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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多话 谢池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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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池半揽着谢江澜,目光却仍锁在谭孟颢消失的那片幽深竹海,眸色渐沉。
半晌,他极轻地蹙起眉峰。
方才那一瞬……似乎又嗅到了那股令他本能厌恶的气息。
那气息极淡,几乎融在了谢江澜满身的酒气与太虚山间清冷的草木香里,若非谢池五感敏锐远超常人,几乎就要被忽略了。
并非妖气,亦非魔息,不似任何一种他认知中的邪气,谢池无法描述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方才在灵池边与谭孟颢对峙时,这股味道曾在他鼻尖一闪而过,彼时他心神全系于恶蛟与谭孟颢之间,未曾深究。
后来与谭孟颢同行,他看似沉默,实则一直在暗自追索那缕气息的轨迹。可那气息仿佛有灵,察觉到他的意图,一路上都收敛得无影无踪。
此刻谭孟颢离去,夜风重新变得清冽,那抹令人不适的痕迹才再度浮现。
谢池眸色愈发冰冷,正欲凝神细辨,肩上醉醺醺的表哥却不满地动了动。
“小池……看什么呐……”
谢江澜整个人歪在他身上,酒劲上来,说话都黏糊糊的,只含糊道,“这太虚宗的尽岁醉……嗝……你当真不尝尝?后劲虽大,可入口……入口是甜的,可得劲儿了!”
这一阵黏腻的嘟囔伴着浓烈酒气直冲耳际,方才那缕若有若无的诡异气息,竟被这谢江澜股喧嚣的醉意搅得烟消云散,再也捕捉不到分毫。
谢池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再追索,只觉眉心隐隐泛起疲态。
他索性一把握住谢江澜的腰带,近乎是半拖半扶地将谢江澜这滩醉泥往清舍方向带去。
本不过几步路的程途,偏生谢江澜醉得不省人事,却还亢奋异常,见着个人影便要拽住唠上几句。
五大宗、三大台、七门四阁、九城两亭……
乃至那些叫得上叫不上名字的散修,只要是个活物,还喘着气儿,谢江澜都能凑上去攀谈片刻。
硬是走了半个时辰,观鹤台所住的院门仍在遥不可及的前方。
又应付完一位热情修士的寒暄,谢池终是忍无可忍,指尖力道一紧,将那个还在探头寻人的脑袋硬生生按了回来。
“表哥,”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碴,“你的话能不能少些?”
然而醉得不省人事的谢江澜全然未觉自己正游走在生死边缘,依旧挂着一脸憨笑,身体乱晃:“表弟啊……你,你就是话太少了……”
他打着酒嗝,努力想拍谢池的肩,却扑了个空,只得含混不清地嘟囔:“表哥话多点,你才不会闷得无聊……你说是不是?”
“我从没觉得无聊。”
谢池冷冷截断他的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现在只觉得肩膀上这滩醉泥吵得令人头疼,真想就此把这话痨扔在这清舍外的石板路上。
可指尖触到观鹤台的身份玉牌,他硬生生忍下了这股冲动。
到底是一脉血亲,若真弃之不顾,明日传扬出去,损的是观鹤台的颜面。
谢池忍了。
翌日清晨,熹微的晨光洒满庭院。
谢江澜神清气爽地立在廊下伸懒腰,深深吸了口太虚宗灵气充沛的空气,只觉浑身通畅,忍不住感叹:“这太虚宗的空气,当真沁人心脾——”
一转头,却撞上谢池那张黑得能滴出墨的脸。
“我去!”
谢江澜吓得一激灵,瞬间彻底清醒了,连忙凑上前,“表弟你这是咋滴啦?”
谢池幽幽抬眼,眼底一片青黑,只觉开口都是多余。
他懒得提昨夜被这醉鬼折腾到后半夜。
又是吐得昏天黑地,又是哼着荒腔走板的调子,最后还抱着他不撒手,翻来覆去念叨两人穿开裆裤时的旧事。
昨夜他实在该狠下心,将这滩醉泥扔在路边了事。
“无事。”
谢池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显然是一晚上没休息好,“叫师妹师弟们都起来吧。”
今日,长夏之试正式拉开帷幕。
观鹤台的荣辱,远比收拾一个醉鬼更为重要。
原以为昨夜众弟子多饮了尽岁醉,今晨难免头晕脑胀,可出了院门才发现,除了谢池眼底凝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色外,其余师弟师妹们竟个个神采奕奕,灵台清明,丝毫不见宿醉之态。
一行人前往晴空台的途中,正巧遇上了恭安仙君座下二弟子、谭孟颢的二师弟——韩淡道。
韩淡道生得眉目疏朗,见谢池步履间隐有冷意,便含笑揖礼,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谢师弟看上去没休息好,莫非昨夜没有尝尝我太虚宗的尽岁醉?”
一旁的谢江澜闻言好奇,凑上前去:“韩师兄怎知小池没喝?”
韩淡道轻笑摇头,耐心解释道:“尽岁醉是我宗名酿,更是难得的灵酒。相传初代酿酒师在至亲挚友远行前夕,怀着无可奈何的别绪,倾尽心血酿成此酒。离别无可奈何,那便尽兴这个夜晚,酿酒师以秘法调和,既保其口感甘冽绝伦,又令其化去醉人浊气,饮后不仅不损灵台,反能涤荡疲惫,使人翌日神清气爽。正因如此,昨夜师尊长老们才未加阻拦,任由诸位开怀。”
谢江澜一听,乐了。
他趁势用手肘撞了撞谢池,压着嗓子偷笑:“看吧表弟!叫你喝你不喝,这下亏大发了吧!”
谢池冷冷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冰锥子似的,谢江澜“唔”一声乖乖闭嘴。
“不过也无妨。”
一旁的韩淡道似乎早有预备,含笑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白玉瓶,“我这儿备着些今夕丸,是师兄依着尽岁醉的方子,特意为我调制的丹药,亦有灵酒醒神之效。”
那药丸不过黄豆大小,通体淡紫,莹润生光,表面还缀着几点胭脂般的斑纹,形似花瓣,幽香暗浮。
“好香!”有观鹤台弟子耸耸鼻子嗅了嗅,忍不住惊叹,“简直与尽岁醉的味道一般无二!”
韩淡道闻言,眉眼间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体质殊异,沾不得半点酒气。师兄心疼我,便以此法,让我也能品到那一份甘冽滋味。”
“你们师兄弟感情真好啊……”
谢江澜听得心头发软。
下意识想到自己和表弟。
无论听过多少遍,他总会被这种纯粹的兄弟情谊触动。
“是啊。”韩淡道生得一副温厚长相,此刻笑意盈盈,眉眼弯弯,连声音都浸着暖意,“毕竟我们同在师尊座下,既是同门,更是家人。”
他又叮嘱几句,留下几颗今夕丸便匆匆离去,毕竟身为恭安仙君座下二师兄,琐事繁多。
谢江澜眼看着谢池将药丸一一分给师弟师妹,自己却一颗不留,不由纳闷:“小池,你真不吃?韩师兄分明是见你没休息好才特意给的。”
谢池垂眸瞥了一眼那淡紫带香的药丸,指尖微顿,随即干脆利落地拢袖收起,淡淡道:“不必。”
这般干脆的拒绝,谢江澜反倒不意外了。
他这表弟向来如此,根骨清奇,心志坚毅,修的是天地间最纯粹的剑道,靠的是日复一日的苦修与悟性,对这类增益丹药向来敬而远之。
这时,晴空台方向传来悠远绵长的钟鸣,穿透云海,响彻山峦,宣告着试炼即将开始。
汉白玉阶巍然升入云霭,晴空台广阔,云海在脚底翻涌。
高台正中设着三座紫檀主座,两侧列席各宗长老,再往下便是密密麻麻的弟子席位。
人群熙攘,各色法衣流光溢彩,可谢池一眼便看见了对面。
谭孟颢正立于太虚宗弟子队列前端,紫袍玉簪,含笑与身旁师弟低语。
似是察觉到目光,他倏然回首,视线穿过鼎沸人声,精准地锁住谢池。
“嗨~”
谭孟颢唇角微扬,裹挟着灵力的传音,似羽毛般不着痕迹地飘然而至,落得随意。
他甚至极自然地抬了抬手,广袖垂落间,指尖在袖中极快地朝谢池勾了勾,漫不经心,却近乎狎昵。
不正经。
谢池眸光一凝。
下一个念头是,他对谁都这般毫无边界的热情么?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迎着那抹温润笑意直直看去。
唇齿未动,一道冷冽传音已送入对方神识。
“我会赢你。”
谭孟颢似乎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他会如此直白地挑衅,随后唇角的弧度愈深,用温吞的笑回答他。
“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