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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花期(3) 十二月三十 ...

  •   十二月三十一日,除夕。

      观测站的厨房里飘出腊肉泥蒿的香味。王跃民在灶台前忙得热火朝天,围裙上沾了油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收音机老歌。今年的年夜饭比往年更丰盛——腊肉泥蒿、酸笋炒肉、糯米糍粑,还有一盘岩师傅从镇上带来的卤牛肉。煤气灶上炖着一锅排骨藕汤,藕是省城买的,切成厚片,和排骨一起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王跃民调了四次火候,每次都揭开盖子尝一口汤的咸淡,然后加一点盐或者水,说这是他从省城一个老厨师那里学来的方子。收音机里播着傣语新闻,播报员的声音被电波干扰得有些发颤,但听起来还是那么熟悉。

      猕猴蹲在围墙上,面前是它那排芒果核——已经攒了整整十二个,排得整整齐齐。苏雨林在每颗芒果核旁边放了一小块芒果干——镇上老刘家的,撒了辣椒粉的那种,是王跃民前几天从省城带回来的。猕猴用爪子抓起一块闻了闻,然后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顾怀瑾是傍晚到的。他推开车门时手里提着两个袋子——左边是镇上老刘家的芒果干,散装的,撒了辣椒粉的那种,纸袋上印着红色的印章;右边是一瓶酒,标签上印着年份——十五年的陈酿,和去年王跃民在老支书酒桌上开的那瓶是同一个酒厂的。他把芒果干放在围墙上,猕猴立刻窜过来扒开袋子翻了个底朝天。他把酒递给王跃民,王跃民接过酒瓶仔细看了看标签,满意地点了点头。

      “去年我开的那瓶也是这个年份。当时你问我为什么留半瓶,我说下次顾总来再开。今年除夕他真的来了——这半瓶今天开了。”王跃民从酒柜最里层拿出那半瓶去年喝剩的陈酿,又拿出两个新杯子,把旧酒和新酒各倒了一杯,“旧的是去年留的,新的是今年带的。两杯都要喝。”

      年夜饭在观测站的小餐厅里进行。王跃民把收音机调到音乐台——今晚不播傣语新闻,播的是除夕特别节目,放的都是老歌。他说这盘磁带是观测站建站第一年从省城带回来的,放了二十年了,音质已经模糊了,但每到除夕他都会调到这个台。苏雨林坐在靠窗的位置,顾怀瑾坐在她旁边。王跃民坐在对面,端着酒杯,挨个讲了一遍今年观测站的年度成果——红外相机拍到的新物种、附生兰移栽成活率、蜂猴放归成功案例、退化林地恢复试点的技术支撑。讲到最后他把酒杯放下,摘了眼镜擦了擦镜片。

      “今年观测站的年度报告里,合作单位那一栏写了云杉集团。写的时候我想起以前的事——前年的年度报告里没有合作单位这一栏,观测站所有的项目都是自己做,环评、监测、移栽,全部自己扛。去年加了这一栏,因为有人真的参与进来了——不是挂名,是真的在雨林里蹲着学配土、学着给附生兰裹防寒薄膜。今天看到这瓶酒和去年那半瓶放在一起,我觉得这一栏加得值。”他戴上眼镜,端起酒杯,“新年快乐。观测站第二十一年,今年有人陪小苏跨年了。”

      苏雨林端起自己的杯子,和顾怀瑾的杯子碰了一下。她的杯子里是青梅酒,王跃民自己泡的,去年泡的那批正好到今年除夕开坛。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光下微微晃荡。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远处傣寨开始放烟花了,声音被山谷的风吹过来,变得很轻很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问候。

      吃完年夜饭,王跃民说他收拾碗筷,然后端着他那杯没喝完的酒回了房间。走之前在走廊里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走廊的空气说了一句:“小苏,去年除夕你在厨房灶台边上打电话——当时给你打电话的也是他。现在我电话费都省了,他直接开车来了。明年大概连车都不用开了。”

      苏雨林没有回答。她端着两杯咖啡走到院子里,把其中一杯放在围墙上。猕猴正抱着它今晚收到的芒果干啃得很专注,完全没有在意她。

      顾怀瑾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观察日志——第二册。他走到她旁边,把日志放在围墙上,挨着那排芒果核。夜色很清朗,星空在旱季的滇南格外明亮,银河从东边的山脊上方一直铺到西边的树冠上,木星在西南方向闪烁着稳定的白光。芒果树光秃秃的枝干在星光下呈现出深黑色的剪影,但枝干上的花芽已经鼓起来了——极小极小的突起,藏在叶痕和枝干的夹角里,在月光下能看到表面的细微绒毛。

      “去年除夕,你给我打电话。”他开口。

      “你在上海,我在观测站厨房灶台边上。那天信号不好,我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旁边,差点被水龙头滴下来的水滴到。你当时在院子里,外面零下一度,你出来打电话,背景音里都是鞭炮声。那天你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问你——明年除夕,你想不想来上海。”

      “我说明年除夕还很远。三月还没到,让你先回来把花看了。”

      “现在花已经开了。A3位点的隔距兰,三朵,淡紫色的,在宿主树上。去年它在温室里开花时你拍了照片发给我,我把你的聊天背景设成了那张照片。现在它在榕树上开花——从温室到宿主树,从去年除夕到今年除夕。你去年说‘明年除夕不一定’,现在明年除夕到了——你没有去上海,我也没有留在上海,我们都在这,都在观测站院子里。”

      顾怀瑾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她掌心里。不是戒指。是那株隔距兰第一个蒴果的种子——细如粉尘的颗粒,装在透明密封袋里,袋子上贴着手写标签:“A3位点隔距兰种子,采集日期:今年十二月,采收人:顾怀瑾。”

      “这袋种子我收了很久。花谢之后蒴果开始成熟,我每天去看一次,等果荚自然开裂之后才收集。采收方法和标签格式都是你教的——你教我的每一个步骤都用上了。种子很轻,但它可以萌发成新的植株。你不是用它来种什么——它是从你帮我种下的那株隔距兰上结出来的。它是我们之间的起点——从你蹲在我办公室里救一盆快死的绿巨人开始。”

      苏雨林低头看着掌心里那袋种子。种子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透过袋子的光线下能看到每一粒种子完整的种皮纹路。她的拇指轻轻拂过袋子上他手写的标签——采收人:顾怀瑾。

      “去年你在我办公室里指着绿巨人说这不是绿巨人,是白掌。你说它学名叫白掌,根烂了大半,能救但要看运气。那时候我不知道这盆白掌会在一年后分株出三株侧芽,侧芽又被我姐养在她家的阳台上。你也不知道它会在你的温室里继续长新叶。那时候我们还没一起在雨林里度过暴雨,还没一起在榕树下种花,还没一起看着隔距兰从种子变成花。”

      “那时候你连盆栽的名字都不知道。”

      “现在我能用游标卡尺测量侧根膨大区直径,能自己配基质,能判断花芽分化进度。你教会了我怎么观察一株植物从生到死的全过程——观察之后记录,记录之后分析,分析之后调整。这套方法不只能用在植物上。你让我看见一个更完整的世界——从第一片山酸角叶开始。”

      苏雨林握着那袋种子,抬起头。星光洒在观测站的院子里,芒果树光秃秃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树上的花芽已经鼓起来了。她看着那些花芽,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他第一次走进她的雨林,站在树下仰头看她,问她“这是什么植物”。从那天起,他记住了她告诉他的每一个名字——山酸角叶、地涌金莲、鼓槌石斛、隔距兰。他把那些名字写进观察日志里,写在便签纸上,写进年度报告的致谢里,写在林业局的监测计划执行人一栏里。现在他把第一株开花的隔距兰的种子放在她手里。

      “以后每年除夕,都在这里。”她说。

      “都在这里。”

      他们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远处的鞭炮声渐渐稀疏,直到星空的颜色从深蓝变成更深的蓝,直到猕猴把最后一块芒果干啃完、抱着尾巴在围墙上睡着了。芒果树上的花芽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等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会开出淡黄色的小花,然后结出新的芒果,然后猕猴会继续数果子。而她会继续在观测站里做她的工作——种花、移栽、记录数据、等待每一株附生兰开花。他也会继续带着观察日志在每个周六准时出现在观测站门口,继续测量每一条新根的长度,继续记录每一朵花的颜色。不是一年,不是十年,是以后的每一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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