“哪怕你就在我怀里,我还是觉得,你没有完完整整、彻彻底底地属于我。”
外人皆知他是杀伐决断、凉薄无情的帝王,坐拥万里江山,权倾天下,从无软肋,从无畏惧。
可无人知晓。
这三年他夜夜空枕,日日荒芜,执念成魔,惶惶不安。
哪怕此刻怀中温热真切,他心底那道名为“别离”的裂痕,依旧无法彻底填平。
唯有这般肌肤相亲、血肉相融的滚烫羁绊,才能稍稍抚平他深入骨髓的空洞。
才能让他真切确认——
他的故人,真的回来了。
真的再也不会离开了。
曾经无数深夜梦回,所有堂皇荣光尽数退散。
余下反复盘旋、刻骨难灭的,从来不是加冕千秋的霸业,不是横扫乱世的锋芒。
唯独是年少烽烟里,他与程偲为敌对峙、针锋寸不让的旧岁光景。
那是他孤冷一生里,唯一滚烫、唯一鲜活,也是最痛最不敢触碰的过往。
彼时乱世倾覆,群雄裂土,战火焚尽人间安稳。
曹鸿钧生来阴戾孤绝,骨里带杀,性情冷硬如铁。
他不信情义,不悯苍生,眼底唯输赢成败。
众生畏他、远他、臣服于他,天下无人敢与他并肩,更无人敢与他为敌。
偏偏程偲横空出世。
少年白衣银甲,磊落铮铮,心纳苍生,眼存山河。
他干净、热烈、坦荡,立于乱世泥沼,却不染半分阴诡污浊。
阵营相悖,立场殊途。
从初见那一日起,他们便是天命宿敌,水火不容,山河对立。
初遇于黄沙漫野,两军列阵,旌旗裂风。
程偲立马阵前,抬眸不惧杀伐,挽弓引弦,一箭破空。
锐箭凌厉如电,堪堪擦过曹鸿钧肩骨,穿甲入肉,落得一抹猩红灼痕。
身后将士哗然欲动,战意骤起。
可玄甲染血的少年霸主,却于生死一线间,低低笑出声。
笑里无怒,唯有沉寂多年、终于逢对手的疯魔兴味。
他征战数年,所向披靡,世人见他无不胆寒退让。
唯独程偲。
敢挡他前路,敢破他锋芒,敢以少年风骨,与他万丈兵戈分庭抗礼。
自此岁岁烽烟,年年交锋。
年少气盛,两两不相让。
逢战必争,相见必怼,针尖对麦芒,分毫不肯输人。
秋日速战,风卷荒草,战局瞬息万变。
程偲箭术冠绝天下,招招精准,却次次留一线余地,从不夺命。
战后曹鸿钧按住肩侧新伤,策马截住他的去路,眉眼覆着寒霜,字字刻薄如刀:
“程将军箭法日渐温柔,临阵畏缩,不敢杀我。这般心软,也配逐鹿天下?”
满场皆以为他怒意难平。
唯有程偲收弓垂眸,眉目清宁,淡然回之:
“我杀你易,安天下难。你若身死,乱世无衡,万民再遭流离。曹鸿钧,你逐你的霸业,我守我的生民,本就殊途。”
一语落地。
曹鸿钧心口骤然沉窒,喉间涩然郁结,面上却愈发冷硬:
“空施仁义,最是无用。”
他嘴上鄙弃这份温柔,夜里却独坐帐中,久久凝视肩间浅伤。
他比谁都清楚。
程偲的箭,从无失手。
那不是畏缩,不是手软。
是乱世倾轧里,他明目张胆、却无人看破的手下留情。
曹鸿钧一生杀伐果决,从无破例。
可自遇程偲起,他的原则、他的狠绝、他的输赢,尽数乱了章法。
凛冬围城那一战,风雪摧城,冻骨寒天。
孤城粮草将竭,三军冻馁,军心摇摇欲坠。
程偲连日死守,不眠不休,风寒侵骨,高热难退。
他面色惨白,身形单薄,却依旧披甲立在漫天风雪里,半步不退。
这是天赐破局之机,是曹鸿钧最快终结对峙、拿下战局的胜算。
麾下将士数次跪请出战,皆被他冷声驳回。
将士不解:“主帅!敌将病重,军心涣散,此战必克!”
曹鸿钧立于帐前,遥遥望着风雪中那道挺拔不屈的白衣身影,眼底戾气翻涌,出口之言倨傲冰冷:
“胜疲弱之敌,非我所愿。要赢,便赢巅峰而立的程偲。不屑趁人之危。”
人人皆叹他傲骨无双。
无人知晓,他眼底所有江山棋局、千秋霸业,在看见那人摇摇欲坠的一刻,尽数溃散。
他心中没有战局。
只有一句近乎偏执的默念:别倒,别撑不住,别葬于这场风雪。
当夜两军休战,风雪通宵未歇。
他遣人送去烈酒与御治寒伤的良药,无笺无字,不露半分情面,佯装只是不屑对手潦草殒命。
可整整一夜,他立在帐外风雪中,凝望对面摇曳残烛,彻夜无眠。
他恨他挡路,恨他对立,恨他绊住自己一统山河的脚步。
可更怕——怕他受苦,怕他孤撑,怕他眉眼清明,终被乱世碾碎。
乱世不止明刀明枪,更藏暗处阴诡杀机。
曾逢三方混战,乱军设下死局,伏兵四出,杀机暗藏。
程偲孤身深入,身陷重围,腹背受敌,兵力尽寡,数次踏在生死边缘。
朝野上下、两军将士皆默认。
曹鸿钧必会隔岸观火,借乱军之手,除去这纠缠数年的毕生劲敌。
可漫天血色硝烟里,玄甲铁骑骤然破空杀出。
曹鸿钧亲率亲兵,踏碎尸戈,破开重围,硬生生将绝境中的程偲护于身后。
战马扬尘,血风凛冽。
他勒马驻足,背影冷戾孤绝,开口依旧是惯有的嘲讽刻薄:
“程将军满口苍生大义,行事却莽撞无脑。孤身涉险,无人可依,迟早死在你那可笑的仁善里。”
程偲握剑喘息,望着他坚不可摧的背影,低声道谢:“多谢。”
“不必。”
曹鸿钧偏首避他目光,语气霸道偏执,藏尽年少私心:
“我只是不愿我毕生对手,死得这般窝囊。记住,你的输赢、你的性命,只能由我定夺。你这一生,只许败于我手。”
旁人不配伤他,不配杀他。
年少心意藏得拙劣又滚烫,裹在满身戾气之下,无人洞悉分毫。
唯独程偲,穿透层层冷硬,听懂了那句句口是心非的护佑与偏袒。
偶有战事停歇,烽烟暂歇,长夜无戈。
交界营帐,烛火摇曳,光影斑驳落地。
两人相对而立,依旧针锋相对,寸理不让。
程偲望着连年战乱、流离失所的万民,轻声劝诫:
“征战不休,山河残破,百姓流离。霸业再盛,若无苍生,亦是空城。不如休战安民,止戈归宁。”
曹鸿钧冷嗤一声,心性决然不改:
“乱世从无慈悲。心软即是死局。你这份妇人之仁,终会拖累你,毁了你。”
“心软非弱,是立身底线。”
程偲抬眸,澄澈目光直直撞入他常年荒芜冰冷的眼底,字字清明:
“曹鸿钧,你欲取天下,无可厚非。但切莫赢了江山,输尽苍生。”
这一眼,干净通透,撼动了他恪守多年的杀伐之道。
他一生信奉强权定世、铁血千秋,不信温情,不念悲悯。
可程偲的出现,像一束烈光,刺破他层层冰封的阴翳,照进他荒芜孤寂的本心。
那夜,曹鸿钧长久失语。
良久,他才硬邦邦抛下一句倨傲掩饰:“无需你教我帝王之道。”
可烛火摇曳间,他望着眼前心怀山河、温柔坦荡的少年,心底生出毕生最荒唐的妄念。
若无缘乱世,无争山河,无立阵营。
他们不必为敌,不必争锋,不必句句相向、步步相杀。
他们本应是世间最相知、最相配的知己,并肩山河,共看千秋。
可命运弄人,岁月无情。
年少的他们,太骄傲,太执拗,太懵懂。
错把心动当胜负,错把牵挂当敌意,错把万般舍不得,当成了一定要赢的执念。
于是句句带刺,步步为难,以敌对为名,藏满腔深情。
他一生征战,杀伐无数,有太多次机会,一剑定局,除去程偲,扫平前路所有阻碍,提前一统乱世。
可每一次刀锋将落,每一次胜负将分,他都迟疑、收力、退让、心软。
天下人皆知曹鸿钧铁血无情、凉薄寡义。
唯有他自己清楚。
他这一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破例、所有的不忍、所有的情难自抑,尽数独予程偲一人。
藏得最深,瞒得最久。
骗过朝野,骗过岁月,骗过苍生,唯独骗不过自己滚烫真心。
那些年的针锋相对,从不是厌恶。
是年少胆怯、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那些年的步步相争,从不是敌意。
是唯恐别离、死死维系羁绊的执念。
他曾以为,只要足够冷、足够狠、足够偏执,只要赢尽天下、赢尽输赢,终有一日,能赢回那个永远站在对面的少年。
可待到烽烟落尽,乱世终平。
他踏平四方,一统九州,登顶至尊,坐拥万里锦绣江山。
他赢了天下,赢了乱世,赢了所有对手。
唯独永远,输掉了程偲。
那人未死于他剑下,未败于他战局。
只一场硝烟漫天的假死,便干干净净退场,隐入人间,消声三载。
留他独坐万里空寂江山,困在年少执念里,荒芜朝夕,疯魔岁月。
直至多年后重逢,水汽朦胧,故人归眼。
曹鸿钧才彻骨通透。
原来经年对峙,半生为敌。
山河为假,争锋为戏。
唯有藏在刀光剑影里的那一眼心动,始于年少,终于余生,从无虚假。
回忆骤然戛然而止。
罗帐轻垂,帐内还萦绕着未散的温热气息。
“再来一次,好不好?”
曹鸿钧的嗓音还浸着未散的沙哑,眼底盛着不肯收敛的贪恋,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程偲轻轻按住他的肩头,气息还有些许未平,眼尾泛着淡淡的红,语气带着一点无奈的正色:“不行,你赶紧睡觉。”
他心里清楚这人积压了三年的空缺有多偏执,可也不能一味纵容,任由对方这般没完没了。
曹鸿钧闻言,没有再软磨着央求。
那股翻涌的炽热渴求慢慢收了回去,只剩下失而复得之后踏实的暖意。
他顺从地收拢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胸膛贴着温热的后背,这般相拥,已然足够令他心底生出莫大的满足。
殿内静了下来,只有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缓缓融进沉沉夜色。
就在曹鸿钧以为睡意将要漫上来的时候,怀中人微微侧了侧身,贴着他的胸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撞进他耳里:
“鸿钧,我爱你。”
“什么?”
曹鸿钧骤然一震,猛地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