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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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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和王永义的革命友谊,建立在一盘番茄炒蛋上。
准确地说,是建立在王永义看不下去林时天天啃馒头,强行把红烧排骨塞进他碗里的那个中午。
“你是不是家里出事了?”王永义小心翼翼地问,“有困难你跟我说——”
“我爷没死,我也没穷到那份上。”林时咬了口排骨,眼泪差点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辣,“我就是……省钱。”
“省下来干嘛?”
“还债。”
王永义张了张嘴,没追问。林时很感激他的没追问,因为“我偷了我爷爷四千块还把他锅碗瓢盆全端了”这种事,说出来实在太丢人了。
吃完饭,王永义去图书馆,林时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位置倒剩饭。
到图书馆,没有找到王永义。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空位。
图书馆最角落,靠窗,能晒到太阳。桌上什么都没有,没人占座,没人放包,干干净净的一个位置。
林时毫不犹豫地坐了下去。
屁股刚挨到椅子,一本书从天而降,“啪”地摔在他面前。
“这我位置。”
林时抬头。
一个女生,提着一杯奶茶和车厘子,居高临下看着他。
黑长直,校服外套里面穿的是深大理科实验班的白色院服,手腕上一只细细的卡地亚镯子——不是那种晃眼的大logo,但林时在镇上王寡妇的首饰杂志上见过。
“写了你名字?”林时看了一眼那本书——《传播学概论》,上面贴着一张借书条,名字写着“沈鹿”。
“你认字就行,”女生下巴一抬,“那是我的名字。现在写了。”
林时看了眼座位,又看了眼她,真诚发问。
“你是不是有病?”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
对视了三秒。
图书馆里有人回头看他们。一个学姐拿着书经过,脚步明显加快了——大概是怕被溅一身血。
林时想了想,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他站起来,拿起自己的书。
“行,你坐。”
“本来就该我坐。”
“但你态度能不能好点?”
“不能。”
林时深吸一口气。
他在白沙镇跟老爷子斗嘴斗了十九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老爷子骂完他会给他留个鸡腿,这丫头骂完他只留下一股贵妇香水味。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退回来。
“你叫沈鹿?”
“关你什么事。”
“校报那个沈鹿?”
沈鹿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表情从“讨债的”变成了“发现欠债的是个穷鬼但还挺有胆”——好奇多过了嫌弃。
“你认识我?”
“不认识,”林时老老实实说,“但我舍友说校报有个学姐,家里是报社的,爸爸是编辑,妈妈是教授,从小就横着走。让新生都躲着点。”
“他说的是‘横着走’,还是‘让你躲着点’?”
“都说了。”
沈鹿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被冒犯,是觉得有意思。
“你舍友是不是叫王永义?”
“你认识他?”
“上个月他投稿骂学生会,被我退稿了,”沈鹿坐下来,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因为骂得不在点子上。学生会那帮人,问题不在不作为——在乱作为。他连这个都没分清楚,就敢写?”
林时愣了一下。
“你还认真看了?”
“当然看了。退稿也得写理由,”沈鹿翻了两页书,“不然显得我不专业。”
林时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又坐下了。
“那我能不能跟你反映个问题?”
“说。”
“食堂的番茄炒蛋,八块钱,太贵了。而且全是番茄,鸡蛋要靠显微镜找。”林时的语气前所未有的诚恳,“你是校报的,能不能写一篇——”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吃番茄,”沈鹿面不改色,“而且这种选题,校报每个月收三十篇,轮不到你。”
“那你写什么?”
“写点有意思的,”沈鹿想了想,“比如,为什么深大的流浪猫比学生吃得好。”
林时张了张嘴,想说“这什么鬼选题”,但回想起自己在食堂外看到的被投喂鸡腿的流浪猫——他突然觉得这个选题确实有价值。
“你平时吃的挺好?”
“家里给的卡,”沈鹿晃了晃饭卡,表情无辜又欠揍,“我爸说在学校不能饿着。你也让你爸给你充啊。”
“我爸不在。”
沈鹿的筷子顿了顿。
“我妈也不在,”林时说得很快,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我爷带大的。他给我拿了五千,我自己偷拿了四千,一共九千。所以得省着花。”
沈鹿看着他,表情没怎么变,但眼神有一点不一样了——不是同情,是……重新打量。
“你偷你爷爷的钱?”
“嗯。”
“然后呢?”
“然后被他发现了,差点没把我骂死。”
“你听了?”
“听了一条。”
“剩下的呢?”
“能猜中。”
沈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林时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嘲笑,不是客套,是真的觉得好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嚣张的气焰突然变成了少女的鲜活。
“你挺有意思的,”沈鹿说,“白沙镇来的?”
“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舍友,王永义,投稿的时候把自己的身世写了个遍,包括他舍友是从白沙镇来的,家里开修理铺,爷爷写信全是错别字,他偷了四千块还把锅碗瓢盆带走了,结果全寄回去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俩是卧龙凤雏。”
林时的脸色变了。
“对了,”沈鹿端起酸奶,笑得眼睛弯弯的,“你爷爷写‘翅膀’是‘吃棒’,‘老gu头的骨也错了,你下次教教他。”
林时准备离开,突然被叫住。
“林时?”
“嗯?”
“我很好奇,你拿锅碗瓢盆干什么?”
“村长以前上过大学,他让我拿的。”
“那怎么又送回去了?”
“王永义说学校不让煮,而且我爷爷会骂死我。”
“校报写的你也信?”沈鹿眨了下眼,“那是学校唬你的,可以偷偷用。”
他要杀了王永义。
晚上,林时在宿舍等王永义回来。
他准备好了质问:你为什么把我家底全抖给一个陌生女人?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暗恋她故意找话题?你知不知道全校都知道我爷爷写错别字了?你知不知道——
门开了。
王永义抱着一箱牛奶进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
“兄弟,我给你买了箱特仑苏,补补——”
“王永义。”
“嗯?”
“你是不是跟校报那个沈鹿提过我?”
王永义的笑容凝固了。
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她……是不是找你了?”
“她当着整个食堂的面,把我爷爷的错别字念了一遍。”
王永义的脸白了。
“她还说我俩是卧龙凤雏。”
王永义的脸绿了。
“她还说你把我的身世写进了投稿里。”
王永义把牛奶放下来,双手合十。
“兄弟,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
“我那是投稿,写的是《我的舍友和他的修理铺爷爷》,结果被她退稿了,说选题太烂,没新闻价值。我以为她没看——”
“她看了。”
“我知道她看了,”王永义快哭了,“但她怎么能当着你的面念出来呢?这人……这人……”
“这人什么?”
“这人确实挺漂亮的,”王永义小声说,“但她嘴也太毒了。”
林时深吸一口气。
“她还说你骂学生会骂得不在点子上。”
“这个我知道,她退稿的时候批注写的——不是,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啊?”
“因为她是个被宠大的大小姐,”林时把新的判断说出来,“谁都不怕,谁都敢得罪。”
王永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她被宠大的?”
林时想了想。
卡地亚镯子,奶茶加车厘子,说“我爸给我充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还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那不是一个缺爱的人能有的笑法。
“猜的。”
“那你猜得挺准,”王永义说,“她爸是深城晚报的副总编,我妈以前跟他共事过。听说沈鹿从小就跟她爸跑采访,三岁在报社财务室睡觉,五岁会用录音笔,十二岁写的作文登上了晚报副刊。全家人把她当宝贝,她爷爷奶奶每周来学校送一次汤。”
“那她怎么这么——”
“嘴贱?”
“我没说。”
“你就是想说,”王永义叹了口气,“她就这样。家里宠的,学校惯的,没人敢惹她。你看她那个校报写的东西,专骂学校,换个人早开除了,但她爸打了招呼,辅导员也不敢动。”
林时沉默了。
他掏出手机,给老爷子发了条语音。
“爷,我今天遇到一个女的。”
三十秒后,老爷子回了一条语音,只有三个字:“说。”
“她跟你一样,嘴毒。”
老爷子没回。
过了半分钟,又来了一条:“长得好看吗?”
林时愣了一下,打字过去:“爷,你问这个干嘛?”
“你要是找对象,得找个好看的。咱家基因不能断。”
林时差点把手机摔了。
“爷,我才大一。”
“大一怎么了?我二十岁就生了你爸。”
“你二十岁生我爸,我爸二十岁生我,我二十岁——等等,那我妈生我的时候——”
“你妈十九。你算算你该什么时候找。”
林时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
王永义在对面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你爷爷?”
“嗯。”
“他怎么说?”
“他让我赶紧找对象。”
王永义终于笑出了声。
林时拿起手机,给老爷子打了最后一行字:“爷,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你先把你那个‘老gu头’的拼音练好再说。”
对面秒回:“我用不着拼音。我用手写。”
“其实你手写也是错的。”
然后又一条:“闭嘴。”
林时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