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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雨季(1) 六月,雨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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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雨季来了。
滇南的雨季不像北方的梅雨那样缠绵黏腻,它是干脆的、热烈的,说来就来,说停就停。每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把观测站院子里的石板路晒得发烫,到了午后,云层从山谷那边翻过来,一层叠一层,颜色从灰白变成深灰,然后哗地一下,雨就下来了。下得又急又猛,打在铁皮屋顶上像千军万马过境,下半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然后戛然而止。云散了,太阳又出来,石板路上的积水在阳光里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白雾,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气息——泥土的腥甜、青草被砸碎后的汁液味、还有芒果树叶被雨水洗过之后散发的那种干净到极点的绿意。
苏雨林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院子里的自动气象站数据下载下来,检查夜间的降雨量和湿度曲线。雨季的气象数据变化比旱季剧烈得多——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天就可能连着下三场暴雨,每一场都能把雨量筒的翻斗冲得转个不停。她在六月的第一周就把雨量筒的过滤网换了新的,旧的那个被五月最后一场雨冲下来的枯叶碎片堵了一半。
芒果树上的果实已经从小拇指大小长到了鸡蛋大小,表皮从深绿变成了青黄,个别向阳面的果子已经开始泛出第一缕淡金色。猕猴进入了全年最亢奋的状态——它每天天不亮就来蹲守,从围墙上换到树枝上,又从树枝上换到围墙上,不断调整观察角度,试图从各个方向判断哪颗果子会最先变黄。苏雨林每天早上扫院子的时候都能看到它仰头数果子的样子——先从左边的枝干数起,数到右边,再数一遍,两遍数字对不上就挠头,挠完再数第三遍。
“你再数也是二十三个。”苏雨林把扫帚靠在芒果树干上,抬头对它说,“上周是二十三个,这周还是二十三个。没少也没多。果子还没熟,你不用天天数。”
猕猴低头看了她一眼,发出一个短促的“吱”,然后继续数。
王跃民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你别跟它讲道理。它数果子不是数学,是信仰。它相信只要每天都数,总有一天果子会多出来一个。”他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靠在窗框上,看着猕猴换了个姿势继续数,“不过它今年比去年耐心多了。去年这时候它已经把最黄的几颗都啃了,啃完发现是酸的,扔了一地。今年居然还等着——大概是去年酸的教训记住了。”
“猕猴属的记忆力在灵长类里算中等偏上,对食物的负面体验能保留至少一年。”苏雨林把扫帚捡起来继续扫院子里的落叶——不是芒果叶,是旁边那棵野菠萝蜜的叶子,被昨晚的暴雨打下来不少,“它现在不啃青果子,不是因为不想啃,是因为去年啃了酸的,今年知道要等了。我们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学会不碰那些还没长好的东西,它只花了一年。”
王跃民端着咖啡从厨房走出来,站在走廊里,语气忽然正经了一些。“退化林地恢复试点的事,省里上周批了。你老家那片林场旧址在名单里——就是上次你回去看到的那片新栽的混交林。省林科院的专家下周过来做评估,可能会找你聊聊当时的情况。你愿意见就见,不愿意见我来挡。”
“见。有什么不能见的。”苏雨林扫完落叶,把簸箕里的碎叶子倒进墙角堆肥桶里,“那片地我从六岁住到十二岁。哪棵榕树长在哪个位置,哪条小路通到河边,我还记得。虽然树早就没了,但地的轮廓不会变。”
王跃民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咖啡喝完,把杯子放在走廊栏杆上,转身进屋去翻他那本永远看不完的报纸。收音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傣语新闻,混着雨后屋檐上滴落的水声,在走廊里轻轻回荡。
六月是附生兰的生长旺季。第九区的三十株移栽苗在通过第十二周临界期之后,监测频率从每周一次降到了每月一次,但苏雨林还是习惯性地每周进山看一次——不是工作,是习惯。就像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气象数据,每周末去第九区看附生兰也变成了她不需要写在日程表上的固定程序。
顾怀瑾也是。监测频率降了,但他每周六还是准时出现在观测站门口。
六月第二周的周六,他是冒着雨来的。
那天的雨从凌晨开始下,断断续续下到上午还没停。苏雨林以为他不会来了,给他发了条消息说今天雨太大,复查可以推到明天。他没回。八点半,越野车的引擎声从雨幕那头传来,车灯在密集的雨线中切出两道昏黄的光柱。他推开车门时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但风太大,伞面被吹得翻了过去,他索性把伞收了扔在后座,淋着雨走到观测站门口。
苏雨林站在屋檐下看着他走过来——速干衣被雨打湿了一半,头发上全是雨水,登山鞋踩在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走到她面前,从防水外套内侧掏出那本观察日志,日志用塑料袋仔细包着,封口处还缠了一圈防水胶带。
“你的日志包得比我的野外记录本还严实。”苏雨林接过日志,拆开塑料袋检查了一下——干的,书页没有受潮,“你淋雨了,日志是干的。”
“日志不能湿。雨太大可以等小了再进山,但数据不能丢。”顾怀瑾把额前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今天的复查项目是根系附着力复测和基质湿度校准。雨季已经来了,基质含水量会比旱季高出不少——之前校准的旱季数据需要更新。”
“你今天记得带防水袋了。上次防寒处理时你在日志外面只套了个普通塑料袋,雨一大就渗水。后来你在日志上写了‘雨季复查需配备防水密封袋’——你自己写的备忘,自己执行了。”苏雨林把日志还给他。
“你上个月在观测站给我看过你的野外记录本防水袋。同款,在镇上户外用品店买的。”
苏雨林看着他手里那个防水袋——和她用了三年的那个确实是同款,连颜色都一样,墨绿色的,封口处有三道密封条。他大概是在镇上那家小小的户外用品店里找了很久才找到和她同款的。她转身推开观测站的门,从走廊挂钩上取下自己的雨衣和头灯,又从储物柜里翻出一件备用的雨衣递给他。
“你的速干衣已经湿了大半。这件是观测站备用的,尺码偏大,但比湿衣服强。”
“观测站有多少备用雨衣?”
“两件。一件王老师的,一件备用的。王老师今天在省城,他的雨衣借不了——他上次借给我之后就再也没还回来过。这件备用的你先穿,回去的时候还给我就行。”苏雨林把雨衣塞给他。他接过来穿上,袖口长了一截,他把袖子往上卷了两道,露出小臂。雨衣的肩线比他自己的外套宽了半个掌位,但防水效果没问题。
“大了点。但不影响活动。”他低头看了看卷起的袖口,然后弯腰把登山鞋的鞋带重新系紧了一遍——双层结,和她每次进山时系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