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瘟疫下 死了死了 ...
-
饭后,一行人再度动身赶路,这一路宋枍寇始终没再和许荁沨说过半句话。
直到天际连飞鸟的影子都彻底消失,他们才总算抵达目的地。放眼望去,遍地都是横躺的难民,不少人身上的伤口早已腐烂不堪,空气里飘着腐坏的气味,还混着浓重的尸臭,扫一眼都让人后背发僵。宋枍寇从没见过这般惨烈的景象,再也忍不住,冲到一旁扶着树干干呕起来。
许荁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移步上前,只吩咐身旁的人:“七月去车上取个口罩给他送过去,再捎句话,要是实在受不住,就先回临时落脚的屋子歇着。”
“好。”
七月应声去了。宋枍寇接过口罩戴好,深吸几口气挺直了身子,转头就问:“今晚我们要先做什么?”
“先把明天要用的粥棚搭起来,其余的事等天亮再安排。”
许荁沨、宋枍寇、星河和七月四个人忙完手头的活,连饭都没顾上吃,倒头就睡了过去。
宋枍寇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他琢磨不透许荁沨这一路刻意冷淡的缘由,难道就因为自己是他的学生,两人之间的那点心思就没有半分可能?他不肯信这个说法,笃定许荁沨是被别的事绊住了心神。眼下他还要靠着许荁沨的助力争夺皇位、扳倒皇后,不管对方怎么躲,这件事都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而另一边的许荁沨,早已在心底打定了主意,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桩——坐上那最高处的龙椅。
如果当年许清没有枉死,或许许荁沨本该拥有一段安稳幸福的人生。他生来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母亲独自将他养到四岁便也撒手人寰,后来他被人捡进书院,才堪堪捡回一条命。在书院的那四年,他半分都不敢松懈,人情冷暖、世事炎凉他早就看得透亮。他想为父亲争回那口气,父亲一辈子为百姓做了数不清的事,万民爱戴,到最后却只落得一个空泛的虚名,半生辛劳全数成空。这份郁结,早已在他心底凝成了化不开的恨。
次日天一亮,几人便各就各位忙活起来:许荁沨守在粥棚前张罗施粥的事,宋枍寇则在街上搀扶着一个个染病的难民,送他们去医馆诊治取药。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于慎时常给许荁沨寄来密信。
“近来皇后频频召宋熠璠入宫密谈,看样子很快就要动手了。”
“那就先留宋枍寇一命,等我回去再从长计议,皇后那边的动向继续紧盯。”
“大人,他不过是我们路上的一枚棋子罢了,还望您三思行事!”
“过几日带人拿下北海道,借这场实战磨出锋芒,免得日后和二皇子夺权时落了下风。”
两个月过去,湘水的瘟疫终于得到控制,一行人也该动身回京了。返程途中,他们依旧落脚在“檀香居”。
皓月挂梢,伊人卧榻。无人留意的深夜里,宋枍寇的体温陡升不降,身上冒出细碎灼人的红斑,直至天明仍高热昏睡。许荁沨察觉异样径直冲进他的房间,只见他额角滚着豆大的冷汗,浑身肌肤烧得赤红滚烫,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两个月过去,湘水的瘟疫终于得到控制,一行人也该动身回京了。返程途中,他们依旧落脚在“檀香居”。
皓月挂梢,伊人卧榻。无人留意的深夜里,宋枍寇的体温陡升不降,身上冒出细碎灼人的红斑,直至天明仍高热昏睡。许荁沨察觉异样径直冲进他的房间,只见他额角滚着豆大的冷汗,浑身肌肤烧得赤红滚烫,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许荁沨疯了一般抱起宋枍寇冲到了前院,“七月、星河,七月你先去牵一匹马再找一根绳子,星河你一会儿和其他人,还有七月,吃过饭一块回去,我和殿下先行一步。”许荁沨上了马,用绳子把宋枍寇绑在自己身上,防止他掉下去,牵着缰绳就飞奔了出去。
在路上许荁沨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揽着宋枍寇的腰,宋枍寇的气温,在许荁沨的手间萦绕,气温越来越高,许荁沨更加快了步伐,一刻也不敢停歇,即使握着缰绳的手已经被勒得通红,许荁沨在他的耳边急切地说:“坚持住,我们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京城了,你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你还不能死。”许荁沨看着怀中的爱人渐渐失去血色,越发的慌张了,一个半时辰过去,终于看到了城门,他没有减速,反而加快了马蹄伴奏的声音,他的手摸到宋枍寇的腰间,把他的太子令往外奋力一拔,他什么也管不得了,也没察觉到宋枍寇的腰带,被他的力量带到了地上。到了皇宫,许荁沨顾不得下马,从怀中掏出那年没有收回去的令牌,往地上一甩,直愣愣冲了进去,一路跑到东宫,边跑边举着太子令喊“所有太医,速来东宫,太子染瘟疫性命垂危!”他们还没走到东宫,宫内就有数位太医候着。
许荁沨把宋枍寇放在床上,刘太医看过松了口气“幸好,大人送来的及时,还是花梅毒,只是扩散的有些快,下官这就去煎药。”
“把药拿到这里煎,任何人不准出去!”许荁沨隐隐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刘太医心里一惊,他竟想不到,许荁沨竟然如此谨慎,但他也明白,若是把药拿到这里,即使添加一些药水,许荁沨也能察觉到,因此,也不敢再动什么手脚了。
许荁沨看着他,药香气混着宋枍寇身上的泥土味,许荁沨轻柔地捻起他的衣袖,正要拍打上面的尘土,一枚玉佩,却从宋枍寇的衣服里滑落出来,是那枚龙凤玉佩,许荁沨拿起他,只觉得心中的石头又沉了几分,默默的把玉佩塞回了他的枕头下,抬手指尖悬停在他的额前,最终还是落下了,掌心接触的瞬间,宋枍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头在他的手上蹭了蹭,许荁沨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喉结翻滚着,眼底好似又增添了几道复杂的情绪——有心疼,也有他不得不承认的后怕,方才在马背上,感受着怀中的人气色一点点的下降,竟然忘了自己筹谋多年的江山霸业,忘了京城的波谲云诡,只想着,宋枍寇不能死,绝不能。
许荁沨回过神时,七月与星河刚好赶回。七月身份不便入宫,只能守在许宅等消息。许荁沨叮嘱星河照看好殿下,自己便匆匆往含章殿去请罪——他心里清楚,这一趟九死一生。七月素来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做出这种事,在宅邸里急得团团转,却半分法子也没有。
此时皇帝正是盛怒当头。一介小官竟敢罔顾律法,纵马奔入皇宫,平日便已是逾制,这次更是风风火火闯进宫门,还将令牌往地上一摔,摆明了是对大宁规制的公然挑衅。皇帝气得胸口发闷,起初不肯见他,甚至可以说不敢见他——他还没打定主意要许荁沨死,索性转身回了后殿,躺到床上想歇歇,缓一缓堵在心头的火气。
许荁沨却铁了心要请罪,径直跪在含章殿外,任谁劝也不肯起身。他身上只穿着件薄衫,风一卷就裹住了他单薄的身形,可那腰杆,却始终挺得笔直。皇帝到底不忍心,终究还是走出来,命人传他觐见。
“臣知犯下大错,请陛下降罪。”
“你就这么想让朕赐你死?”
“谢陛下成全。”
“你啊你,让朕说你什么好,当真是一心求死?”
“臣绝非贪生怕死,只是此次所犯何止一条死罪,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法外开恩。”
“你手持朕亲赐的金牌,可免三次死罪。死罪能免,活罪却逃不掉,你想让朕怎么罚你?”
“谢陛下隆恩,臣已万分感念。按大宁律法,臣当受庭杖五十,官降三品。”
“好,便依你所言。”
板子像雨点般落下来,血很快浸透了衣衫,汗水渗进开裂的皮肉,蛰得人钻心的疼。许荁沨十指紧紧抠着凳腿,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自始至终,没吭出半声。
行刑结束,他硬撑着想要站起,没走出两步,膝盖一软便重重磕在地上,整个人当即昏死过去。皇帝见状终是不忍,当即命人把他送往东宫安置。
没过多久,他上完药就醒了过来,一旁的医者叮嘱:“许大人,您这一个月务必静养,不然很容易落下后遗症。”
“太子醒了吗?”许荁沨开口便问。
“还没有。”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寸步不离守在宋枍寇身边,生怕再生变故,就这么一直挨到了傍晚。
“急报!”德公公一路疾奔闯进东宫。
许荁沨心头一紧,扶着墙缓步走出去:“出什么事了?”
“陛下突发急病,怕是……撑不住了。”
你出宫往许宅传旨,召七月连同于慎、于微一同入宫。许荁沨并未即刻动身前往含章殿,直等到几人赶来。
于慎眼中露出冷厉的寒光“大人现在陛下、太子都不行了,此时乃是逼宫的最佳时期。”
“于慎!你冷静一点!”
“大人你还是放不下他吗?你为了他什么都能放弃吗?”
“不是因为他,即便皇帝身负重伤,亦有能力调兵遣将。况且皇后一心想为二皇子铺就登基之路,断不会让我们坏了她的好事。她暗中掌控的兵力究竟几何,我们一无所知。此刻贸然出兵,实乃最不明智之举。皇帝一定会死,但太子绝不能死,一旦太子殒命,二皇子和皇后掌局,局面将对我们极为不利。太子对我颇为信任,唯有等他登上皇位,我们再假借太子之命先除去皇后,然后杀了太子,如此一来,二皇子便会自然倒台。相信我,这一切皆是为了我们自身的利益。”
于慎没有说话,但脸还是一直黑着。
“不要被这一时冲昏了头脑,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冷静。”
“我明白了,大人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你和于微,守着太子,万不可让任何人接近的他,七月跟我去含章殿。”
“是!”
含章殿里皇帝奄奄一息,看上去和死人也没什么两样。“臣内阁次辅许荁沨,拜见陛下!”
皇帝手轻放在许荁沨的肩上,“荁沨啊,你去大殿朕的龙椅下有暗格,把圣旨拿过来。”
“好,陛下我这就去。”
许荁沨先是打开看了一下,确认没问题才给皇帝送过去。
“荁沨,明日朝会朕去不了了,你替朕去,朕病了这事只有你知道,千万要瞒住,至少要到寇儿病好了。”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臣今日就守在这儿。”
“不,朕有禁卫军,你去陪着寇儿。
“好,陛下。”
七月急匆匆走了进来,“陛下、大人,殿下醒了。”
“陛下臣告退。”
宋枍寇看着还是虚弱得很。
许荁沨小跑去做在床便,轻轻把宋枍寇扶了起来。
“先…先生,谢谢你。”宋枍寇头贴在许荁沨肩上。
“休息会儿吧,有我在呢,一切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许荁沨的话让宋枍寇感到很安心,不久又睡过去了。
天空中的飞鸟渐多,但还没大亮,大殿内,官员都到齐了,只等陛下。
“七月你跟我来,于微、于慎你们陪着他吧。”许荁沨带七月也来了大殿。
站在楼梯上手中攥着圣旨。“陛下身体抱恙,暂时不能上朝,今日早朝由我主持,陛下还拟有圣旨一封,众大臣领旨,‘奉天承运,皇帝召曰:为培育后代之才能特命太子宋枍寇监国,特封内阁次辅许荁沨为许国公辅助太子监国,众臣皆需听从太子召令,尽心辅政,封二皇子宋熠璠为景王赐封地沿廊。钦此’”
“臣等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户部周大人与礼部冯大人对视一眼,周大人率先跨步出列,手里攥着笏板,语气里半分敬意也无:“许大人,陛下龙体抱恙,太子性命垂危,宫里不是还有皇后娘娘,怎么轮得到你这个外姓人来辅政?”
“后宫不得干政,周大人是忘了祖宗规矩,还是说,周大人另有打算?”
“微臣一时失言,许大人怕是误会了,微臣只是牵挂陛下与太子的安危。”周大人暗地里翻了个白眼,默不作声退回班列。
大殿内许久空无一声。许荁沨将衣袖往后一甩,“退朝!”接着又向殿后走了去。
坤宁宫内一片静谧,二皇子宋熠璠悄然入内,正与皇后低声密议。
齐皇后阴栗的眼神落在含章殿的方向,“你太着急了。”
“母亲,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你杀了他啊。”宋熠璠的语气既生气又舒缓,有种平静的疯感。
“玺儿,挟天子以令诸侯才是我们最好的办法,现在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他们的靠山倒了,就算他现在监国,他也还是太子,朝廷的局势依旧是偏向我们的,所以不让他死,才是最好的法子。”
“好,那什么时候才能杀了他们?”
“棋要一步一步下,才有意思,还有他不会轻举妄动的。”齐皇后猛地往宋熠璠身前凑近几分,眼神森冷慑人,观者瞬间后背窜起一阵寒气。
“我知道了,那要把兵迁走吗?”
“不用,在沿廊再养一些兵未必不是不是坏事。”齐皇后身子往后倚着靠背,“你先下去吧!这用不着你了,叫宋安卿来,还有云升不能跟着你去沿廊,他只能留在皇宫。”
“知道了,母亲。”宋熠璠缓慢退了出去。
齐皇后抬手朝角落里那个毫不起眼的宫女示意,这便是一向替她办隐秘差事的小月。
“你先去盯着东宫。”
“是,小月明白。”
东宫内宋枍寇还是卧病在床,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眼睛,一丝一毫的视线都没有离开过许荁沨。
“殿下,陛下说让您监国,封了二皇子为景王,他封地在沿廊。”
许荁沨眼珠中透着无尽的冰冷。
七月走进来在许荁沨耳边说了什么,许荁沨就轻轻拍了拍宋枍寇的手,“我出去一趟,先于微陪着殿下。”
东宫院子里许荁沨抬手让刚刚混进来的那个宫女过来,“一月,你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没问题,接下来的计划呢?”
“等他好了之后,皇帝也该让贤了。”
“明白。”
“七月、十月他们三个那边呢?”
“都在掌控之中,随时可以动手。”
“很好,北海道那边有问题吗?”
“没有。”
“密云的信呢?”
七月刚要把信封拿出来,许荁沨突然用手按住了他,“先回府。”
马车上许荁沨拿着那封信:
『谢谢您,许大人,我这边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答应过您,说吧,您要我干什么?我绝不会拒绝,真的谢谢你救了我的命,让我在漠北活了下来。——李密云』
“大人,公主他说了什么,她策反成功了吗?”
“她叫李密云,是漠北的王,不再是丰乐公主了。”
“那太好了,不过她能行吗。”
“我相信她,她不再是那个柔弱的小女孩了。”
许久他都没有说话,只是……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你们明明那么帮我,我却还放不下我自己的情感,我更对不起我的父母,可是…,我也很纠结,但是我们都走到现在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七月跪在许荁沨面前,“大人,这不全都是您的问题,您有时候也会因为他做一些更完美的决定,这是好事,而且爱一个人藏不住,有的人错过了就回不来了,您反而可以好好利用这一点,还有我们不怪您,当年您我们救下来,保住了我们的命,我们都是自愿跟着您的,他们有时候可能会太着急了,怕您忘记了当年的仇,”
“起来吧。”许荁沨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下午你把所有人都叫到茶庄来,现在我先回书房。”许荁沨两步并作一步往书房的方向赶去。
他拿起笔给李密云回了一封信:
『整备军队,随时出发,让八月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北海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接着又给三月、四月写了一封信:
『准备人马,密云会派八月去找你们,边疆好久没有战乱了。』
许荁沨做完这些后拿起书案边的地图展开放在书案上。书房随着他的思路沉静了很久。