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怪物日记1 ...
-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准确地说,在我的认知体系里,“诞生”这个概念本身就是多余的。
我没有起点,就像宇宙没有边界一样。
我只是存在着,以某种你们人类永远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于你们永远无法抵达的维度里。
你们叫我克苏鲁,叫我旧日支配者,叫一切你们能想到的、用来指代“不可名状之物”的名字。
但这些名字没有任何意义。
它们就和一只蚂蚁试图用触角的振动频率来命名整个太平洋一样,天真到让人想笑,但又天真到让人不忍心嘲笑。
在遇见他之前,我一直在“看”。
不是用眼睛看——我没有眼睛,没有感官,没有你们用来接收外界信息的任何器官。
我的“看”是一种更直接的、不受任何介质干扰的信息获取方式。
我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
距离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时间也是。
你们需要光年为单位来丈量的空间,对我来说不过是意识的一个转向;你们需要用亿万年为单位来计算的岁月,对我来说不过是一次呼吸。
我见过恒星的诞生。
那些巨大的、灼热的气体球从星际尘埃中凝聚而成,在引力的作用下开始核聚变反应,发出第一缕光芒。
那道光穿越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虚空,最终会照亮某个角落里某一颗行星的天空。
我见过那些行星上孕育出的生命,从最简单的有机分子开始,进化成越来越复杂的形态,最终学会直立行走,学会使用工具,学会仰望星空,学会思考“我是谁”这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我也见过那些文明的消亡。
有时候是恒星本身的衰亡,膨胀成红巨星,吞噬掉所有内圈的行星;有时候是行星自身的灾难,火山爆发、海平面上升、磁场逆转;更多的时候,是文明自己毁掉了自己——战争、贪婪、对同类的恐惧和仇恨,这些在你们看来无比复杂的情感,在我眼里不过是某种进化路径上的必然代价。
我看着这一切,不悲不喜。
不是因为我冷血,而是因为我不具备“悲喜”这种功能。
你们人类的情绪是化学反应的产物,是多巴胺、血清素、催产素在你大脑中起起落落的结果。
我没有大脑,没有神经递质,没有任何可以产生情绪的生理基础。
我存在的本质是纯粹的——纯粹的意识,纯粹的信息,纯粹的存在本身。
情绪对我来说,就如同颜色对于一个天生失明的人来说一样,是一个可以理解但永远无法真正体验的概念。
我这样存在了多久?
我用“多久”这个词,是因为我只能用你们能理解的时间单位来表述。
但如果非要给出一个数字的话——大概是从你们所谓的“宇宙大爆炸”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在那片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物理法则的混沌中,我就在那里。
我是混沌本身的一部分,或者说,混沌就是我的一部分。
然后我看到了他。
这不是一个比喻。
这是一个陈述。
就像我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是一个客观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事实陈述。
那天——好吧,“天”也是一个人类的时间单位,但我找不到更好的替代词了——那天,我的意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掠过了一片位于西海岸的峡湾。
这片土地上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能量波动,类似于你们人类说的“信仰之力”。
通常情况下,我不会对这种低维度的能量波动产生任何兴趣,它们就和空气中的浮尘一样,无处不在,毫无价值。
但那天不一样。
那天,有一股非常非常微弱的气息,从那个能量波动中分离出来,仿佛一颗被风吹离了树冠的种子,飘飘荡荡地撞上了我的意识边缘。
我本来应该忽略它的。
就像你不会在意一粒灰尘落在你的皮肤上一样,我也应该忽略那股几乎不存在的微弱气息。
但我没有。
因为在那股气息中,我尝到了一种我从未遇到过的味道。
那是一种孤独。
不是普通的孤独。
你们人类几乎每个人都会经历孤独,失去爱人、离开家乡、被群体排斥,这些都会产生孤独感。
那些孤独是具体的、有原因的、可以被消解的。
但它们都太“小”了,小到我的感知精度根本无法捕捉到它们的存在。
可这股孤独不一样。
它太大了。
大到我第一次意识到,“孤独”这个概念居然可以大到这种程度。
它是一个人类站在一个不会有人回应的祭坛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跳一支没有人欣赏的舞。
它不是暂时的失落,不是片刻的伤感,而是一种根本性的、结构性的、嵌入到这个人类生命最底层的东西。
于是我顺着那根孤独的线,找到了源头。
那是一个祭坛。
海边的高台上,用青灰色的石块垒成,正对着无垠的大海。
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
祭坛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连神都不信、却还在为神跳舞的祭司。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长袍,赤着脚,站在冰凉的石头地面上。
他的头发很长,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着。
他的五官很冷,眉骨高而锋利,鼻梁直而细长,嘴唇抿成一条线,看不出任何情绪。
整个人站在那里,仿佛一把被抽出了鞘的剑,锋利的、冰冷的、不容靠近的。
但我知道他不是这样的。
因为那股巨大的孤独,就是从这把冰冷的剑鞘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的。
他开始跳舞。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舞。
在你们人类的文化中,舞蹈通常是一种表达——表达喜悦、悲伤、爱欲、敬畏。
但这个舞不一样。
它什么都没表达。
它只是存在着,像一棵树、一块石头、一朵云那样存在着。
他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不是因为想要表达什么,而是因为这个动作本来就属于那个空间,他只是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个空缺填满了而已。
他的脚踩下去的时候,不是因为节拍的要求,而是因为那片地面在等待他的落足。
银铃在他指尖响起来。
那种声音很高、很脆、很干净,宛如把月光掰碎了洒在水面上发出的声响。
在我漫长的、不知道从何开始也不知道何时会结束的存在中,我听过无数的声音——恒星的轰鸣,黑洞的叹息,星系的旋转在宇宙介质中产生的低频振动——但没有任何一个声音,能让我产生那种奇怪的、无法归类的感觉。
我想让那个声音再响一次。
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不是爱,不是心动,不是你们人类在无数诗歌和小说里歌颂的那种电光石火的一见钟情。
这些都太复杂了,太高级了,不是我当时的认知水平能够达到的。
我只是想让他再摇一次银铃。
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