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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雨季(2) 雨中的第九 ...

  •   雨中的第九区,和晴天完全不同。

      山谷里弥漫着浓重的水雾,树冠在雨幕中变成了一层叠一层的灰绿色剪影,最深处的那些树梢被雾气完全吞没了,看不清边界。溪水比旱季暴涨了至少两倍,浑浊的山洪裹挟着泥沙和断枝向下游奔涌,撞击在鹅卵石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雨点打在树叶上,每一片叶子都在滴水,整片雨林像是被笼罩在一张巨大的雨帘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到极点的泥土味、被雨水浸泡后发酵的落叶味、和某种不知名真菌在湿气中释放的淡淡霉香。苏雨林走在前面,雨衣的兜帽被她拉得很低,只露出鼻尖和下巴。她每走一步,登山鞋都会在泥泞里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雨水很快灌进脚印里,变成一个小小的泥洼。

      顾怀瑾跟在后面,和她之间保持着大约一步的距离。他踩在她刚才踩过的同一块石头上,脚印叠着她的脚印。雨声太大,他们几乎不说话,只有在需要确认路线的时候她才会回头指一下方向。到了榕树下,攀树安全绳被雨水浸得有些发胀,绳结比平时更难解开,苏雨林用冻得有些僵的手指解了一会儿,顾怀瑾伸手帮她一起解。两个人的手指在湿滑的绳索上碰到了一起,都很凉,但他的指腹比她略暖一点。绳结解开了,她先攀上去,他紧随其后。

      A区和B区的附生兰状态比他们预想的还好。雨季的高湿度对附生兰来说是最理想的生长条件——气生根末梢的膨大区比旱季活跃了不止一倍,新生的白色根尖从苔藓层缝隙里钻出来,在湿润的空气里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鼓槌石斛的叶片吸饱了水,比旱季更饱满,叶脉在雨水的冲刷下清晰可见。石豆兰的花期已经过了,花茎枯萎后留下了几个细小的蒴果——授粉成功了,明年春天这些蒴果会裂开,细如粉尘的种子会随风飘散到山谷的其他角落。

      D区夹角位点仍然是顾怀瑾重点关注的对象。那株鼓槌石斛在上个月侧根萌发之后,根系横向扩张的速度比预期更快——两条侧根各自又分出了新的次级侧根,一共四条新根正在往夹角坡面的不同方向延伸,最远的一条已经钻进了坡面边缘的苔藓裂缝深处。顾怀瑾用游标卡尺逐条测量,把数据填进日志。防水袋的开口只拉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翻页和写字,写完立刻封好,不让雨水溅到纸页上。

      全部复查完毕之后,两个人在榕树下站了一会儿。雨还在下,但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淅沥,从淅沥变成了雨丝。树冠层的滴水声取代了暴雨的轰鸣,鸟鸣开始零星地响起来。苏雨林把雨衣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整张脸。雨水顺着她额角的碎发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雨季的第一场暴雨,三十个位点的排水全部正常。没有表面积水,没有基质流失。D7位点的坡面太陡,下次复查时如果发现坡面基质有流失迹象,就加一层椰壳纤维网固定——那个坡度确实太大,再这么下几场暴雨,表层基质可能会被冲薄。”她把工具袋里的备用椰壳纤维网拿出来放在背包最外层,方便下次直接取用。

      “椰壳纤维网是上次防寒处理时剩下的材料。你把它从防寒物资里调拨到雨季防护物资里了。”顾怀瑾说。

      “防寒只用一个季,纤维网的透气性和排水性更适合用在雨季。物资管理不一定要按原来的分类——按实际需求调配更有效率。你办公室那盆白掌侧芽分株时,基质里也加了细椰糠增加透气性。椰壳纤维网和椰糠是同一种原材料的不同形态——你在盆栽上用过细椰糠,在野外移栽上用纤维网,原理是一样的。”

      “从防寒到防冲刷,同一种材料,不同季节,不同用途。我记在日志里。”顾怀瑾把观察日志收进防水袋,封好密封条。

      回到观测站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闪闪发光。猕猴从围墙上跳下来,抖了抖身上湿漉漉的毛,然后继续仰头数果子。有一颗青果被刚才的暴雨打落在墙角,猕猴跑过去捡起来,闻了闻,咬了一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把酸果子扔进了堆肥桶里。

      “我说了还没熟。”苏雨林把雨衣脱下来拧干,晾在走廊的挂钩上,“它不信。每年都要亲自试一次。”

      顾怀瑾把他的雨衣也脱下来,折叠整齐放在她雨衣旁边的挂钩上。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周诚发了条消息,说他下午留在观测站,原定的会议推到明天。

      “你今天下午有事?”

      “没有。雨后的复查数据需要整理,整理完再走。”他说。

      下午,他们在实验室里整理今天的复查数据。苏雨林把三十个位点的基质湿度和根系附着力逐一录入监测计划的电子表格,顾怀瑾把他的日志记录逐条念出来供她校对。两个人隔着一张实验台,面前摊着日志、记录表和笔记本电脑,窗外是雨后逐渐放晴的天空。猕猴蹲在芒果树下打盹,湿漉漉的尾巴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荡。

      “D7位点侧根数量你上次记的是两条,今天测了是四条。新发的两条次级侧根很细,容易被忽略。你下次复查时需要带放大镜——游标卡尺量不出来刚萌发的侧根直径。”苏雨林把表格里的数据更新完,抬头看他。

      “游标卡尺精度确实不够。新侧根直径大概只有零点几毫米,在毫米刻度下会舍入。下次我自带放大镜。办公室盆栽观察日志里有一把便携放大镜,本来是用来看白掌叶片背面虫卵的。下次带来。你的放大镜在观测站温室抽屉里,我用过一次——上次复查时你用来检查石豆兰花粉粒的那把,倍数够。”他把这个备忘写在日志末页的待办事项里,“说到白掌——我办公室那盆白掌侧芽今天该浇水了。上周分株的三个侧芽有两个已经缓过来了,还有一个叶片有点发软。”

      “发软的那盆是放在空调出风口附近吗?侧芽刚分株时根系还没有完全恢复吸水功能,空气流通太快会导致叶片失水。”苏雨林把监测计划最后一栏数据填完,合上笔记本电脑,然后抬头看着他。

      “离出风口不远。上周周诚挪文件柜时顺带把花架挪了一下,大概挪了半米左右。”

      “那就对了。花架挪了半米,离出风口近了。你把它移回原来的位置——就是靠窗但不正对空调的那个位置。补光灯角度也要重新调。”

      顾怀瑾低头在日志上记了两个字。“好。回去就调。”

      他们在实验台前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从午后最烈的时段慢慢转成傍晚温柔的金色,芒果树上的青果在光线里泛着淡淡的光泽。猕猴已经从午睡中醒来,正在用爪子理自己被雨水打湿的毛发。苏雨林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两杯咖啡,速溶的,三合一的,和每天早上泡的是同一个牌子。她把一杯递给顾怀瑾,自己端着另一杯站在窗边。

      “你今天上午淋着雨来,日志是干的。下午在榕树上测量新侧根,读数精确到零点几毫米。其实雨季复查只需要做基质湿度校准,不需要复测根系附着力——那些数据可以下个月再补。你今天多做了不少工作。”

      “你每周进山,不只是做监测计划里的事。你说每次去看都是习惯,不只是为了数据。”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窗外芒果树上的青果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猕猴正蹲在树下用爪子拨弄一颗掉落的青果,“我的习惯是每次来都记录。越详细越好。根系附着力、侧根数量、基质湿度——这些数据不在监测计划里,但这是你的标准。”

      “我的标准?”

      “你每次复查时记录的数据范围都超出监测计划的最低要求。计划只要求每月测一次根系长度,但你每周都测。计划没要求记录叶片光泽度,你也记了。你教我的观察方法就是这种标准——不只记需要的数据,记所有能被记录的东西。从地涌金莲到山酸角叶,从白掌到鼓槌石斛,你给我的标准一直是这个。”

      “你观察到的任何细节都可能有一天派上用场——就像你在倒春寒时根据叶片偏向调整了补光灯角度,那个判断不是监测计划里有的,是你自己的日志记录积累出来的。你现在写的日志,精度已经不需要我补记了。”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窗台的漆被雨水泡得有些起皮,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层。她看着那道起皮的漆痕,想起去年夏天他第一次在雨林里迷路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雨后的下午,她给了他一片山酸角叶,他嚼完之后问她叫什么名字。

      六月下旬,云杉酒店项目的主体结构封顶了。这是滇南旅游环线工程的阶段性节点,筹备处办了一个小型的封顶仪式。周诚提前三天把请柬发到了观测站——不是群发的电子请柬,是纸质的,白色卡纸,上面用钢笔手写了苏雨林和王跃民的名字。周诚的字迹很工整,和他写邮件时一样简洁利落。

      仪式那天,苏雨林在筹备处见到了顾怀瑾。他站在工地边缘临时搭建的观礼台上,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安全帽拿在手里。身边围着一圈设计院和施工方的负责人,他逐一听完每个人的汇报,然后简短地说了几句,态度还是那种不动声色的沉稳。但在转头看到她走进来时,他的表情变了一点点——不是笑,是眼角微微放松,像是从一个长时间保持的职业姿态里短暂地走了出来。

      “观测站的路今天好走吗?”

      “昨晚下了一场雨,土路冲出了两道新沟。我开越野车过来的,底盘够高。”苏雨林把安全帽扣在头上,调整了一下帽箍的松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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