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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日 ...

  •   第二日是个晴天。
      日头升起来以后,水巷里的雾气便散了。河面上金光粼粼的,有船家撑着竹篙从窗下经过,船头搁着两篓新摘的青菜,水珠子还挂在叶子上。
      顾长生将铺门大敞开,让日光灌进来。她在案前坐定,继续昨日没修完的家谱。竹刀挑起纸页,指腹压平褶皱,动作不疾不徐。修到第三页的时候,门口的光被人挡住了。不是昨日那个书生。这个人的身形更高一些,肩背挺直,站在门槛外,将大半个门框都遮住了。
      顾长生抬起头。
      来人是个年轻的男子,穿了一身月白的长衫,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腰间束着一条青色的绦带,绦带上系着一枚古玉。玉色青白,莹润通透。他站在那里,周身气度清贵,与这条水巷里来来往往的船夫和商贩格格不入。
      他的面容生得极好。眉眼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一身书卷气,瞧着像是哪个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公子。
      顾长生的目光在他腰间的古玉上停了一瞬。玉上的字她看不清,但玉的形制和昨日巷口那人腰间所系的如出一辙。她收回目光,放下竹刀,站起身来。
      “客官寻书?”
      那人微微颔首,迈过门槛走了进来。他的步子不快,却极稳,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进了铺子以后,他没有急着看书架,而是先打量了一圈铺子里的陈设。目光从书架扫到长案,从长案扫到案角的文竹,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听闻南城有一间不言居,”那人开口了,声音清润,像玉石相击,“专修旧书,手艺极好。在下慕名而来。”
      顾长生看着他,面上依旧是温温柔柔的笑意。“公子过誉了。小店不过是替街坊们修一修虫蛀的家谱,裱一裱受潮的字画,称不上什么手艺。”
      那人没有接话,走到书架前,目光从一排排书脊上慢慢扫过。他的手指抬起来,在一本旧书的书脊上停了一停,又收了回去。
      “这些书都是掌柜收来的?”
      “有些是收来的,有些是街坊送来修的。”顾长生说。
      那人点了点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正是那本《南城风物志》。他翻到扉页,目光落在
      “永和十二年,南城林氏藏”那行字上,看了许久。
      “永和十二年,”他低声说,“好老的书了。”
      他将书合上,目光重新落在顾长生身上。
      “掌柜守这间铺子多久了?”
      “三年。”
      “三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情绪,“不算长,也不算短。”
      顾长生看着他,心里那根弦微微绷紧了些。
      “公子怎么称呼?”她问。
      “在下姓陆,”他说,“单名一个修字。”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
      “修书的修。”
      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他的话本身没有什么毛病,可每一句都像话里有话,藏着另一层意思。而那一层意思,她暂时还摸不透。
      “陆公子想寻什么书?”
      陆修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掌柜这里有没有一些……不太寻常的书?”
      “不太寻常?”顾长生侧过头看他,“陆公子说的是什么书?”
      “譬如说,”陆修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些记载了旧事的孤本,或者来历不太清楚的古卷。越是少有人见的越好。”
      顾长生听了这话,心里便有数了。“陆公子说的那种书,铺里怕是没有。”她说,语气依旧是温温柔柔的,“不言居做的都是寻常生意,修的是家谱县志,卖的是四书五经。孤本古卷那种东西,铺里没有,也不敢收。”
      陆修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像是他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而她的回答恰好印证了他的某种判断。
      “是吗?”他说,“那倒是可惜了。”
      他转过身,继续浏览书架上的书。手指从一本又一本书脊上掠过,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顾长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挺直,肩宽腰窄,月白的长衫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如同一竿修竹。只是他站在书架前的姿态有些奇怪。他看每一本书的眼神都很认真,像是在书脊上的每一个字里找寻什么线索。
      顾长生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的指节。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但她在师父那里学过看人。师父说,一个人在极力克制什么的时候,总会有些小动作藏不住。
      这位陆公子,在克制什么呢?
      “掌柜的,”陆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本书怎么卖?”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转身递给她。顾长生接过来一看,是一本《南城水道考》,书页泛黄,品相一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二十文。”
      陆修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搁在长案上。
      “不用找了。”
      顾长生看了看那块碎银,又看了看他。二十文的书,给一小块碎银,这银子够买下她半架子书了。她伸手将银子推了回去。
      “太多了。”
      陆修没有收回去。“余下的便当做定金,”他说,“在下家中有些旧书需要修补,改日送来,还望掌柜费心。”
      顾长生看着他。这个借口实在不算高明。一个穿着月白绸衫、腰间挂着古玉的贵公子,家里若是真有旧书需要修补,大可送去城中那些有名有号的装裱铺子,何必跑到水巷深处一间冷清的小书铺来?
      但她没有点破。
      “陆公子客气了,”她说,“书修好了,自然会好生送回去。”
      陆修微微颔首,将那本《南城水道考》拿在手里。“掌柜手艺好,这南城水道考有年头了,书脊的线断了,书页也起了皱。不知掌柜能不能替它重新装订一下?”
      “可以,”顾长生接过书,“陆公子过几日来取便是。”
      “有劳了。”
      顾长生将书放在长案上,取了一截麻绳将散开的书页捆好。她动作利落,麻绳绕过书脊,打了个结实又不伤书的结。做完这些,她抬起头,发现陆修还在看她。
      那目光有些专注。专注得不像是书客在看掌柜干活,更像是——
      更像是一个人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顾长生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陆公子还有事?”
      陆修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没有了,”他说,“在下改日再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掌柜的。”
      顾长生抬头看着他。
      日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好看的轮廓。他站在门槛边,一半身子在阳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掌柜守这间铺子,可曾遇到过什么……不太平的事?”
      顾长生的心微微一提。
      “陆公子说的是什么不太平的事?”
      陆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极淡的笑意。“听说南城最近有些读书人沾染了不好的东西。不是病,也不是邪,倒像是被什么书里的东西缠上了。”
      顾长生的心微微一提。
      “陆公子怎么知道这些?”
      “在下在翰林院当差,经手的书多了,难免听说过一些旧闻。”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有些书,写的时候便沾染了著书人的执念,传下来便成了祟。这种东西,一般人治不了。”
      他看着顾长生,目光平静如水。
      “可有一种人能治。”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日光从雕花木窗透进来,落在长案上,将文竹的影子碎碎地投在纸面上。
      “什么人?”顾长生问。
      陆修嘴角笑意又深了一点。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
      “在下改日再来取书。”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水巷渐渐远了,没入船桨拨水的声音里。
      顾长生站在长案后,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没有动。
      他最后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他知道南城有读书人被文字孽缠上,知道这种东西一般人治不了,知道“有一种人能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块碎银上。银子不大,成色极好,上面还带着微微的体温。她将银子拈起来,翻了个面,看见银子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印记。
      那是一个“陆”字。
      字迹端正,笔锋清劲,用的是正楷。和昨夜巷口那人腰间古玉上的笔划走势一模一样。
      顾长生将银子握在手心里。
      她重新回想了一遍方才的对话。他说他叫陆修,是翰林院的人,他说他听过关于书中有灵的旧闻。他问他守了三年的铺子有没有遇到不太平的事,他说有一种人能治。
      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可每一句话都像在试探什么。
      还有他看她的那种目光,那不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该有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东西太沉、太深。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
      顾长生走到门口,望向水巷的尽头。河面上金光粼粼,船来船往,一切如常。那个月白长衫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
      她退回铺子里,在长案前坐下。
      手心里的那块碎银已经被握得温热。她将银子搁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陆修。
      她看着这两个字,想了许久。
      不管他是谁,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个人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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