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到一条丑人鱼》春生鱼

32、第 32 章 陈年旧事

　　心里揣着事，莫怀安睡得很不安生。那片海域和梦境中的萨勒斯又出现在了他的梦中，但这次变得飘忽，不大真切。

　　身前漂浮着奶白色的雾，无论他怎么拨都拨不开。在雾气中，他看见礁石上的萨勒斯纵身入海。

　　雾气仿佛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莫怀安牢牢裹住。他伸出手去，却只能无力看着近在眼前的人决绝离开。

　　莫怀安缓缓睁开眼，梦中的人此刻还安详躺在他的身边。心跳并未因此变得和缓，反而因为这个不合时宜的梦境变得更加沉重。

　　陷入迷局的感觉不好受，他试着用自己多年的程序员思维分析这件事。有效信息太少，思来想去他决定从莫霆入手。

　　陪着萨勒斯去学校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怎么向莫霆开口。既然自己三十年来都不知道这件事，那他父亲一定是有意隐藏。

　　“你小子今天怎么没和小萨黏在一起？”莫霆切着手里的牛排，神秘兮兮道“不会是吵架了吧？”

　　“他去查资料了。”

　　莫怀安无视掉莫霆此子可教的长篇大论，斟酌了一下直切正题。“爸，你当时读博感觉怎么样？”

　　莫霆停下滔滔不绝的嘴，狐疑地看着他：“浪子回头打算读博？”

　　本想用自己当借口的莫怀安当即改口：“不是我，萨勒斯想申国内博士。我替他问问。”

　　“他不想研究你的方向。”

　　抢在莫霆新一轮言语进攻前，莫怀安先下手用这句话堵住他爸。

　　“诶我的方向怎么了？”莫霆不服气，但没有多说，“他想研究什么方向？”

　　“你大学在哪个研究院？都有空和我妈生我，看来博士生活过得很滋润。”莫怀安送了一块牛排进嘴，面不改色说着。

　　听见这大逆不道的话，莫霆出乎他意料没有暴跳如雷。他安静了片刻，似是回忆：“我博士研究院取消了，他想读也读不了。”

　　“为什么取消？”

　　“上面政策呗，我也不清楚。”

　　“取消多久了？”

　　“我刚毕业就取消了。”

　　“爸，你给我讲讲你研究的什么呗。”莫怀安放下刀叉，认真看着莫霆。

　　“多少年前的事了，我都忘了。”莫霆不太耐烦，“你在查户口呢问这么多？”

　　莫怀安露出标准笑容，狡黠地看着他爸：“这不是对你的光辉过往感兴趣嘛。”

　　低头用餐的空隙，莫怀安眼里的狡黠消失殆尽 。连他自己都清清楚楚记得他爸是如何对自己的论文如数家珍，怎么可能会忘记博士四五年的研究方向。

　　叹了口气，他从莫霆嘴里翘不出来东西，决定另寻出路。

　　萨勒斯说自己前往图书馆查资料，现在已经好几个小时过去，人还没出来，莫怀安散着步往图书馆走。

　　学校新建一个档案馆，在图书馆的东边，两栋楼使用廊桥相连。莫怀安在图书馆前的公园里坐着时，就看见萨勒斯从档案馆的台阶下来。

　　“你怎么从这边下来的？”莫怀安迎上去。

　　看见莫怀安，萨勒斯一愣。随即搂过他的肩头道：“里面太大了，刚好逛到这边来了。”

　　“你查到你要的资料了吗？”

　　萨勒斯摇摇头，捏了捏眉心：“时间太久远了，有些难找。”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莫怀安在前方走着，没看见萨勒斯背后的复杂眼神。

　　“我决定重新回潮汐科技上班。”

　　“我打算这两天出去找找线索。”

　　两人不约而同开口，听见对方的话都是一愣，旋即又露出笑容。

　　莫怀安笑道：“那你注意安全。”

　　“嗯。”

　　他奇怪到这次萨勒斯没有再因为自己去晁羲公司而吃醋，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转念一想被自己傻笑了，自己三十岁的人，未免有些幼稚。

　　自那天图书馆回家后，两人都过着早出晚归的生活。莫怀安想着晁国平和自己父亲故交的关系，决定接近晁羲，看看是否能从晁家人口中得知一些往事。

　　让他意外的是晁羲对他的归来似乎是意料之中。

　　“我知道你为什么回来。”晁羲起身坐在桌前，“但是你想了解的事情，我劝你还是不要打听了，对你不太好。”

　　“没记错的话你几个月前对我说过类似的话。”

　　“你没记错，这次我还是会说一样的话。”

　　莫怀安垂眼，借着贴身衣服的轮廓看见了胸前的项链痕迹，“你都知道什么？”

　　晁羲拉上了自己办公室内的百叶窗，随手打开身后的暗柜，对着密码箱输了一串密码。莫怀安默默移开视线，打量这办公室内的布景。

　　“你自己看吧。”

　　晁羲拿出一个文件袋，上面没有任何文字说明。他狐疑地接过了，解开上面的封口。

　　里面是那篇曾经他在暗格拍卖行看见的论文，只不过是中文版。他快速地扫了一眼论文，跳过那些他看不太懂的生物学名词，看见结论的他眉头越皱越深。

　　“你从哪搞到的这篇论文？”

　　晁羲转过身看着他：“看见扉页上的作者了吗？”

　　“嗯。”莫怀安面不改色。

　　“这篇论文是你爸当年和生物医学的项目组做的，不过后来整个研究院被取消了，论文也被消除。”晁羲顿了顿，道，“这是我爸保留下来的。”

　　莫怀安反复看着这篇论文上的总结部分，声音颤抖道：“所以，这结论是真的吗？”

　　“是真的，人鱼本身身体的随即变化性和特殊性，让他们的体内存有应对病变的抗体。给他们植入人类罕见病的病原体，从他们产生的特异性抗体中分离血清，这样做成的抗毒血清有治愈罕见病的几率。”

　　晁羲的每句话都如同针扎般戳在他的心上。

　　“你......你爸为什么会留有这种文件？”莫怀安无力地垂眼，心里思绪万千。

　　“不夸张地说这是你爸研究出来的最有用的成果。”晁羲看起来也很挣扎，“只可惜，被上面制裁了。”

　　“可......”

　　“你们都在啊。”话音未落，晁国平推门进来了。莫怀安紧急将手里的文件袋藏到身后，好在晁国平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爸，你来怎么不敲门？”晁羲看见他爸，有些恼怒。

　　晁国平无视掉他的话，看向莫怀安：“怀安也在啊。我来检查一下这逆子公司的运行情况。”

　　说罢便不再管这两人，径直走向会客区域泡茶。莫怀安顾念着晁国平在场，不好继续与晁羲打听当年旧事。

　　“那晁叔叔，我就先走了。”莫怀安将文件藏到身后，向晁国平致意道。

　　晁国平摇晃着手中的茶杯，转头朝他笑道：“慢走不送。”没分半分眼神给他手中露出的黄色文件袋边角。

　　莫怀安深吸一口气，推门离开。

　　“这是什么？”莫怀安将文件袋放在莫霆面前，对方打开看见里面的东西后脸色异彩纷呈。不是恍然大悟，也不是撒谎被揭穿后的恼羞。那种表情，莫怀安直到很久后才明白从何而来。

　　莫霆嘴唇紧紧抿着，霎时间似乎苍老了许多。他无力道：“你从哪弄到的？”

　　“晁羲给我的。看来都是真的了。”

　　莫霆双手掩面，狠狠搓了搓脸。莫怀安第一次见他爸露出这样痛苦的神情，他追问道：“你到底有什么难言之隐？为什么要研究这种东西。”

　　他的手微微发抖，看见父亲痛苦的神情，他背过身，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不去想最不愿接受的结果。

　　“当年年轻，心比天高想做出些成果。可到最后才发现，我们想作出的成果建立在其他人、其他物种的痛苦之上。”莫霆缓了口气，接着说道，“一开始我还欣喜自己还是学生便发现了对生物学、医学有实质性进展的成果，后来看见论文被撤稿，我才慢慢意识到自己发现了什么。”

　　“所以你就良心不安转方向了？”事已至此，莫怀安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

　　“我和陈述民都转方向了，只不过他这个人对于科研更加狂热，在其他领域也能做到顶尖。”

　　莫霆喝了口水，继续道：“好多年了，这一直是我心中的一个坎。如果不发表这篇论文，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莫怀安看见自己的老父亲将头埋得更深，银灰色的头发似乎因此彻底变白。他蹲下身搂住自己的父亲，像幼时他搂住自己一样，默默守在他身旁。

　　话已至此，莫怀安已经不敢去想萨勒斯得知这些消息后的反应。

　　他想起在岛上时，萨勒斯眼睛亮晶晶地问他“科学家是什么？”，现在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经历了一整天的冲击，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中。萨勒斯正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盯着电视里的动物世界。

　　“珊瑚在白化中死去，却在共生中绚烂。最强的盔甲，有时是最深的依赖。”

　　动物世界的旁白娓娓道来生存本质，莫怀安看着萨勒斯后脑勺的长发，沉声藏起悲伤。

　　他缓缓张口，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萨勒斯，我们分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