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深海   安德里 ...

  •   安德里斯的病情在进入第三周的时候出现了一次短暂的好转。

      陈医生在做完一周一次的复查之后,对着数据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比平时多了一点点温度的、像是冬天喝了第一口热茶时的那种语气说:“数值在上升。不保证能持续多久,但现在是好的方向。”

      安德里斯坐在诊室里,戴着他那顶深灰色的帽子,手背上还贴着刚抽完血的胶布,听着这句话,点了点头。他没有像乔治那样激动地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也没有像陈医生那样矜持地保持着职业的冷静。他只是坐在那里,消化着这句话的重量,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远处有一小片绿色的东西——他不敢跑过去,怕那是幻觉,但也不舍得移开目光。

      “我可以出门吗?”他问。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可以。但不要走太远,不要去人多的地方,不要淋雨,不要受凉,注意休息。你的免疫力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发烧或者有任何不适——”

      “我知道,立刻联系你。”

      陈医生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安德里斯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被拍到的人不习惯被触碰。

      安德里斯走出诊室的时候,乔治在外面等他,手里拿着一杯外卖咖啡和一条围巾。看到安德里斯的脸色,乔治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

      “暂时好转了。”

      乔治张了张嘴,然后做了一个安德里斯从未见过他做的事情——他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转过身,用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的、但声音还在发颤的语气说:“那我们去吃饭。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安德里斯看着他,没有戳破那个红了的眼眶和那个微微发颤的声音。他只是伸手接过那条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说:“我想去海边。”

      乔治沉默了两秒钟。“海边?现在?伦敦附近的海边?”

      “嗯。不远。坐火车一个多小时。我可以坐火车。我不需要你陪。我只需要你帮我买票。”

      乔治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脖子上的围巾、头上的帽子、手背上还贴着的胶布,然后长长地、像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换成了这口气一样地呼了一口气。

      “好。我帮你买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让那个神父陪你去。”

      安德里斯看着他,没有反驳,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任何他平时会说的、带着刺的、像是在说“我一个人可以”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三分钟,回复就来了。

      “好。什么时候?”

      安德里斯打字:“后天。如果天气好的话。”

      “天气预报说后天晴天。十五度。微风。”

      “你连天气预报都看了?”

      “我在你问我要不要去海边之前就看了。你迟早会问的。”

      安德里斯盯着这行字,在那个白色的、消毒水气味的、充满了病历和等待的医院走廊里,在乔治还红着眼眶站在旁边、假装在系鞋带的背景中,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会问?”

      “因为你住院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你说了梦话。你说‘海’。我没问你去海边做什么。但我知道了你想去。”

      安德里斯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不记得自己说过梦话。但他不觉得那个人在撒谎,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对他撒过谎——不是不会,是不屑。撒谎是为了掩盖什么,而那个人没有什么需要掩盖的。他所有的话都是真的,包括那句“我说了梦话”。

      他放下手机,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眼睛。后天。海边。晴天。十五度,微风。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更久——他在画室里画过一幅海。不是写生的,是想出来的。深蓝色的,波涛汹涌的,像一头在愤怒的巨兽。那时候他画那幅画是因为他想画愤怒,想画那种被什么东西困住、挣不脱、跑不掉的感觉。海是他能找到的最接近那种感觉的东西——无边无际,深不见底,你站在它面前,只能看着它,不能改变它,不能让它停下来。

      但现在,他想看的海不是那样的。他想看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海。一种不是用来表达愤怒、不是用来承载绝望、而是用来——他不知道用来做什么。也许只是用来看。也许只是用来站在它面前,知道它是存在的,知道世界不只是灰白色的天空和灰色的墙和红色的输液袋。

      后天。

      他睁开眼睛,看到乔治终于系好了那根本来就不需要系的鞋带,站起身来,用一种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的语气说:“票我买了。后天早上九点的火车。那个神父会来接你吧?”

      “会。”安德里斯说。

      “那我去送你。不是送你去海边,是送你去火车站。我不跟着你们。”

      “好。”

      乔治又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递给安德里斯,说:“喝完。咖啡对你有好处。”

      安德里斯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了,苦的,没有糖。但他没有说不好喝,只是站在走廊里,在消毒水和病历和等待和那一点点不确定的、像远处一小片绿色一样的希望的气息里,把那杯凉了的、苦的咖啡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后天早上,天气确实很好。那种好不张扬,不刺眼,不是夏天正午的那种咄咄逼人的晴朗,而是一种像是一个人特意为你收拾过的、干净、整齐、不多不少刚刚好的晴朗。温度刚好,风刚好,天蓝得刚好。安德里斯站在画室门口,戴着那顶深灰色的帽子,围着乔治给他的那条围巾,背上背着一个画箱——不是那个大的,是一个小的,装了几支笔刷、一小盒颜料和几块巴掌大的画布。

      塞巴斯蒂安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没有下车,只是从车里探出头,看着安德里斯走下台阶。

      “你的画箱比上次小。”他说。

      “因为我不打算画大的。小的就够了。”

      “那幅肖像画呢?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画它?”

      安德里斯走到车门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他系好安全带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手不那么抖了,呼吸也匀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画完了。”他说。

      塞巴斯蒂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子。他看着安德里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静很静的东西,像一潭深水的水面,没有任何波纹。

      “你之前说它永远画不完。”

      “它永远画不完。但我决定停下来了。”

      “为什么?”

      安德里斯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天空。天蓝得刚刚好,不是那种深蓝,不是那种让人有压力的、像是要压下来的蓝,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水洗过的、带着一点点白的蓝。

      “因为停下来不是因为画完了,”安德里斯说,“停下来是因为它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它说的所有话,都在那首曲子里。都在那三个法文字里。都在你的眼睛和我画你眼睛的时候落进调色板的那滴眼泪里。它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它不需要再说了。”

      塞巴斯蒂安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头,发动了车子,平稳地驶出了街道。

      火车上人不多。他们找到了一个靠窗的双人座,安德里斯坐在窗边,塞巴斯蒂安坐在他旁边。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城市渐渐过渡到绿色的田野,又从绿色的田野过渡到一片一片的、低矮的、被风吹成波浪形状的草地。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匹正在吃草的马,或者在田埂上慢悠悠走着的、穿着荧光背心的铁路工人。一切都是慢的,稳的,像一首被放慢了的、在重复同一段旋律的曲子。

      安德里斯靠在窗玻璃上,看着那些景色从眼前流过。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塞巴斯蒂安的手也放在膝盖上,他们的手之间隔着大概一拳的距离。那个距离不长,也不短,像一扇半开着的门,你可以选择推开,也可以选择让它继续那样开着。

      火车到站的时候,安德里斯已经有些困了。不是那种撑不住的困,而是一种温和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猫一样的、慢慢闭上眼睛慢慢沉下去的困。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塞巴斯蒂安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肘部,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蝴蝶停在你的手臂上一瞬间就飞走了。

      “你还好吗?”塞巴斯蒂安问。

      “好。就是有点困。晒太阳晒的。”

      他们走出车站的时候,海风迎面吹来。咸的,湿的,带着海草和沙子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世界尽头才会有的空旷气息。安德里斯站在车站门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气息,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情。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到了海。

      不是那种他想象中的、愤怒的、深蓝色的、被用来承载所有他不想承认的情绪的海。这是一片安静的、温柔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碎光芒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在做一个安静的梦的海。它的颜色不是蓝的,不是绿的,不是任何一种安德里斯在调色板上调出来过的颜色。它是——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它是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的颜色。

      深棕色的。不是真正的棕色,而是一种在阳光下会透出一点点金色和一点点暖红的、像琥珀被光照透时的颜色。海岸线很长,沙滩是浅金色的,海面平静得像一面被磨过的镜子,只在风吹过的时候泛起一层细细的、像鱼鳞一样的波纹。天是浅蓝的,云是白的,一切的颜色都柔和得像一幅水彩,像是被人特意调成了这个温度,这个亮度,这个不多不少刚刚好的饱和度。

      安德里斯站在海风里,看着那片深棕色的海,说不出话来。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站着,在海风里,在正午的阳光下,在那片不应该存在的、物理上荒谬的、但在这一刻无比真实的深棕色的海边,安静地待了很久。

      然后安德里斯蹲下来,打开画箱,拿出一块巴掌大的画布、一支笔刷和一小管颜料。他没有调色,没有打草稿,没有做任何他在画画之前通常会做的准备工作。他只是挤出一些颜料在调色板上——生赭、熟赭、凡戴克棕、一点点茜素深红和一点点靛蓝——混合在一起,调成一种颜色。一种他调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对了”、下一次又觉得“还不够”的颜色。塞巴斯蒂安眼睛的颜色。

      他蘸了那个颜色,然后开始在画布上画海。深棕色的海面,金色的光斑在涟漪上跳跃,远处有一艘小小的、白色的渔船,像一粒被随意撒在海面上的米。他的笔触很快,很轻,像是不需要思考,像是他的手已经知道要画什么,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批准。他在那幅小画布上画了大概二十分钟,然后停下来,把笔刷放下,退后一些,看着那幅画。

      它不像海。它不像任何人见过的、真实存在过的海。它是荒谬的,不真实的,像一个在被化学药剂烧灼的、正在走向结束的年轻画家的脑子里才会出现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幻觉。但它是美的。美到安德里斯看着它的时候,眼眶忽然红了。

      “你知道吗,”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哑,“我画了那么多画,从来没有人让我觉得值得。”

      塞巴斯蒂安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那幅小画。他没有看那幅画本身——那幅深棕色的、荒谬的、像梦一样的海——他看的是安德里斯握着笔刷的那只手,是那只手手背上还没有完全消退的、留置针留下的青紫色痕迹,是那只手微微发抖但依然努力地在画布上落下每一笔时的那种、固执的、不肯停下来的力量。

      “你让很多人觉得值得。”塞巴斯蒂安说。

      安德里斯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画布上那片深棕色的海上,像是在和那片海说话,又像是在和自己说话。“我只需要一个人觉得值得。”

      塞巴斯蒂安在他旁边蹲下来。他们蹲在沙滩上,膝盖碰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像是两个在海边捡贝壳的孩子。海风从他们脸上吹过,带着咸味和水汽,把安德里斯浅色的头发从帽檐下吹出来几缕,在阳光下变成了几乎是白色的、透明的丝线。

      “那你有了,”塞巴斯蒂安说,“我让你觉得值得。”

      安德里斯转过头,看着他。他们的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塞巴斯蒂安深色睫毛上的、细小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光芒的海水珠,近到他能闻到那人身上混合了海风、阳光和他自己那种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气味,近到他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倒影——一个小小的、戴着一顶深灰色帽子的、在海边的阳光下被照得几乎透明的年轻人的脸。

      那天日落的时候,他们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从深棕色的海面缓缓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和深紫色和金色,像一幅还没有干的、正在自我完成的画。海风比下午大了一些,吹得安德里斯的围巾在风中飘动,吹得他浅色的头发在帽檐下颤动,像一团正在摇曳的光。

      安德里斯靠在了塞巴斯蒂安的肩膀上。

      不是那种恋爱的、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靠,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像是一个人在累的时候、刚好旁边有一个可以靠的东西、就靠了上去的那种靠。他的头轻轻搁在塞巴斯蒂安的肩膀上,能感觉到那人肩膀的肌肉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地、像潮水一样地松开了。

      他们就这样坐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那片深棕色的海。海面上最后一道金色的光被黑暗吞没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线深橘红色的、像伤口愈合前最后一点血迹的余晖。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在安德里斯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只是在那里,在那一小片皮肤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开。他的嘴唇是干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海风的咸味和阳光的温度。那个吻没有声音,没有预告,没有任何一种可以被记录、被复述、被放在任何一封信或任何一条消息里的形式。

      但安德里斯感觉到了。他闭着眼睛,感觉到那片嘴唇落在他的额头上,像是有人在一本很久没有打开的书里夹进了一枚书签,不是因为他担心找不到那一页,而是因为他想让那一页永远停留在这里,不用翻过去。

      夕阳完全沉入海面之后,天色变成了一种介于深蓝和紫色之间的、像天鹅绒一样的、柔软的暗调。海面变成了墨色,反射着天空中最后一抹微弱的、像快要熄灭的炉火一样的光。远处的渔船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橘黄色的,像一颗被大海含在嘴里的、温暖而安静的珍珠。

      安德里斯睁开眼,仰起头,看着塞巴斯蒂安。

      他的目光在那张被暮色照得柔和而深刻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塞巴斯蒂安的嘴唇。和他在那间石头房间里做过的一样——指腹落在那片嘴唇上,感觉到了它的温度,感觉到了它微微颤抖的幅度,感觉到了那片嘴唇下没有说出声的、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流动的东西。

      “燕子飞走了,”安德里斯说,声音轻得像是在和暮色说话,“明年还会回来。你相信吗?”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看着他。暮色的光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燃烧,像两颗被点燃的琥珀,温暖、明亮、不为任何东西所熄灭。

      “我相信。”

      安德里斯放下手,重新靠回那个肩膀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水汽和远处那些正在消失的光,围巾在他们之间飘动着,像一只正在找地方落脚的、还没有决定要飞向哪里的鸟。沙滩上的脚印被潮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抹平,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画。但海还在。深棕色的海,荒谬的、不真实的、只属于这个傍晚的海,它还在,在安德里斯的画布上,在他的记忆里,在那个人低下头落下一个吻时的嘴唇的温度里,在他说“我相信”时的声音里。

      它还在。

      而且它不会消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