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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花期(2) 十二月下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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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云杉酒店项目的竣工仪式在筹备处举行。和封顶仪式不同,这次是正式的竣工典礼,来的宾客比上次多了许多——省旅游局、林业局、设计院、施工方、媒体,还有省里几个相关部门的负责人。周诚提前一周就开始安排场地和流程,把筹备处一楼会议室改成了临时展厅,墙上挂满了项目从规划到竣工的照片——有环评听证会的、有第九区榕树的、有移栽现场的。
苏雨林收到了正式的请柬——周诚寄来的,纸质版,白色卡纸,上面用钢笔手写了她的名字。请柬里面夹了一张便签纸,是顾怀瑾的字迹:“竣工仪式上会有一个生态补偿成果展示环节。岩师傅准备了一份第九区监测数据的汇总报告,你和王老师是共同报告人。如果你愿意,可以上台讲几分钟。”
苏雨林看着这张便签纸。他说“如果你愿意”——和去年他在协调会后说“环评意见被附在纪要后面了,然后他暂停了资金配合”时的语气一样。他不替她做决定,只把选择权放在她面前。她回复了一条:“我讲。第九区的数据我来讲。”
竣工仪式那天,滇南的天气好得出奇。十二月的阳光干爽而温暖,天空蓝得透明,筹备处门口那排新栽的绿化树还在缓苗期,树干上绑着固定支架,树根周围铺着一层保湿的椰糠。苏雨林开车到筹备处时,临时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车。她把越野车停在最边上的车位——那个车位旁边是一棵新移栽的小芒果树,树干只有手腕粗,标签上写着“芒果,嫁接苗,早熟品种”。她蹲下来看了看标签上的字迹,是施工方领队的笔迹。
仪式在筹备处一楼会议室举行。前半段是常规流程——领导致辞、设计院总结、施工方汇报。顾怀瑾致辞时仍然没有念稿子,只是简单说了几句关于项目从规划到竣工的历程,提到了环评报告的科学支撑,提到了合作单位的专业贡献。他在说到“第九区生态保留区是项目的一部分,不是代价”时,目光越过人群,准确地落在她坐的位置。
后半段是生态补偿成果展示。岩师傅先上台,用林业局的巡查数据汇报了第九区附生兰移栽后的成活率和生长状况——三十株移栽苗全部通过临界期,根系附着率百分之九十以上,石豆兰和鼓槌石斛已进入生殖生长期。然后他切换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红外相机拍到的蜂猴照片——小西瓜蹲在树冠上,旁边是它的幼崽,背景里那两株美蕊花已经长成了大树下的茂盛花丛。岩师傅指着照片对在场的所有人说:“这只蜂猴是观测站救助的第一只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救助人就是今天在座的苏雨林老师。放归一年后,它成功繁育了后代。这是第九区生态保留区物种恢复的重要成果。”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岩师傅示意苏雨林上台。苏雨林站起来,走到讲台上,把话筒调整了一下高度。她面前是一排排坐着的来宾,有她认识的——王跃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周诚站在会场侧门旁边,手里拿着流程表和备用话筒。也有她不认识的——省旅游局的官员、媒体的记者、施工方的工人代表。但她看到顾怀瑾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全帽放在脚边,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她翻开野外记录本,开始讲。没有用PPT,没有念稿子。她讲的是附生兰从种子到开花的过程,是她第一次在第九区发现那棵百年榕树的经过,是她在雨夜里和同事一起阻止施工方擅自开工的旧事,是第九区第一批移栽苗在倒春寒之后的状态——从根系附着率到新生根平均长度,从石豆兰的开花数据到鼓槌石斛的种子采收量。她的声音很稳,和在听证会上陈述环评数据时一模一样。但她讲到A3位点的隔距兰在这个月开了三朵淡紫色的花时,她的语气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报告式的平稳,是更轻的,更像在跟人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株隔距兰的栽培人不是我。是云杉集团的顾怀瑾先生。从配土到上盆,从移栽到防寒,每一道程序都是他亲手完成的。在商业开发项目和生态保护的结合点上,这株隔距兰是一个案例——证明生态系统可以自我修复,只要有人愿意等。它去年还在温室花盆里,现在它在宿主树上开花。”
台下又响起掌声。顾怀瑾坐在最后一排,安全帽还放在脚边,他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不是笑,是被她当众点名之后不自觉的松动。她很少在公开场合提他的名字,上一次是在听证会上说“地涌金莲”,这一次是在竣工仪式上说“隔距兰”。两次都是植物,两次都是他。
仪式结束后,苏雨林在筹备处门口遇到了顾怀瑾。他已经送走了大部分宾客,正站在门口那排新栽的绿化树旁边,和施工方的领队说着什么。看到她走过来,他说了句“稍等”,和领队说完最后几句话,然后朝她走来。
“你今天在台上讲隔距兰——提到我的名字。以前你在公开场合介绍植物时从来只提物种名和位点编号,栽培人通常写在备注栏里。”
“竣工仪式上生态补偿成果展示需要具体的案例。A3位点是所有移栽位点里状态最好的之一——它的栽培记录完整,开花时间明确,适合作为案例展示。栽培人的名字当然要在报告里写清楚。”
“不只是因为案例合适。”
“不只是。从去年你在办公室里指着绿巨人说它是白掌开始,这株隔距兰的每一步我都看在眼里。我知道它什么时候分株,什么时候上盆,什么时候移栽。它现在开花了——能和我一起完成这个案例的人,只有你。”
顾怀瑾低头看着她。夕阳从筹备处门口那排新栽的绿化树缝隙里洒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成一道金色的光带。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手——是把她整个手掌包在他的手掌里,力道很轻,但每一根手指都扣得很紧,和秋季移栽结束时在碎石坡上牵住她时一模一样。
他们在筹备处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到山脊后面,直到岩师傅在停车场里喊了一声“我先回林业局了,明年的年报初稿下个月发你们邮箱”。苏雨林轻轻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不是猛地抽——是慢慢收回,指尖在他手心里划了一下,和那天碎石坡上完全一样。
“明年年报的初稿需要附第九区今年所有的监测数据。你第二本日志里秋季移栽的新位点数据和今天花期的记录都要整理进电子表格里,按监测计划模板的格式逐项录入。”
“好。今晚开始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