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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林 ...

  •   林时以为,那天在图书馆的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和沈鹿,一个是大一穷鬼,一个是大二校霸,八竿子打不着。他继续啃馒头省钱,她继续喝奶茶骂人,两条平行线,各过各的。
      事实证明他太天真了。
      周三下午,他正在宿舍午睡,手机突然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没存过的。
      “喂?”
      “林时?我是沈鹿。”
      林时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这声音是谁。沈鹿。图书馆那个。卡地亚镯子加车厘子。
      “……你怎么有我电话?”
      “校报有所有人的信息,”沈鹿说得理所当然,“你的学号、身份证号、家庭住址、高考成绩、爷爷的名字,我都有。”
      “你这是侵犯隐私。”
      “不,这叫新闻工作者的信息搜集能力。”沈鹿顿了顿,“下午三点,校报办公室,来一趟。”
      “干嘛?”
      “采访你。”
      “采访我什么?”
      “白沙镇的修理铺。”
      林时沉默了。
      他想起王永义说沈鹿退了他的稿,理由是“选题太烂,没新闻价值”。现在她的新选题居然是自己的修理铺?
      “你不是说选题太烂吗?”
      “那是王永义写得烂,不是你们的修理铺烂,”沈鹿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我写就不一样了。”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你态度不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沈鹿说了一句让林时震惊的话:“行,那我态度好一点。林时同学,请问你今天下午三点有空吗?校报想对你进行一次正式的、专业的、有诚意的采访。”
      “……你还是骂我吧,这样说话怪吓人的。”
      “你是不是有病?你到底来不来?”
      “来。”
      挂了电话,林时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发呆。
      王永义从上铺探出头:“谁啊?”
      “沈鹿。让我去采访。”
      王永义差点从上铺翻下来:“什么?她要采访你?”
      “嗯。”
      “兄弟,”王永义的眼睛亮得像灯泡,“你知不知道,校报成立到现在,她从来没主动采访过任何一个新生?都是别人求着她写。”
      “所以呢?”
      “所以她看上你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往那方面想?”林时套上外套,“她就是觉得修理铺这个选题有意思。”
      “有意思的选题多了去了,她为什么不采访我家烧饼铺?”
      “因为你家烧饼铺确实没意思。”
      王永义受了内伤,倒在床上不说话了。
      ---
      校报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门牌上挂着“深城大学报编辑部”,看起来挺正经的。
      林时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只有沈鹿一个人。
      她坐在一张堆满报纸和杂志的桌子后面,面前的电脑开着,旁边放着一杯奶茶和半袋车厘子——比上次在图书馆少了一半,显然已经吃过一轮了。
      “坐。”沈鹿头也没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时坐下来,环顾四周。墙上贴着往期校报的版面,有一篇的标题他隔着三米都看得清:《深大食堂卫生状况调查报告——你吃进去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是你写的?”
      沈鹿抬了下眼皮:“嗯。”
      “食堂没把你拉黑?”
      “他们不敢,”沈鹿面无表情,“我爸认识校长。”
      林时不知道该羡慕还是无语。
      沈鹿把电脑往旁边一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录音笔,放在桌上。
      “正式开始之前,我跟你说一下规矩,”她双手交叉,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是在跟他谈判,“第一,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扯废话。第二,说真话,别跟我煽情。第三——”
      “你跟你爸说话也这样?”
      沈鹿愣了一下。
      “什么?”
      “你爸好歹是副总编,你跟他说话也像在谈判?”
      沈鹿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种感觉就像一直赢的人突然被人问了“你怎么赢的”——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关你什么事。”她回过神,恢复了那副凶残”的表情。
      林时笑了笑。果然,被宠大的人,第一次被人问“你凭什么”的时候,会卡壳。
      “行,你继续,”他说,“第三呢?”
      沈鹿瞪了他一眼,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第三,采访结束后,我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奶茶。”
      “那我请你吃食堂。”
      “食堂我本来就吃得起。”
      沈鹿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是不是在跟我抬杠?”
      “你先开始的好吗?”
      对视了三秒。
      沈鹿突然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噗嗤”一声,是那种“行,你小子有种”的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打的对手。
      “行,正式开始。”她按下录音笔。
      “第一个问题,你爷爷的修理铺,开了多久了?”
      林时想了想。
      “不知道。我出生之前就有了。我爷说,他二十岁开的。今年他六十七,那应该开了四十七年。”
      “一直都在白沙镇?”
      “嗯。白沙镇就这么大,全镇就他一个修理铺。”
      “都修什么?”
      “什么都修,”林时说,“收音机、缝纫机、座钟、电饭煲、电磁炉、摩托车、电动车。有一年村长家的拖拉机坏了,也来找他。”
      沈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一边打一边问:“你爷爷修东西厉害吗?”
      “厉害个屁,”林时说,“他就是死磕。换个电容能换半天,焊个点能焊三回。但他有耐心,镇上的人也有耐心等他。”
      沈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个问题比想象中难回答。
      “他是个……嘴很毒的人,”他最后说,“从来不夸我,骂人一套一套的,写信全是错别字。我出来上大学那天,他没来送我,我以为他真的不想让我来。”
      “然后呢?”
      “然后我在行李箱里发现了一封信,”林时说,语气尽量轻描淡写,“他给我塞了一千块钱,让我学完滚回去看店。”
      “你怎么回的?”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说他错别字满行。”
      沈鹿的手指停了。
      她看着他,那个表情又出现了——不是同情,是重新打量。
      “你是不是一直都这么跟他说话?”
      “嗯。”
      “他不生气?”
      “生气,”林时笑了一下,“但他会骂回来。”
      沈鹿把录音笔关了。
      “怎么了?”林时问。
      “这段不能用,”沈鹿说,语气突然有点不一样,“太有感情了,不适合校报的风格。”
      “校报什么风格?”
      “阴阳怪气、尖酸刻薄、客观公正。”
      “……你这是三个风格。”
      “我就是这种风格。”
      林时看着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很有意思。她明明嘴毒得要命,但刚才关掉录音笔的那个动作,让他觉得她不是真的“客观公正”——她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太真的东西。
      “那你写什么?”他问。
      沈鹿想了想,重新打开录音笔。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爷爷的修理铺,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白沙修理铺。”
      沈鹿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
      “行了,采访结束。”
      “就这?”
      “就这。”
      “你问了四个问题,能写出一篇文章?”
      沈鹿关了录音笔,把电脑合上,拿起奶茶喝了一口,表情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样子。
      “能。写文章不靠问题多,靠写得好。你的问题要是多问几个,我就要写散文了,不是新闻稿。”
      林时总觉得她在骂自己。
      “那你写完了给我看?”
      “不给你看。”
      “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采访对象,没有审稿权。”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刚才说你态度不好?”
      沈鹿歪了下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说呢?”
      ---
      离开校报办公室的时候,林时在校门口遇到了王永义。
      王永义抱着一箱牛奶,表情比前几天更谄媚——不对,那箱牛奶好眼熟。等等。
      “这箱牛奶是不是你上次说要给我的那箱?”
      “啊?是吗?”王永义眼神闪躲。
      “……你又买了一遍?”
      “不是,这是我新买的。”
      “上次那箱呢?”
      “退了。”
      “为什么退了?”
      王永义吸了吸鼻子,声音突然变小:“因为沈鹿说特仑苏太土了,让我换个牌子。”
      林时愣了三秒,然后大笑起来。
      “你还笑?”王永义委屈得脸都皱起来了,“她说得对,那箱牛奶我已经退了,这箱是金典。”
      “……那不是一个东西吗?”
      “不一样!特仑苏的广告词是‘不是所有牛奶都叫特仑苏’,金典是‘金典,为爱而生’,格调不一样!”
      林时笑得直不起腰。
      “你是不是有病?”他学着沈鹿的语气。
      “你别学她说话!”王永义急了,“你俩才见两面,怎么就一个语气了?”
      林时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老爷子发了条微信。
      “爷,我今天被采访了。”
      对面秒回:“谁采访你?”
      “校报的一个学姐。女的。”
      “就是上次那个?”
      “嗯。”
      老爷子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来了一条语音。
      林时点开,是老爷子在跟刘奶奶说话:“他说是上次那个女记者采访他了。”
      然后是刘奶奶的声音:“哎呦,这小子要上报纸了?”
      “上个屁,校报,又不是市报。”
      “那也是报纸啊。”
      “那倒是……对了,”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压低,“他跟那个女记者处得怎么样?”
      林时赶紧把语音关了。
      王永义在旁边憋着笑:“你爷爷是不是在问沈鹿的事?”
      “你听力怎么这么好?”
      “因为你开了公放。”
      林时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走,喝奶茶去。”
      “你不是不喝奶茶吗?”
      “那大小姐说了要请我,我不去,她又要骂我。”
      “所以你是怕她骂你?”
      “不是。”
      “那你为什么去?”
      林时想了想。
      说不上来。
      可能是因为她关掉录音笔的那个动作,可能是因为她说“太有感情了”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可能是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像冬天午后的太阳——不热,但让人想多晒一会儿。
      “因为她请客,”林时说,“我又不傻。”
      王永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跟着他走了。
      走到奶茶店门口,林时的手机震了一下。
      沈鹿的微信头像是一个卡通猫,名字就是一个字:鹿。
      内容是四张图片——校报排版截图。
      标题写着:
      《白沙修理铺:一个小镇,一个老人,和四十七年的手艺》
      署名:沈鹿
      林时点开图片,从头读到尾。
      读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
      “怎么了?”王永义问。
      “没什么。”
      “她写得好吗?”
      林时没回答。
      他想起文章最后一句话:
      “林顺风从来没跟孙子说过‘我想你’。但他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钱箱最上面,每天看一遍。”
      这明明是采访里没说过的内容。
      他给沈鹿发了条微信:“你怎么知道我爷把录取通知书放钱箱里了?”
      对面回了一个字:“猜的。”
      林时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猜得还挺准。”
      沈鹿没回。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条语音,三秒。
      点开,只有两个字:
      “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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