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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无忧   翌日拂 ...

  •   翌日拂晓,渭水畔的秦渡码头已人头攒动。
      无需执事传唤,晋级的弟子们便已各自携剑候在岸边,晨雾未散,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跃跃欲试。
      宗主周夜浩立于码头巨石之上,袖袍一挥,一道灵光落入水中。
      “去吧。”
      随着她一声落下,水面泛起涟漪,原本不过竹竿粗细的沈云娇在触水的刹那,玄黑色鳞片骤然舒展,长尾一摆,卷起千层巨浪。
      不过瞬息,那小小的黑蛟犹如一艘五十尺有余的楼船巨舟,在渭水之中破浪潜行。
      谢池领着观鹤台未被淘汰的弟子,目光不经意地瞥向不远处太虚宗的队伍。
      只见不仅是韩淡道、郑行,吕栀、韦恬、王夏以及柳韶青等人,皆簇拥在谭孟颢身侧,一群人有说有笑,气氛融洽。
      周强看在眼中,悠悠叹了口气:“哎,太虚宗的同门气氛真是不错……可惜谢江澜师弟被淘汰了,少了他在路上插科打诨,这趟行程怕是要少了许多乐趣。”
      她说得没错。
      谢江澜不在队伍中,观鹤台的弟子们皆安分守己,屏息凝神,生怕吵到走在最前方的谢池。
      周强身旁,洛江湄轻哼一声,抱臂冷笑道:“没了他才好,叽叽喳喳的,吵得人头疼。”
      周强抿嘴,瞥了眼身旁的洛江湄,识趣地没有多问她为何不在焚天宗队伍中,又为何没黏在谭孟颢身边,而是跟在自己这拨人旁。
      御剑一日可驰骋五千里,沈云娇化作的蛟龙虽潜行较慢,但只要不出意外,他们明日就能抵达渤海。
      暮色四合,众人在豫州与海岱的交界处落地,就地休整。
      篝火在渭水河畔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庞。
      观鹤台弟子依旧敛声屏气,太虚宗那边却喧闹非凡,笑语隔着半片河滩飘来,隐约能听见柳韶青等人正围着谭孟颢,就着篝火手把手切磋剑法。
      “谢师弟,吃点东西吧。”
      周强递过一个烤得焦香软糯的灵薯,挨着谢池在礁石上坐下。
      洛江湄也凑了过来,周强先前就顺手递了一个给她。此刻洛江湄正捧着灵薯啃得香甜,腮帮子微鼓,全然没了方才的冷傲。
      脾气再怪的人,遇上美食,也会变得柔软可亲。
      谢池挑眉,目光扫过两人手中的食物:“你们都不辟谷?”
      周强一愣,随即想起观鹤台此前避世清修的旧俗,笑道:“从前是要的。但周夜浩宗主执掌太虚宗后,便不再强求弟子辟谷了。”
      谷子,扎根大地,吸收水土精华,滋养血肉凡躯。
      太虚宗不提倡断谷休粮,反将其视为与天地灵气、苍生万民间的一条重要纽带。
      他们为豪绅驱魔收鬼,所得的钱财除了维持宗门运转外,常用来收购农人滞销的粮米。
      于修道者而言,都是身外之物;于百姓而言,却是一线生机。
      修道修道,本就是一条从“凡物”进化为“神圣”的自我超越之路。
      太虚宗此举,曾帮助多地百姓渡过饥荒,久而久之,其他宗门也渐渐兴起了“修道不必辟谷”之风。
      谢池仍有不解:“但修仙追求的,不是将身体从沉重的阴质转化为轻清的阳质,最终阳神飞升吗?”
      他顿了顿:“五谷之气性属地阴,滋养形体有余,却会拖累内在的纯阳之炁凝聚。”
      所以有“食谷者智慧而夭,食气者神明而寿”的说法。辟谷,本是暂时切断地阴补给,转而接入天阳能量的炼形之法。
      周强点头认同:“辟谷确实是炼形路上的一道门槛,若不断五谷,肉身难有质变。但太虚宗认为,成仙之根本,在于真性觉悟。”
      她咬了一口灵薯,缓缓道:“一旦彻悟本心,便可舍肉身而升玄。形神俱妙,本就不依赖于漫长的□□炼化,辟谷自然非必需。”
      洛江湄也在一旁接口,带着丝丝狂放的语气:“以功德成神、以术法通天、以智慧解脱、以炼丹成仙……谁说修仙只有一条道?”
      谢池陷入沉思。
      诚然,辟谷或许是“肉身成圣”这条艰途上的一把钥匙,却绝非修仙的绝对铁律。
      他也曾听闻过那些不辟谷却成仙的传说,都恰好证明“道”并非只有一种走法。
      关键不在于吃不吃五谷,而在于是否还在执着于这个“我”,这个“身”。若执着已断,吃什么或不吃什么,都只是一种自在的方便罢了。
      周强见他神色微松,试探性地将手里的灵薯又递近了些:“尝尝?我是觉得,不吃五谷,哪来的气血?更别提长肌肉、壮筋骨了。”
      谢池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周强一眼。
      万战宗果多以体修为主,她那身板、那肌肉线条,完全不输苦练形体的自己。
      但他还是婉拒了周强的好意:“不了,我行的是性命双修之道。”
      周强闻言不再相劝,抱着灵薯继续啃食,转而聊起其他趣闻,河滩边的夜色也随之变得松弛下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打破了这份宁谧。
      洛江湄眉头一蹙,随手拽住个路过的弟子,扬声问道:“那边吵什么?”
      那弟子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忙答道:“是玄水宗的几位师姐师兄!他们方才隐去周身气息去旁边开封城游玩,撞见无忧洞的余孽正盗匿妇人,便顺手将人擒了过来。”
      “无忧洞……”
      周强咀嚼着这个名字,脸色微变,“那不是专门贩卖人口、修炼邪术的地下组织吗?”
      洛江湄冷哼一声,将最后一口灵薯吞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胆子倒是大,有些老鼠以为躲在阴沟里就没人治了。”
      几人也过去看了眼,那被玄水宗弟子扔在地上的,并非寻常盗匪,而是一个身着灰袍、面色灰败的干瘦男子。
      他双手被特制的缚灵索捆住,周身气息晦暗,眼神涣散,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什么臭表情!”
      有弟子看不惯他那副模样,撸起袖子便要上前教训,想揍完再把他扭送到随行长老处发落。
      旁人连忙拦住:“别冲动!他虽会点粗浅功夫,却连修行的门槛都没摸到,咱们这一顿揍下去,寻常修士尚且难抗,何况他这凡胎□□,怕是要出人命。”
      虽然不少人觉得这种人死不足惜,但好歹忍住了发痒的拳头。
      那男子仿佛没听见争执,见众人围得生龙活虎,忽然沙哑地开口:“仙长,您修道,您说‘道’是什么?”
      有弟子朗声答道:“自然是逆、求真、大自在。”
      灰袍男子低低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嘲讽:“于我而言,却是义、人情、不由己啊。”
      “少拿这些鬼话糊弄人!”那弟子怒喝打断,“拐卖人口伤天害理,管你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这边吵吵嚷嚷,另一头却是一片温声细语。
      谭孟颢和几名弟子,在玄水宗救回的妇孺面前蹲下,将随身带的干粮、灵果尽数分给她们。
      可那阿婆和小孩却僵在原地,眼神警惕地扫过每一张陌生的脸,半分不敢挪动。
      终于,那幼童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哭喊起来。
      “鸦叔呢?你们把我鸦叔怎么样了!”
      幼童的哭喊像一把钝刀,劈开了河滩的喧闹。
      弟子们面面相觑,一个青阳宗的师姐扭头看了看瘫倒在地的灰袍男子,又望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孩,迟疑道:“你说的……是他?”
      幼童猛地挣开阿婆的手,挤开众弟子的腿缝跌跌撞撞扑过去,却被绑在男子身上的缚灵索弹开,摔在沙地上,仰着头瞪着众人,眼泪混着尘土糊了满脸。
      “你们放开鸦叔!他不是坏人!”
      “你们……认识?”
      有弟子楞楞发问。
      阿婆在两个弟子的搀扶下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走过来,粗糙的手掌轻轻摩挲着幼童的头顶:“认识。他是我的儿子,也是这孩子的叔叔。”
      “亲人都卖?!”
      有弟子倒吸一口凉气,眼中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若非顾及一旁还有孩童,他几乎要破口大骂出那个“畜生”二字。
      “叔……叔?”
      还有义愤填膺的弟子愣住了,看看地上灰败的男人,又看看阿婆和孩童,拳头悬在半空,打也不是,放也不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婆颤巍巍地走到那灰袍男子身旁,也不嫌弃地上的冰凉与脏污,缓缓跪坐下去,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梳理着那男子散乱的头发。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被生活熬干了水分的麻木与绝望。
      “仙长们有所不知……”
      她缓缓开口:“我们村在更偏僻的后山坳,前些年大旱,渭水都快见底了。大儿子又被征去当了兵,村里人实在无以为生,只能挖草根、嚼树皮……实在活不下去了,小涯便带着我们一路乞讨来到开封,在鬼樊楼里讨口饭吃。”
      “这次也是走投无路,他才说带我们进楼做工,并非是要将我们卖进去。”
      她转过头,对着小孙子斥责道:“你看你,不愿意干活,这下闯出大祸了吧!”
      孩童垂着头,默默听着教训。男子将脸深深埋进沙土里,肩膀微微颤抖,不发一言。
      “原来是误会一场。”
      一名年幼的弟子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神色,对阿婆道:“既然是家事,又是出于孝心,那便罢了。这大旱之年,百姓不易,待我们送蛟归来,定会上报宗门,拨些粮米救济你们村落。”
      随后,留下几名弟子照料三人,其余众人便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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