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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南城入 ...

  •   南城入了三月,雨便落个不停。
      顾长生右手执刀,左手按住书生。书生双目赤红,虎口一道墨痕形如“贪”字起笔,正往外渗着黑气。他嘶哑的吼声:“《状元笔札》……给我《状元笔札》!”
      “那不是书,”顾长生的声音很轻,“是文字孽。”
      书生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瞪着她。他嘴唇翕动,发出一个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低沉而黏腻,“你管得了它,管得了天下读书人的贪吗?”
      顾长生没有回答。
      刀尖划向掌心,一道血线渗出,滴落在书生虎口的墨痕上。那墨痕瞬间活了过来,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黑线,沿着她的血脉疯狂往上钻。
      她面不改色,唇齿微动。
      “破。”
      所有黑线瞬间瓦解,从伤口处化作一滩腥臭的墨汁,滴落在地。
      书生眼中的赤红褪去,整个人瘫倒在地。
      她拿起一方软帕,按住掌心的伤口,对门口喊了一声:“陈翁,搭把手。”
      馄饨摊的陈翁闻声赶来,帮她把书生扶到椅子上,又去请郎中。忙完这些,陈翁看着顾长生,叹了口气:“顾姑娘,你这铺子也太冷清了,整条街就你生意最差,倒是这些怪事总找上你。”
      顾长生舀了一勺馄饨汤,慢慢吹着。“清静些好,”她说,“书怕闹。”
      陈翁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书生:“昨儿个还见他挨家书铺找这本书,说旁人告诉他南城能买到。也不知哪个缺德的指的路。”
      顾长生的手微微一顿。
      “旁人?”
      “是啊,”陈翁道,“说是路上遇到的一个人,穿的体面,跟他聊了几句科考的事,便说《状元笔札》能助他高中。”
      “那人什么摸样?”
      “说不清楚,”陈翁摆摆手,“那书生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只说那人声音好听,说出来的话让人不由自主就想信。”
      顾长生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陈翁,馄饨凉了。”
      陈翁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摊子,转身走了。
      书生悠悠转醒。他姓赵名显,是个赶考的书生,在悦来客栈住了小半个月了。顾长生问他还记不记得那本《状元笔札》从何处得来,他茫然摇头,只说是在城东一家旧书铺买的,买回来翻了几页便不省人事。
      “那书现在何处?”
      “烧了,”赵显说,“客栈掌柜怕出事,替我烧了。烧的时候烟是黑的,一股霉味。”
      顾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取了纸笔写了个方子,递给赵显:“照这个抓药,连服三日。”
      赵显接过方子,欲言又止。
      “还有事?”
      “那人……还提过一句,”赵显皱着眉回忆,“说南城水巷尽头有间书铺,铺子里的书能改命。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卖《状元笔札》的那家,便没在意。”
      顾长生的手微微一顿。
      “哪间书铺?”
      “他没说名字。只说走到水巷尽头,自然就知道了。”
      顾长生沉默了一瞬,随即笑了笑:“去抓药吧。”
      赵显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长生站在长案前,手指慢慢摩挲着竹刀刀柄上刻着的那个“观”字。赵显眉心那缕黑气她已经除了,有一个细节让她在意,他虎口那道墨痕。
      这与寻常的文字孽缠身不同,倒像是有人刻意在他身上留了记号。
      而那个引他去买书的“旁人”,更让她觉得不对。南城里知道《状元笔札》的人不多,知道这本书的人,更不该推荐别人去买。除非,有人在故意引人去买。
      她将这件事暂且记在心里。
      窗外是水巷里船桨拨水的声音,吱呀吱呀的。
      不言居是开在水巷尽头的一间书铺,铺面不大,三面书架,一张长案。案上搁着笔砚和半碗清水,案角放了一盆文竹,日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竹叶上,影子碎碎的。
      顾长生来南城三年了。三年前她买下这间临河的旧铺子,稍作修整便开了张。铺子地段偏,平日里也少有客来,偶尔有街坊送来虫蛀的家谱请她修补,或是有书生来寻几本旧书。
      午后的日光移到了案角。顾长生从柜子里取出一叠旧纸,铺在案上,开始今日的修复。那是一本虫蛀得厉害的家谱,纸页粘连在一起,稍一用力就会碎。她用竹刀轻轻地将粘连处挑开,动作极慢极稳。
      竹刀过处,纸页分离,露出底下模糊的字迹。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一个名字被人用墨涂掉了。涂得很深,墨迹浸透了纸背,像一个小小的黑洞。她的手指抚过那团墨,指腹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热。
      这团墨里有东西。
      竹刀绕过那个名字时,刀尖刺破指腹,一滴血悄无声息地渗进墨里。
      墨迹里浮出一段残念,被除名的人是个女子,因为私藏禁书被族中除名。她在墨里藏了一个书名,是她临死前还在读的那本书。顾长生把那本书从书架上找出来,翻开,里面夹着一片枯叶,叶脉上写着一行小字:"留与后人。"
      她把书和枯叶一并收好,在家谱那页被涂黑的名字旁边,用极细的笔补了一行小字:"不言居顾长生代笔,存其名。"
      这是字灵判官的另一个职责。判,不只是斩,也是断公道。
      她师承鬼谷一脉,是世间最后的字灵判官。
      天地有灵,文字诞生之初,承载人间愿力,一笔一划皆可通神。然岁月流转,世人著书多为功名利禄、风月情爱,文字之力渐渐驳杂,催生出无数“文字孽”。这些由文字业障所化的邪祟,藏在旧书古卷里,藏在断章残句间,以人的执念为食,根越扎越深。
      而字灵判官,便是执掌根源字诀、斩杀这些邪祟的人。
      顾长生在师父座前立过誓,此生以修复古籍为表,以涤荡文字孽为里。只是这世间知道字灵判官的人,已经快死绝了。
      她收回竹刀,将指腹在帕子上蹭了蹭,继续修下一页。
      修书是个慢活,急不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水巷两岸的灯笼陆续亮起来,红色的光落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成一瓣一瓣的。顾长生修完了今日的最后一张纸页,将工具一一收好,拿帕子擦净了案面。
      她在佛龛前燃了一炷香。
      师父走的时候说,长生,你性子太静,将来怕是要吃些亏。她说,弟子不怕吃亏。师父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不是怕你吃亏,是怕你吃了亏,也不肯跟人说。
      那柱香燃尽了,灰落在香炉里。
      顾长生起身,走向书架深处。她在最里面那格书架前停住,抬手在架板底下摸索了一下。指尖触到一个凹槽,她轻轻一按,书架无声地向左移开了半尺,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嵌着一块石碑。碑不大,约莫三尺见方,上面刻着一个字。那字笔划古朴,刀锋凌厉,每一道刻痕都泛着淡淡的金色光芒。那是一个“守”字。
      顾长生将手掌覆在石碑上,闭目凝神。掌下的石碑微微发烫,那个“守”字的笔划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黯淡下去。她收回手,书架移回原位。
      正要回卧房,转身的瞬间,目光扫过窗纸。
      她停住了。
      窗纸上映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她的目光定在窗纸的一角。那里有一个极细微的破损,像是被人从外面按了一下,纸面向里凹进去些许。
      有人站在窗外过。
      她走到门口,拔了门栓,将门拉开。她在开门时往巷口扫的那一眼,远远看到了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没看清脸,但看到了古玉的反光。
      而后见到门槛边的石阶上,放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条。
      她弯腰捡起来,回到灯下展开。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笔锋清劲,端正有力,收笔处微微上挑。
      “别来无恙。”
      没有落款。
      顾长生将字条翻过来,背面空白。她重新翻回正面,指腹在那行字上轻轻抚过。墨迹没有异常,纸张是寻常的宣纸,没有妖气,没有文字孽,什么邪祟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只有那四个字。
      别来无恙。
      她将字条折好,收入袖中,坐回灯前。
      这像是一个故人,在隔了漫长岁月之后,站在她的门外,隔着窗纸看了她一夜,然后留下了一声问候。
      可她没有故人。
      师父已经过世,同门凋零,世间最后的字灵判官只剩她一人。三年前她来南城,不曾与任何人深交,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身份。没有人应该认识她,更没有人应该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除非。
      那个人认识的不是“顾长生”,而是比她更早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师父在世时提过的一件事。师父说,执念极深的书稿,沾染了著书人的心头血,便有可能生出灵识。那不是邪祟,是字灵。只是这种事罕见得很,连师父也只见过一次。
      顾长生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风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词的旧曲。
      顾长生回到卧房,解下外衫,在床边坐下。窗外水巷里船桨拨水的声音还在响,吱呀吱呀的,在夜里传得很远。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巷口那个人的身影。她没有看清他的脸,却看清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腰间,系着一枚古玉。玉色青白,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光。她不会认错,那是刻字的古玉,玉上的笔划走势,与她修复过的古书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看来南城里来了一个不是普通人的人。而这个人,已经看了她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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