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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怪物日记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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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那天起,就开始每天来看他。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跳舞,所以我只能全天候地“看”着那座祭坛。
在这个维度里待着对我来说并不舒服,就像把一个生活在深海里的鱼捞到了浅水区——水压不够,阳光太强,每一步都在提醒你你不属于这里。
但我不想离开,因为我不知道他下一次举起手臂的时候,那些银铃会发出什么声音。
我观察了他很久。
我看到了他舞步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的左脚比右脚更用力,所以他每次转到第三圈的时候会有一个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踉跄。
他的右手小指受过伤,所以在做某些需要手指用力的动作时,他会下意识地把力道转移到无名指上。
他跳舞的时候从不闭眼,那双冰冷的、没有温度的眼睛一直望着远方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如同是在等什么人从那条线后面走出来。
我知道他不会等来任何人。
但我不希望他知道这一点。
我不希望他有一天忽然意识到,他这辈子都不会等来任何人。
那个认知会让他眼中的光彻底熄灭,而在那之前,那些光虽然微弱,但至少还在亮着。
这就是我开始扮演“渊”的原因。
我并不是计划好了才这么做的。
这更像是某个瞬间,我的意识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他认为我是神,如果我给他一点回应,他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我知道这很荒谬。
一个来自高维度的古老存在,居然会想着去回应一个低维度人类的祈祷,这件事在任何一个和我同类的存在看来,都是不可理喻的。
就像你看到一只蚂蚁在沙滩上堆了一座沙堡,然后对着沙堡祈祷海水不要冲走它。
你可以轻易地改变潮汐的规律,让那座沙堡永远矗立在那里,但你会这么做吗?你不会。
因为那只是一只蚂蚁,那只是一座沙堡,那不值得你动用你的能力。
但我想那么做。
我想让他知道,有人在看他的舞。有人在听他的银铃。有人在每一个他独自站在祭坛上的清晨,安静地、专心地、从不缺席地注视着他。
我不需要他感谢我。
我不需要他知道我的存在。
我只需要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我模仿了“渊”应该有的样子。
我查阅了这片土地上所有关于“渊”的信息——你们的典籍、传说、口述历史,所有能找到的我都看了。
“渊”是沉睡在深海中的神祇,祂的每一次翻身都会引发海啸,每一次吐息都会掀起风暴。
祂是喜怒无常的,需要人类的供奉和讨好。
祂的形象模糊不清,有的记载说祂是一条巨蛇,有的说祂是一只章鱼,有的说祂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些描述在我眼里都很可笑。
这就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见过大象的人,根据盲人的描述画了一头大象,画出来的东西既像猪又像犀牛又像河马,却唯独不像大象。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相信“渊”吗?
不,他不信。我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他跳祭舞的时候没有任何虔诚,没有任何期待,甚至没有任何意图。
他只是机械地、精准地、仿佛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完成着这个仪式。
他的身体在跳舞,但他的心不在。
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
这反而让我的模仿变得更容易了。
因为一个不存在的神,无论模仿得多笨拙,都不会被识破。
我模仿了银铃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回应”他的仪式。
在他祭舞跳到最高潮的时候,我用我的方式制造了一个银铃的声响。
不是通过振动空气来制造声音,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制造了一个“银铃响了”的认知。
我的模仿很糟糕。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的银铃声音是清脆的、圆润的、带着余韵的。
而我制造的那个声音是尖锐的、刺耳的、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
这大概和一个从没见过钢琴的人,用拳头砸了一下琴键,然后以为这就是钢琴的声音一样。
他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样。
他的舞步没有停顿,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我看到他右手的银铃在他指尖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在用力。
他在控制自己不回头。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从那天起,他知道了。
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也许是第一天,也许是第二天,也许是第五天。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是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祭坛上不止他一个人。
有一个东西在看他,那个东西不是“渊”,不是神,不是任何他认知范围内的存在。
但他没有揭穿我。
他依然每天跳祭舞,银铃依然在固定的节拍上响起。他的舞步甚至比以前更舒展了,手臂抬得更高,旋转的幅度更大,脚尖点地的力量更精准。
好像有了观众之后,他的身体终于找到了跳舞的理由。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揭穿我。
也许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来看他的是神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因为他什么都不信。
他连自己的神都不信,他为什么要对一个伪装成神的骗子大惊小怪?
也许是因为他害怕。
他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他能感受到我身上那种来自高维度的、碾压一切的、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的压迫感。
他不敢揭穿我,因为他不确定揭穿的后果是什么,他不确定一个被识破的骗子会不会恼羞成怒,会不会把整座祭坛、整个部落、整片海岸都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也许是因为他孤独。
太孤独了。
孤独到哪怕来的不是一个神,哪怕来的是一只鬼、一个怪物、一个来自宇宙深处之物,他也舍不得赶走。
因为至少这个东西在看他,至少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存在注意到他了。
哪怕那个存在只是一道目光,哪怕那道目光来自深渊,他也想要抓住。
我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哪一个。
但我知道,不管原因是哪一个,我都应该离开。
我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维度物理法则的冒犯。
我待在这里的时间越长,对这个世界的破坏就越大。
我就如同一颗密度无限大的奇点被放进了正常的时空里,我所在之处,时间和空间的纹理都会发生扭曲。
也许人类感觉不到这种扭曲,但这个世界本身能感觉到。
它在被我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撕裂。
我应该离开的。
但我没有。
因为他开始跟我说话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仪式性的、向神明祈祷的说话。
而是一种更随意的、更像是自言自语的低语。他在祭舞的间隙,在走下祭坛的时候,在换下祭袍的时候,会忽然冒出一句:“今天风太大了。”“海鸟在我的祭坛上拉了一坨屎。”“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但醒来就不记得了。”
他在跟我说话。
他知道我在这里。
他知道我听得见。
他用这种最日常的、最不着痕迹的方式,邀请我进入他的生活。
而我接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