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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白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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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芝,是一只红狐。
千年之狐姓赵姓张,五百年狐姓白姓康。她只是只近五百年的小狐狸,她姓白。
但这并非她最初的姓名。族中她最喜欢的长老曾赞她心思澄澈,如未经渲染的白纸。她心生欢喜,便为自己改了名。
原想取“白芷”二字,奈何族中已有其他狐叫了这个名字。
白芝有些失落,但长老却抚摸她的小狐狸脑袋笑道:“‘芝’通‘芷’,既是香草,亦是灵株瑞草,寓意甚好。”
白芝思考,白芝欣然接受。
从此以后,她就叫白芝。
凡人修行已是不易,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属修道更是艰难,而狐狸想要成仙,则是难上加难。
都说狐狸成仙只要别人的一颗心就好,可聪明的狐狸们知道,想要修得正果,是绝不能字面解意的。
于是它们开辟出了各种各样的道路。
有化作女子求取爱人真心的,有幻化孩童换取亲人关心的,还有变成猫犬谋求主人爱心的。
第一个容易被气出结节还血本无归,第二个耗时太久还不容易走出来,第三个危险系数高获得的回馈还低。
白芝思来想去,决定去向长老请教。那位萦花郎才智过人,短短数年便坐上了长老的位置,想必自有独到法门。
去找这位长老取经,绝对不会出错。
正忙于族中事务的萦花郎听完白芝的苦恼,并未直接告诉她该走哪条道路,而是放下手中的卷宗,温和地问道:“小白芝,你可曾想过,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什么样的人?
白芝歪着脑袋,小红爪子无意识地挠了挠头顶,一时竟答不上来。
可抬眼瞧见萦花郎那双含着鼓励与笑意的眼眸,她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了萦花郎的前尘往事——他曾入世为官,还是个了不起的大官。
受百姓爱戴,得君王器重。
那可是数不清的,一颗心呐!
“我要当官!”白芝猛地蹦了起来,兴奋地高声宣布,“我要当个大官!”
说干就干。自那日起,白芝除了啃读四书五经、钻研策论诗赋,便是在香风谷辽阔的草甸上发足狂奔。
每当她“呜呼”、“啊哈”、“哇呀呀呀呀”地疾驰而过,族里的狐们见了,都纷纷摇头叹息:“瞧吧,这便是读书读的。”
大家在平日里对她愈发照拂。
自家孩子要考学,那还能怎么办?宠着呗!
在此期间,白芝还顺手救下过一个凡人小女孩。女孩提出要报恩,白芝却摆摆手拒绝了。
区区举手之劳,她的目标是辉煌的朝堂与无数的人民!
不过,在日复一日的苦读与狂奔之余,她也多了一桩乐事——去听那个凡间女孩唱歌。
寒来暑往,香风谷中的白栀红掌开了又谢,不知轮换了几度春秋。待到她自觉学成,要报名应试之时,她却傻了眼。
妖精禁止参加人间科举。
镇妖司颁下严令,各地修士更是全程协助监考,绝无半分通融余地。
白芝的耳朵耷拉下来,整只狐赤红的毛发瞬间灰暗了。很好,这么多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她不应该叫白芝,她应该叫白痴。
“幻化成人形也不行吗?”
凡人女孩将一只香薰球小心系在白芝腰间,看着仰躺在草坪上、一脸生无可恋的小狐狸,轻声问道。
白芝在女孩面前多是人类模样,却保留了她最喜欢的尾巴和耳朵。她此刻有气无力地甩了甩尾巴:“化形只能骗过肉眼凡胎,却瞒不过那些修士。我身上的妖气就像附骨之疽的狐臭,他们只需闻一闻,就知道我不是人。”
女孩闻言陷入沉思,半晌才道:“那……若是把妖气压制住呢?”
白芝的耳朵倏然竖起,原本死灰般的眼神瞬间亮了:“好主意!”
她猛地弹坐起来,抱住女孩就是“吧唧”一口:“牡丹!你真是太聪明了!我爱你!”
话音未落一道红影便一溜烟窜了出去,直奔萦花郎的居所而去,去讨要压制妖气的法子。
茵茵草地上,坐在铃铛花丛间的女孩曲起手指,轻轻触碰了下脸颊上那抹犹带余温的湿润。
萦花郎宛若一个行走的百宝箱,只要白芝开口,便没有他拿不出的物件。
他目光微动,在白芝腰间那只香薰球上停留了一瞬,待听完她的诉求,便笑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盒。
盒盖开启,一枚色泽幽深、香气内敛的香丸静静躺在其中。
“此物足以压制你的妖气,”萦花郎郑重叮嘱,“但切记,万不可在人前使用妖法。”
白芝大喜过望,谢过长老后便匆匆前去应试。果然,凭借香丸之力,竟无一人识破她的真身。她化为男儿身一路过关斩将,顺利通过童试,更一举考中了举人。
然而,在准备进京会试前夕,她因救一名落水者情急之下动用了妖术,恰巧又被雒县县令黄衍撞见。
万幸的是,黄衍并未将她押送镇妖司,也未泄露她的身份。这位县令大人反倒表示自己极为赏识她的才华,诚挚聘请她担任幕友,协助处理政务。
面对这样一位明辨是非的好官,白芝欣然应允。
她心想,入京为官是造福一方,留在雒县辅佐贤令亦是造福一方。不妨先在此处历练一番,待时机成熟,再去京城实现宏图大志。
这一留,便是十余载光阴。
这十余年里,白芝全心全意辅佐黄衍,出谋划策,运筹帷幄,将雒县治理得百姓富足,社会安宁。管辖境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一派繁荣祥和之景。
前些日子公务稍暇,她好容易闲下来,想起这些年都没回香风谷看看,忽而起了归思。不知族人们是否安好,那位聪慧的萦花郎长老是否依旧风采如昨。
还有那个凡人女孩牡丹,岁月流转,她也该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想到此处,白芝嘴角不由泛起一抹真心的笑意。也该休个假了,是时候回故乡,去看看那些挂念的人们了。
她学着萦花郎的模样,将案头卷宗一一展开,心想等到将手上这件事了结,便启程回乡。
翌日,她循迹而至,来到了雒县最繁华的秦楼楚馆——布莺柳楼。
楼内笙歌曼舞,觥筹交错。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中央圆台时,呼吸却猛地一窒。
她见到了一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当初那个懵懂年幼的小女孩,身着一袭如火的红衣,端着极佳的身段于高台之上,婉转唱着“似这等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那一晚,白芝倾尽了这十几年来除却赈济贫民所剩的全部俸禄,买下红牡丹的一夜。
老鸨领着红牡丹踏入雅间,目光在白芝身上来回打量,神色冷峻:“小子,凭你兜里那几个子儿,本是不够格的。”
“刘妈妈。”
红牡丹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谁知刘妈妈非但没有退让,反而上前一步,逼近白芝,压着嗓子低声警告道:“你给我听清楚了,牡丹是我们这儿的头牌,你莫要不自量力,回头害了她性命!”
说罢,她冷哼一声,甩着手帕转身离去,“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红牡丹走上前,自然地拉起白芝的衣袖,引着她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刘妈妈也是心疼我,恩人莫要见怪。”
白芝怎么会怪?她喉头一哽,只觉仿佛有块巨石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你怎么会在这儿?”她声音沙哑。
“家里没吃的了,弟弟整日整日的哭,爹便将我卖到了这儿。”
红牡丹说得格外平静,一瞬不瞬地看着白芝,嘴角牵起一抹笑意,“许久不见恩人,您倒是一点变化也没有。”
她顿了顿,目光如秋水般深邃,从袖中抽出一份包裹起来的包裹,递到白芝面前轻声问道:“不知恩人往日夙愿,如今变否?”
白芝解开包裹,里面竟是布莺柳楼多年来逃税漏税、草菅人命、结党营私的累累罪证。
而最让她浑身冰凉的是,那密密麻麻的字据供词中,竟然也牵扯有黄衍的名字。那是她的顶头上司,她尊敬信任、辅佐了十几年的县令大人。
“这,这……”
她震惊得语无伦次,攥着那叠纸片的手指剧烈颤抖,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簌簌哀鸣。
红牡丹伸出手,温热的掌心稳稳地覆在白芝冰凉的手背上:“恩人,黄衍此人口腹蜜剑,假仁假义,重用恩人乃是为了掩人耳目,为自己谋求好名声。私下权钱交易,草菅人命,您千万要防备此人。”
白芝猛地抬头,定定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脸,声音干涩:“你做这一切,搜集这些证据,冒着生命危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学了这么久的人语,此刻她却已不知该如何言语。
红牡丹只是笑了笑,并不作答,只柔声道:“恩人许久未曾听我唱歌了,今夜,让我为您唱一曲,可好?”
说罢,她松开白芝的手,起身广袖轻舒,翩然作舞。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