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回忆漩涡 从江南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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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雨淅淅沥沥，细密地打在船篷上。
“尹玄，潜入皇宫的事办妥了吗？”船头静立的晏知璟话音刚落，船舱里头的人便闪至身旁。
夜风裹挟着凉意袭来，使得晏知璟打了个寒战，暗卫抬手将厚实披风轻轻拢住主人肩头，指尖利落系好系带，站在风口挡去周遭寒意，垂首静立在侧。
“回少爷，属下已安排妥当，照这个速度赶去，约莫下午就能到外城。”尹玄预想的回应没有落下，晏知璟只是叹了口气，缓缓抬首看着他的眼：“尹玄，我说过不用这么叫我，父亲已失踪多年，我不能算是少爷身份。”
尹玄听罢垂落眼眸，脊背依旧绷得笔直，语气带着恭敬：“在属下心里，您永远都是主子，这份身份不会更改。”男人顿了顿，轻声道，“从前是，现在是，往后也是。”
话音落下，过往细碎旧事骤然涌上心头，晏知璟的思绪转瞬沉入回忆之中。
那时的他还是个官家小少爷，常因不喜欢私塾的古板老头偷溜到大街上，直到一次差点被人牙子掳走，晏母终于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着允许偷溜出去是孩子活泼好动，便告诉了晏父。
“现在不能再放任你这么下去了。”晏父怒道，“晏知璟！你看看姜家余家，哪家少爷小姐像你这般不学无术，整天脑袋里只想着甚么剑术一类的鸟事！你，现在立马去给我抄两份《朱子家训》，在后日我放你出去之前不得溜出去和那么些狗子狐女见面！”
所以小小晏知璟被禁足了三天。
到了最后一日，晏知璟百无聊赖的在花园里逗鸟时，晏父笑吟吟地领着一个小孩走进了他的院子。
“阿璟，这几日闷坏了罢，来，为父准备了礼物。”晏父将身后沉默的孩子拉至身前，“这是为父在街上挑的暗卫苗子，以后就当你的伴读，护你周全，如何？”
晏知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这样小的孩子，看上去和自己差不多大，手上却有很多伤痕，穿的布衣很粗糙，和晏知璟身上的丝绸比起来格格不入
同样是人，为什么这孩子会被当做礼物送给他，像是一件毫无生命的物品呢。
幼小的晏知璟想不通，他只想对眼前的孩子好一点，让他别再那么沉默。
时隔数日，闲居无事的一日，檐外暖阳融融，廊子里的奴仆们端着物什进出各房，四下一派安稳闲适。
晏知璟看着始终默默随行身侧的人，疑惑开口问询。
“一直唤你阿默，倒还未曾问过，你本名唤作什么？”
尹玄身形微顿，垂首躬身，语气谦卑恭谨：“属下自小被遴选为暗卫，生来便无姓名，不曾拥有字号。”
晏知璟闻言微微颔首，眨巴眨巴眼睛，略一思忖缓缓道：
“那你往后便不必再这般无名度日，我给你取个名罢！”少年歪头想了半天，终于开口：“……你整日穿着黑色的衣服，唤作尹玄可好？”
尹玄心底骤然泛起暖意，满心欢喜雀跃翻涌，取不曾显露半分动容，只跪下伏地，恭敬应答。
周遭日光洒落庭院，清风缓缓拂过枝叶，岁月安然静好。
片刻闲适光景转瞬即逝，心绪稍稍平复，思绪重新拉回眼下纷繁世事，二人重回原本行进的路途，继续循着流水前行。
故就这般到了白日。
街巷人声熙熙攘攘，车马来往络绎不绝，处处皆呈现帝都的繁华光景。按照先前的计划，两人径直寻到街角一处酒店。
门面看着寻常无奇，酒旗随风轻晃，内里宾客往来，瞧着就是普通歇脚吃食的去处，实则是京中隐秘的情报据点。
走入店内，晏知璟斜靠着柜台，敲了三下桌面。
“遇查。”掌柜模样的女人淡淡一笑。
“缄口。”晏知璟也爽朗地答道。
一番简短交涉，掌柜的很快拿出备好的文书、路引与身份凭据，皆是伪造得天衣无缝，履历身世全都编排妥当，毫无破绽。
晏知璟将一百银元从衣袖内掏出，递给掌柜。
“小兄弟，这种伪造身份的文书要费莲蓉好大的劲儿才能弄到呢……可不能只有这么点寻常情报价钱的银子呀。”自称莲蓉的女人面上显出极大的失望，但还是将凭证递给了晏知璟。
晏知璟接过这份全新身份凭证，仔细翻看确认无误后，豪气地掏出沉甸甸的银块，几十余两碎银堆叠一处，分量着实不轻。这般钱财，足够寻常安稳度日数载，便是置办宅院铺面，也绰绰有余。
莲蓉终于松开抓着尹玄袖子的手，见两人要走，又直送到街口才返回。
尹玄领着晏知璟穿过条条大路，最后在一栋硕大的酒宿前停下。
谢知璟：？
尹玄矮身行了个礼，语气满是不舍：
“请少爷恕罪，属下在京城里有许多“旧识”，故暂且不能跟随少爷进宫。少爷想要查东西，必定是要近宫里那几位的身，但怕是万难。”男人俯首，“少爷遇到难事就去找宫中的李昀太监，他是属下安插在外围的人。这里是属下给您预定好的酒宿，您可以休息几个时辰，明日再前往宫中。在您得到想要的东西前往寻找老爷和夫人亲族之前，属下会一直在宫外静候，少爷行事千万小心。”
晏知璟就这么目送第一次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暗卫红着耳根离开了。
好罢，虽说得力助手临行前再三叮嘱，让他暂缓时日再入宫，但晏知璟心中还是生出几分踌躇烦忧。此事干系到他家莫名的陨落、父亲的去踪以及母亲一族雪妖的事，实在容不得再三耽搁。恰逢宫中近日大肆增补人手，各处盘查较比往日粗疏不少，正是趁隙而入的绝佳时机。
思虑既定，他不再迟疑，整理好身上装束，揣妥备好的身份凭据，买下附近马行的一匹马便朝着宫门方向去了。
着办妥的身份文牒，晏知璟顺利通过宫门核验，跟着引路太监由外宫向内宫深处行去。
晏璟低着头，手绞着裙边，脸红成了番茄。
方才行事匆忙一直没细看，真是可恶的女人！莲蓉看上去那般狡猾，定是故意给他报错性别，叫他出事后衙门无法找莲蓉对证！
还有这宫中为什么要给宫女穿裙子！明明做事的奴仆穿裙子有这般那般的不方便！可恶的守旧派思想！
晏知璟愤怒地骂天斥地。
宫道幽深，殿宇连绵错落，沿途不时有宫人内侍往来走动。引路太监边走边翻看手中排班名册，随口出声询问。
“新晋入宫供职？”
“在下……咳，奴婢正是。”晏知璟语气平和应答。
太监指尖点着名册条目，抬眼瞥了他一眼，尖着嗓开口：“各处殿所人手皆已齐备，余下空缺，便分派至二皇子清辉殿中当差吧。”
话落下太监便不再多言，领着他调转方向，径直往二皇子所居的宫殿走去。
也行吧，虽然二皇子不受宠，但好歹是个皇子，皇帝为了皇家颜面不会亏待他，那应该算的上好查。
一路辗转行至清辉殿外，朱栏玉阶，大门气派肃穆，太监上前对着殿外值守内侍通报了他的姓名来历，几番交接核验完毕，便直接将晏知璟正式划入二皇子殿中当差，自此留在殿内听候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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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知璟按着内侍交代的路径往殿里走，走廊层层叠叠，曲径岔路纵横交错，方才他只顾着赶路，这下好了，转眼便彻底失了方向。
晏知璟漫无目的地顺着廊檐踱步，目光随意扫过周遭雕梁，心思飘忽到了云霄之外。
偶尔有几个侍女经过打破沉寂，询问“她”是干什么的，晏知璟巧妙回答后便掩着唇走开了。
无意间转过一道月洞门，视线猝不及防撞进前方敞开的书房内。
屋内烛火暖融融铺洒开来，明晃晃映出伏案的身影。
这是当朝二皇子，正端坐书案后处理公务。晏知璟探头环顾殿内，比不上宫里其他建筑般华丽，倒也符合皇子规制。
二皇子一身云纹锦袍衬得身形挺拔修长，肩背线条利落沉稳，只瞥得侧颜也能看出五官轮廓精致漂亮得恰到好处，冷峻气场与绝丽容颜相融却半点不显女气，反倒勾勒出独一份慑人心魄的俊美风姿。
晏知璟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怔在原地。
他素来见过不少俊秀之人，却从未见过这般绝色容颜，一时间心神骤然一颤，愣愣望着书房里的身影，竟看得失了神。
心神恍惚间，指尖不慎磕碰上门边雕花立柱，一声细微的轻响突兀划破静谧。
案前批阅文书的二皇子闻声，拿着毛笔的手一顿，缓缓抬眸，深邃的目光径直朝着声响传来的门口望了过来。
……
这下晏知璟不装也得装了，他提起裙摆跨进大门，尖着嗓子笑：“殿下？”
男人听到他的声音明显僵了一瞬，目光从警惕变化为探究。
哦呵呵呵看来这男人已经是被他的绝世女装魅到了！
晏知璟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起来。
不愧是我哈哈哈不管怎么穿都很帅气迷人！
“不和护卫通报一声便一声不吭闯进来…若孤没有听见声响，你岂不是要在这里待上几个时辰？当孤这里是后花园吗？”
晏知璟在心中苦笑，谁家好人干私事不关门！不愧是皇族，几句话就怪到他身上来了。
“望殿下恕罪！奴婢脑袋笨拙，请殿下饶奴婢一命，奴婢今后一定好好伺候您！”
晏知璟扑通一声跪伏在地上，坚硬冰冷的地板瞬间刺激到了他的皮肤。
好冷，这不是初春吗为什么没有地暖……要是有蒲团就好了……
晏知璟偷瞄一眼二皇子，见他仍在盯着自己，又赶紧低头装着一副无辜的样子来。
在晏知璟看不见的地方，二皇子平静的表情闪过一丝鄙夷。
他听见座上的人叹了口气，然后“哐当”一声
——晏知璟定睛一看，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尖在烛火下闪烁着寒冷的光。
他心里是无所吊谓的，自己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大风大浪可比这养在温室里的娇弱小皇子多了去了。
——但他面上还是不显，装出了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说吧”二皇子开口，并起身在一旁的漆木椅子上坐下，“接近孤有什么目的？”
“奴婢不敢。” 晏知璟迅速趴过去伏在皇子脚边，身体微微发着抖。
“嗤……”男人笑了，“好啊，好一个不敢。”
话音落罢，皇子漫不经心抬起脚，靴尖轻轻抵住他的下颌，微微向上一挑，硬生生将他垂着的脸托了起来。
晏知璟脸上凝起刻意伪装的惊惧慌乱之神色，看着好似被这气势震慑得心底发慌。可藏在皮囊之下的内心毫无波澜，只觉这番咄咄逼人的盘问无趣至极，甚至暗自觉得这般“故作”威压的模样，着实是
——太过乏味。
皇子似乎不耐烦到了极点，他嘴角噙着笑意，眼中却全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修长的手指在案牍上颇有规律地敲着。
嗒、嗒、嗒……
晏知璟依旧发着抖。
话好多，好想打呵欠哦……
“孤不管你是哪个派系的可怜棋子，这样罢，给你一次机会，到孤这里来。”皇子盯着他，目光沉沉，久久锁在跪地之人脸上、身上，细细描摹着对方的模样。
细细端详这张脸，五官俊朗深邃，相貌极具锋芒魅力，紧绷的宫女服之下覆着匀称流畅的结实肌肉，臀线紧致挺翘，是年青男儿郎独有的轮廓。
原本满是戒备的厌恶之心，此刻悄然转变，心底渐渐生出浓郁的兴致。他俯身用手捏住晏知璟的脸颊，逼着人抬头直面自己。
“从进门那一刻便刻意藏起脸庞故作姿态，妄图混淆视听？”
他眸光饶有兴致地端详着这张俊朗面庞，语气带着玩味：“这般俊貌身段，分明是堂堂男儿身，何必费尽心思掩人耳目，刻意装作女人模样来接近孤呀。”
跪在地上的晏知璟瞳孔微微一缩，脸上浮现出错愕讶异的神情，方才强装的惶恐瞬间被实打实的震惊和不解取代。
喂！为什么我绝妙的、完美的妖娆宫女装束会被一眼看出来啊！我分明做好了万全准备啊！难道是没上妆的缘故……
这般想着，一时之间竟有些失神，全然没料到伪装会如此轻易败露。
皇子仿佛很不满意他的突然间的冷淡，抬手就往晏知璟的臀扇去。
“呃！”晏知璟发出一声闷哼
哦他大爷的！小皇子看着弱不禁风手劲怎么这么大……我靠好痛啊……
皇子收回手，神色淡漠疏离，眼底只带着几分探究兴致，并无半分旖旎情愫。他静静打量着面露愠色的晏知璟，垂着眼眸，神情淡淡，方才出手的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半分留情。
“哼”皇子笑了，“这般天真做派，回你那狗窝都是一死，往后便随在孤身边做事。”
晏知璟：……
“回答孤。”
“……是，承蒙殿下看重，奴婢自当应允。”晏知璟压下臀部火辣辣的痛感，心里翻了无数个白眼。
皇子饶有兴致的看着他，周身气度矜贵凛然，并未刻意热络，只道出自身名讳。
“记住便可，孤名唤萧瑜舟。”
这是提醒他该说自己的名字了罢，京城的人就是弯弯绕绕。
“奴婢贱名不堪入耳，若是殿下传唤，叫奴婢阿璟便可。”
晏知璟仍旧保持跪伏在地的姿态，只感到膝盖又酸又麻，怕是已青乌了一片。
萧瑜舟很不满意，他不开口，威压已经如钟鼎般重压在了晏知璟身上。
“……晏知璟。”晏知璟叹了口气。
萧瑜舟这才悠悠道：“好孩子。暂且去偏殿寻一身得体衣裳，孤一会便令人给你订衣。往后日日前来，近身伺候孤。”
这话入耳，晏知璟心头猛地一滞，后知后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料。浅粉软缎的制式、温婉雅致的剪裁，料子绵软地紧贴在麦色的肌肤上，身形隐约可见，此刻套在自己身上，处处透着格格不入。
身上不合时宜的女装让他脸颊微微发烫，方才还同皇子言语应答，甚至挨了一记惩戒，全程都穿着这般装束。
一股浓烈的羞臊感瞬间涌上心头。晏知璟耳根悄悄泛起热意，浑身都透着不自在，下意识微微收拢身形，总想把这身不合体的女装遮掩几分。
方才仓促应答时情急失度，下意识脱口而出“奴婢”二字，现下回想起来只觉窘迫难堪。
坏了，丢大脸了……
晏知璟顶着红透了的脸颊，浸在萧瑜舟粘稠的目光下，缓步退出了正殿书房。
————第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回忆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